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邓家。
这一门武脉,根扎在长城的风沙与血火里。
邓太公当年还是个戍卒的时候,就拎着一口铸铁重剑,站在长城垛口上砍异族。
那些异族冲上来,他就一剑一剑砍下去,不躲,不退,剑锋压过去就是一片血雾。
砍到最后,山岳重剑的雏形竟是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
那剑法堂堂正正,如山岳横陈,不求巧,不避让,一剑落下便是万钧之势,平推而去,气吞山河。
邓太公临终前,把子孙叫到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留下一句遗训:
“邓家后人,当以山岳重剑立身,闯出个武号世家的名头来。山岳不移,守土有责.......这八个字,给我刻进骨头里。”
可世事无常。
五代人过去了,邓家的剑法越磨越沉,战功也攒了一摞摞,可那武号世家的门,始终没能正式推开。
梧桐老街的雪,下得密了。
谭行走在街上,靴底碾着积雪,咯吱咯吱响得细碎而沉重。
两旁的梧桐被雪压弯了枝,时不时抖落一蓬雪雾,扑簌簌灌进后颈,凉得像刀背贴着皮肉划过去。
他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口上,碾得那颗心又酸又疼。
终于,他站住了。
抬头。
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黑底金字,笔力遒劲如剑劈斧凿.......“山岳重剑”。
四个字压在那儿,沉甸甸地砸进眼眶里,像一座山硬生生横在胸口,压得谭行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了门环上冰冷的黄铜。
那一瞬间,他缩回了手,像是被烫着了。
他怕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战场上什么惨烈场面没经手过?
可这一刻,他怕的是门后那一张张脸,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邓家人.......
邓威,走了。
这一代邓家唯一的希望,那个扛着山岳重剑冲在最前面的疯子,那个在长城血火争锋的兄弟,牺牲了。
谭行低下头,闭上眼,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抚上大衣内侧。
那里贴着两封文件,隔着一层布料都能觉出纸页的硬挺与冰冷。
一封是《烈士证明》。
一封是《武号世家告知书》。
联邦武号世家评审委员会盖着朱红大印,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经评审,西部战区,玄铁重锋称号巡游小队,队长邓威上校,功勋卓著,北疆邓氏世代英豪,准予授号:‘山岳’。”
三天。
就差三天啊。
谭行的眼眶猛地一酸,牙关咬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是刚才那个司机老爷子递给他的。
他摘下口罩,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手抖得差点点不着。
好不容易点着了,猛地深吸一口,把冰冷刺骨的空气连同滚烫的烟气一起灌进肺里,烧得喉咙发紧发疼。
一口。
一口。
又一口。
直到那根烟烧到了烟蒂,烫了指尖,他才恍然惊醒。
抬头,朱红大门就在眼前。
他始终,不敢敲下去。
风卷着雪扑在脸上,他不躲,就那么站着,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
手里那截烟蒂还在冒着最后的细烟,一点点散进风雪里。
谭行低头看着那点微光,嘴角扯了扯,扯出一抹苦到骨子里的笑,低声呢喃:
“色逼威,你他妈走的倒是潇洒……”
声音哽了一下。
“……可我怎么办?我他妈怎么开口啊……”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下那两封文件。
这句话被风卷碎了,散进雪里,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可风雪无声,门内寂静,只有积雪簌簌地从梧桐枝头往下落。
他又抬起手,指尖在门环上悬着,冰凉的黄铜映着雪光。
他停了很久。
终究,还是没敢扣下去。
吱呀.......
门开了。
谭行浑身一僵。
一道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身形魁梧修长,穿一身白色武道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结实精悍的颈线。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没什么风霜痕迹,眉目英武,笑起来带着几分年轻时的俊朗。
他站在门阶上,看着谭行,笑意吟吟。
谭行嘴张了张,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愣是没发出声。
邓浪。
邓家这一代的主事人,邓威的亲爹。
谭行没想到门会突然开。更没想到开门的是邓浪,而且脸上还挂着笑。
那笑让他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愣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