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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各走一程

    白沙水位用了三日才退回警戒线。

    河滩露出后,到处是烂粮、死鱼和被冲散的问剑旗。芦湾村淹了四十二亩田,塌屋十一间,七姓祖坟有三处来不及迁;白沙城损失两座盐仓、一段西市和七百余扇门板。人死四名,伤一百零九。

    四名死者没有被功德表收走。

    一名民夫死于第一夜堤塌,一名镖师在救落水孩子时撞伤内腑,两名芦湾老人不肯离开祖屋,被洪水卷走。记录里没有把他们全部写成自愿牺牲。尤其两名老人,村人曾劝离,他们选择留下,也让前去救援的水工承担了额外危险。选择有权被尊重,后果也不能只写成壮烈。

    灾后第一场会不是庆功,而是核账。

    核账持续了四日。第一日只登记,第二日有人申诉,第三日复核,第四日才谈分赔。水司原想按户平均,芦湾人不同意:低田与祖坟损失不同,守堤工时也不能抵田价。最后设三本账,财物、伤亡与参与各自记录,互不冲抵。

    两宗提出用灵石一次结清乱剑损失,条件是撤下古碑黑痕。冯七汛拒绝代全体回答,把赔偿方案贴在渡口,由受损者逐户选择。有人愿拿钱和解,有人保留追责;古碑黑痕因此只消去对应已结部分,其余仍在。

    采珠兄妹拿到七年免税契,水司却想以“未斩真妖”为由减成三年。河上所有见证者分别确认他们三次下潜、穿销和捞取命砂芯,主簿才无法改口。功德不必集中给英雄,普通人的约定也不能在危机结束后缩水。

    借出的门板、绳索、粮车、盐田、砂袋分别清点。匿名捐赠者不领赔偿,标借者凭图形和收据认领。有人冒领,袋角针脚与户册对不上,当场被查;也有借主见灾损太大,改为捐赠,书吏便在原横线旁补圆,不把后来的选择倒写成一开始便无私。

    两宗金丹被古剑碑记作乱剑,失去本届问剑资格。宗门各赔一部分河工,却仍否认蓄意。水司主簿因私批浮桥停职,冯七汛暂代河工。沉船命砂批次指向伏牛,幕后交割人仍未找到。

    柳含烟在水退后的第二日抵达。

    她乘照雪宗云舟,带着治水灵器与大批药粮。迎接者仍很多,有人相信正因她赶来,洪水才提前退;也有人只在意云舟上的药。柳含烟站在已经散去的河妖位置,感应到剑骨空鸣,脸色苍白。

    原本属于她的“镇河”功德不见了。

    江照夜没有与她见面。

    不是躲,也不是提前决战。白沙证据尚未齐全,她右腕不能再出剑,柳含烟带着照雪宗金丹护卫。此时冲上云舟只会把一场被制造的洪灾重新缩成两个人的胜负。

    陆青禾却去了。

    云舟威压落下时,镖局有三人临时退到街后。他们愿护陆青禾到山门,不愿正面承受照雪宗金丹。陆青禾没有责备,独自走完最后百步。韩燕回留在视线内,若她被扣,便敲镖锣作证,不承诺以全局人命强抢。

    柳含烟身边有人认出烧黑剑穗,脸色当场变化。那名外门管事想离开,被年轻书吏记下姓名。证词没有立即定罪,却像在封闭墙面上钻出第一只孔,往后每一个知情者都要决定是否继续堵住。

    她以证人身份将十九份口供之一递到云舟下。照雪宗弟子不收,她便当众念出引兽香所见,报上姓名和当年沉默。柳含烟隔着护舟结界看了她很久,只说她受江照夜蛊惑、记忆已被篡改。

    “可能。”陆青禾回答,“所以我列了物证和其他证人。你可以逐项反驳。”

    她没有要求围观者立刻相信自己。

    柳含烟没有逐项回答,命云舟升空。可证词已经被白沙许多人听见,再无法只在照雪宗山门前被拦下。

    陆青禾回来时,江照夜在河滩练左手收剑。

    “她还是那样。”陆青禾说道。

    “哪样?”江照夜问道。

    “先说别人嫉妒、受惑、记错。”陆青禾回答,“永远不回答发生了什么。”

    江照夜收剑:“你以前也用验心镜替自己回答。”

    “是。”陆青禾说道。

    两人沉默片刻。河风带着淤泥腥味,远处有人拆一线堤,能回收的木料归还原主,不能用的登记损耗。

    “我不能说原谅你。”江照夜说道。

    “我知道。”陆青禾回答。

    “也不能回到以前。”江照夜继续说道。

    “以前的我不值得回。”陆青禾说道。

    “不是值不值得。”江照夜看向她,“是已经发生了。”

    陆青禾眼眶微红,仍点头:“那就从现

    在记。”

    陆青禾将这句话也记进自己的随身账。不是作为江照夜重新接纳她的凭证,只提醒自己以后每一次并肩都从当下算,不能拿旧日救命之情预支信任。

    江照夜没有看那页。她愿意观察陆青禾后来做什么,不代表要承担监督对方一生的责任。若陆青禾再次沉默,账仍归陆青禾自己。

    她没有求一个关系名称。

    燕回镖局接到新的盐货,要往九州问剑城。许槐也准备走同一段路,将白沙命砂证据送往几家中立商会。曲朝歌的停笔期尚未结束,却收到天命司暗令,要求他继续监视江照夜,直到上阶录命官接手。

    三条路暂时重合。

    “我和镖局走。”陆青禾对江照夜说道,“不是加入你的队伍。路上若你需要证词,我会说;若镖货有险,我先守我的旗。”

    “好。”江照夜回答。

    曲朝歌在旁说道:“我则确实是来监视你。”

    “你可以把这句话也写进凡人账。”江照夜说道。

    许槐听得头疼,让两人谁也别靠近药车账箱。

    出发那日,白沙城没有举行送英雄仪式。冯七汛在修主坝,芦湾人忙着清淤,水司还在争赔款。韩燕回的镖旗重新晒干,旧裂处用不同颜色线缝补,远看便能看出曾断过。

    陆青禾走在镖车前,江照夜坐许槐车辕,曲朝歌步行抄账。

    偶尔三人并排,更多时候各在自己的位置。

    他们不是因为同属一个主角才上路。

    只是在这一程,恰好去往同一个方向。

    陆青禾的镖车若加速,便会走到前面;许槐停车查药,江照夜也随车停下;曲朝歌偶尔为了抄一块路碑落在最后。队伍没有规定谁必须始终与谁并肩。到了下一个岔路,每个人仍可以把这段同行留在身后。

    白沙河在身后恢复寻常水声。它没有记住谁站在最中央,只把被拆散的浮桥、缝补过的绳和尚未赔完的田债留给两岸。等下一次汛期来临,守堤者能不能做得更好,要看他们是否继续翻这些账,而不是等江照夜回来。

    车辙渐渐离开河岸,燕纹镖旗在前方拐弯时短暂消失,又从另一段坡路上重新露出来。江照夜没有催车追近,只按自己的速度继续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