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33. 第三十三章 凡人的力

33. 第三十三章 凡人的力

    六月,桃溪村重新立起水磨。

    黑水冲坏的北墙已经砌好,新磨轴取自东坡烧剩的老桃木。木头在火中烤过,心材反而更硬,赵大石舍不得丢,带人刨了十余日,终于做成一根粗重长轴。

    安装那日,全村来了二十多人。

    六人抬磨盘,四人扶木轴,孩子负责在渠口递绳。号子声随着水声起落,磨坊里到处是湿木、麻绳与石粉气味。江照夜也在其中。她已经能不借木杖走出十三步,更远处仍需扶栏或坐轮椅。村民没有让她抬磨盘,只把校准轴心的活交给她。

    磨轴中央要穿一根铁销。

    销孔由手钻凿出,两侧略有偏差。铁销推进一半便卡住,赵大石抡起锤子砸了十几下,只让木轴裂开一道细纹。

    “再砸,轴要废。”磨坊主急声说道。

    众人停下来。

    江照夜蹲在轴边,用指尖摸过销孔。左孔高两分,铁销受力后向下咬住木纹。若有灵力,修士只需隔空矫正;凡人的办法却不能忽略每一分偏差。

    “把轴抬高半寸。”江照夜说道,“左边两个人少用力,右边再加一人。铁销不要锤,先旋转,让它自己找孔。”

    众人按她说的调整。

    磨轴太重,右侧新加的一人仍抬不稳。阿满跑去叫来屠户妻子。女人腰粗臂壮,一上肩便把木轴托高。铁销果然松动一点,却仍差最后两寸。

    “拿锤吗?”赵大石问道。

    “锤面太宽,会把力量分到木头上。”江照夜回答。

    她看向轮椅旁的无名铁剑。

    钝剑尖的宽度正好能抵住铁销尾端。

    江照夜让众人保持磨轴位置,自己站到销孔正后方。磨坊地面常年潮湿,脚底容易打滑,陈九先撒一层干沙。她踩稳,双手握剑,没有运用任何华丽招式。

    “我数三声。”江照夜说道,“一,稳住木轴。二,铁销顺时转。三——”

    铁剑向前直刺。

    脚下的力经过腿、腰、肩肘,抵达剑尖。与此同时,二十一双手共同托住磨轴,赵大石旋转铁销,磨坊主在另一端校准孔位。铁销发出沉闷摩擦声,向前推进半寸。

    第一剑没有穿透。

    “再来。”屠户妻子说道。

    第二剑,推进一寸。

    第三剑落下时,铁销终于从另一侧露头。

    木轴没有裂。

    众人一起松手,粗重磨盘稳稳落在支架。渠口木闸打开,清水冲过新轮,轮叶先缓慢转动,随后带动磨轴。空了数月的石磨发出低沉轰响,白色水花溅满每个人裤脚。

    孩子们欢呼起来。

    赵大石拍着江照夜肩膀,差点把她拍倒:“江姑娘这一剑厉害!”

    “不是我一人的剑。”江照夜站稳后说道,“没有你们抬轴、转销和校孔,剑只会把木头刺裂。”

    “可最后是你打进去的。”磨坊主说道。

    “那便只记最后三寸。”江照夜回答,“前面是谁钻孔、刨轴、抬磨盘,也都记。”

    陈九果真拿来村账。

    新磨轴从选木开始,共有三十七人出过力。有人刨了两日木,有人只在今日递过一次绳;阿满跑腿叫来屠户妻子,也被记在其中。江照夜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九位,后面写着:校孔、推销三寸。

    没有谁的名字被放大,也没有谁因做得少便被删去。

    石磨转过第一圈时,江照夜看见那些人之间浮出许多灰线。

    从前灰线总显得黯淡,像命书不要的废笔。此刻三十七根线却随着磨盘转动彼此交错,没有一根汇入某个中心。力量仍留在每个人身上,只在共同托举木轴的一刻形成同一个方向。

    这不是天命给她的力量。

    她也无法把它们吸进体内,化成自己的修为。

    可当众人愿意并肩时,一件任何单独之人都做不到的事确实发生了。

    江照夜终于明白“凡人的力”并非微弱灵力的替代品。

    它来自真实身体、具体经验与彼此协作。它不保证胜利,也不会让谁突然无敌,却能让一双手托不住的重量,被许多双手共同接住。

    午后,新磨坊磨出第一袋面。

    磨坊主按村中规矩,把面粉分给所有参与修建的人。江照夜得到一小碗。她没有拿去抵账,而是和哑婆做成六个薄饼,给五只鸡各掰一点,剩下的一只送到阿满家。

    “离小花的债还远。”江照夜对阿满说道,“先还一张饼。”

    阿满接过饼,认真让陈九在鸡债后画掉一根羽毛。

    “小花有多少根羽毛?”江照夜问道。

    “很多。”阿满回答,“你要还很久。”

    “那便慢慢还。”江照夜说道。

    傍晚,孩子们照常在院中练直刺。

    这一次江照夜不再只让他们刺墙上黑点。她在地上摆出高低不同的稻草束,让他们自己选择目标与距离。石头力气大,容易向前扑;阿满手稳,脚步却太小;小豆仍只会把树枝伸出去。江照夜根据每个人的身体调整动作,没有给任何人评出第一。

    “我们练的是仙法吗?”石头问道。

    “不是。”江照夜回答。

    “那叫什么?”石头继续问道。</

    p>江照夜想了想:“基础直刺。”

    “还是不好听。”阿满评价道。

    “好用便行。”江照夜说道。

    练了几日以后,来的人不只孩子。李婶拄着拐杖坐在院边,学着用一根短竹向前送,说山路上若再遇野狗,至少能护住药篓;磨坊主左手旧伤不能握拳,江照夜便让他以掌托柄;赵大石嫌直刺不如抡棍痛快,亲自试过二十次,才承认短距离里确实更省力。

    没有人拜师。

    江照夜也没有要求他们记住这招出自谁。她把身体图挂在墙上,任何人都能添改:哪种站法更适合老人,坐着怎样保持平衡,农具太重时如何缩短距离。基础直刺离开她以后,开始长出许多不属于她的版本。

    “若他们改得不对呢?”陈九问道。

    “先看会不会伤人,再看能不能抵达目标。”江照夜回答,“若比我的更合适,便用他们的。”

    这是她与照雪宗最后的不同之一。宗门功法越高深,越要证明源自某位祖师;江照夜却希望这最简单的一剑终有一日不再需要她的名字。凡道若只能由她使用,也不过是另一块不能被夺走的剑骨。

    日落时,山道传来马蹄声。

    两名照雪宗外门弟子骑着灵马经过村口,在祠堂前挂起一幅金边告示。六月十五,柳含烟仙品金丹大典,照雪宗将开山门、施灵粥、斩妖祈福。方圆三百里村镇都需焚香祝祷,以聚万民愿力。

    他们还要求每户交一捧新米,作为祈福供物。赵大石指着刚补种的田,说村中才遭剑煞,无米可交。外门弟子只翻了翻名册,发现桃溪村不属仙门登记灵田,便冷淡地说供物可以折成香火钱。

    江照夜站在桃树阴影里。她瘦得与从前判若两人,眉间魔纹也已洗去,那两名弟子从她面前经过,没有认出昔日大师姐,只把她当作一个扶铁剑练步的凡人。

    “柳师姐大典后会为百姓斩妖,这是你们的福分。”其中一名弟子说道。

    村民没有反驳,等灵马走远,才把告示旁的供物簿摘下来收进祠堂。谁也没有立刻交米。

    告示挂起的刹那,一根极淡金线从纸面伸出,越过村中屋舍,向照雪峰方向延伸。

    江照夜看见桃林上方的灰线同时暗了一瞬。

    远处群山里,原本栖息在北坡的飞鸟忽然成群而起。不是飞向照雪峰,而是拼命朝桃溪村方向逃来。林中野兽也变得躁动,犬吠从一座山谷传到另一座山谷。

    石头仍在读告示上的“斩妖祈福”。

    江照夜却闻见风里多了一丝熟悉的甜腻香气。

    引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