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邓威。
在北疆这一亩三分地,道上兄弟赏脸,叫声“浪子”
听起来够骚够带劲,配我这风流倜傥的小白脸正好。
可管我叫“浪子”的,那都是生人。
但凡跟我喝过血酒、同过生死的,全他妈喊我“色逼威”。
这外号的版权,属于我那位歃血为盟的“好”兄弟,谭狗。
那年我俩在百味土菜馆拼酒,三斤白的下肚,这孙子上了头,“啪”一拍桌子,站凳子上,拿筷子点着我鼻子,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扯着嗓子喊:
“卧槽!你们看看老邓这眼神!看姑娘跟开了黄光滤镜似的!以后别叫浪子了改叫‘色逼’得了!”
满堂哄笑。
地动山摇。
从此一锤定音。
我t当然反抗过。
下黑手、灌他酒、掀桌子,甚至祭出我苦练十八年的“撩阴绝户爪”
招招奔要害,目标明确:让谭家大房这一代断子绝孙。
结果呢?
谭狗那牲口灌得比我多一倍,单手拎起我这一百二十斤的“浪子身板”,凌空一甩,“哐”一声按在油腻的长条板凳上,一屁股坐我腰上
差点把我这杨柳细腰坐成粉碎性骨折。
打不过。
真他妈打不过。
那孙子确实变态,拳头够硬,我一多情浪子何必跟个疯狗计较。
所以我认栽。
后来我也想通了。
这世上,能当面喊我“色逼”还能全须全尾走出去的,也就那些喝过血酒的兄弟这是交情,也是本事,别人想喊还没这资格呢。
但规矩我得立明白了
生人面前,规规矩矩叫“浪子”,咱们客客气气,相安无事。
谁要是听了风就是雨,敢跟着起哄架秧子,嘴欠来一句“色逼威”试试?
我邓威别的不行,祖传的山岳重剑配上我这二十年童子功练就的撩阴爪,指哪儿打哪儿。
轻则让你三天合不拢腿,重则让你下辈子直接改行,换个赛道当小姐姐。
话撂这儿。
浪子是我的皮,色逼是我的里。
但老子的规矩是你爹。
什么?嫌老子粗俗?
那你别管!
老子就是这么粗俗。
在北疆打听打听,上长城打听打听,黄金一代,有一个是好鸟吗?
全他妈都是张嘴喷粪、动手掏裆的货色。
所以老子也是!
说回正题。
老子出生在北疆邓家,传承五代,我是邓家五代单传的独苗。
我老爹,我爷爷,我太爷,我太太爷,全是长城的兵。
我们家传的山岳重剑,是我太太爷当年在长城砍异族,一刀一剑砍出来的真功夫。
传到我手里,山岳重剑已经成了章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可我邓家五代人,就一个念想混出个武号,把我邓家弄成武号世家。
我太爷爷连武号名字都起好了“山岳”。
难听。
难听得我每次想起来都想把祖坟刨了问问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
山岳?听着就像个扛石头的苦力。
不如叫“撩阴”!
老子这撩阴重剑使得出神入化,叫个“撩阴”不比“山岳”带劲?
可惜家里人瞪眼,老爹一提起来就大嘴巴扇我:
“山岳重剑,堂堂正正,守土开疆!你以后真有出息,真闯出名头,搞个武号世家出来,敢改名,老子打断你的腿!”
行行行,你们说了算。
但等我真的闯出名头的那天我他妈非改不可!
以后“撩阴”后头加个“威”字。
撩阴威。
听着就他妈带种。
至于现在?
在北疆,我邓威,是邓家五代单传的独苗,是山岳重剑唯一传人。
反正,“山岳”这破名儿,老子迟早给它改了。
等着瞧。
我邓威说到做到。
可说到“浪子”这俩字儿怎么扣我头上的?
这事儿,得从我家那位“老不正经”的老爹说起。
我邓家代代单传,老祖宗恨不得把“多子多孙”四个字刻进祖坟。
可我爹倒好,把“延续香火”当成了面色金牌。
那老东西,仗着五代戍边的金字招牌,一张年轻时能骗鬼的俊脸,更凭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打着“为邓家开枝散叶”的堂皇旗号
从十六到四十,从北疆到长城,但凡他瞧上的女高管、女总裁,没一个逃得过他的“嘘寒问暖”。
今儿给女老板送限量驻颜丹,明儿帮集团千金调校私人战甲,后儿钻云顶天宫会所跟小姐姐“探讨武学精髓”。
张嘴闭嘴“为了老邓家的血脉传承”。
传承个屁。
他就是馋人家身子。
偏偏这世道实力为尊,大家就吃他这套“风流剑豪”的人设。
江湖上送了他个诨号“浪蝶”。
说他一剑如蝶,见花就沾,关键还沾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而我,打小跟在他屁股后头混,山岳重剑只学了七八分,但这“耳濡目染”的功夫,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三岁就敢冲漂亮姐姐抛媚眼,五岁光闻老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就能精准说出昨晚来的是张总裁还是李阿姨。
北疆兵部的那些老杀才戳着我脑门直乐:
“嘿!这小崽子比他爹还出息!小小年纪就是只‘小浪蝶’!”
后来上了梧桐高中,我一路横扫,打出了“压胜、雷火不出、同级不败”的名头。
那时候我那一届,我、卓胜、雷炎坤,并称梧桐三杰,风头一时无两。
本来那年北疆大比选拔赛我稳操胜券,结果新交的女朋友吵着要喝铁龙市那家网红奶茶
我一时上头,千里奔袭跑去买,直接错过了选拔。
便宜了于威那废物捡漏出线,让我一口气憋到现在,想起来就牙根发痒。
至于“小浪蝶”这称呼,听着也太娘了。
邓家男儿,扛的是山岳重剑,顶的是北疆风沙,怎么能顶着这么个花里胡哨的名号闯江湖?
我思来想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摘了那个“蝶”字,单留一个“浪”,再配上邓家独苗的身份,硬生生把“浪子”这个匪号砸在了自己头上!
浪子威。
听着多飒,多狂,多配我这一身风流不羁的骨头!
说到底,我这“浪”根儿上就写着邓家制造。
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谁敢当面笑话我爹那些破事,我一记撩阴爪先让他断子绝孙,再啐他一脸:
“我爹再混账也是我亲爹!老子的浪、老子的色、老子的撩阴爪,全是家传的!你管得着吗?!”
这话我说得理直气壮,但事实上还有点虚,直到有天深夜刷终端,又弹出我爹上“北疆武道花边头条”的推送,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我实在憋不住了,拨了我妈的通讯器。
“妈,我爹又上新闻了……您就真不生气?”
我妈是条真汉子。
视频里她正蹲院子摆弄那台限量版机甲,满手机油,头都没抬,拧着螺丝慢悠悠来了一句:
“小威威啊,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你爹那人吧,心里装的姑娘是多,他浪他的,我过我的。
只要天黑知道回来吃饭我管他白天在哪个区哪座楼里扑腾?”
我当场就愣了:
“您这也……太看得开了吧?”
我妈终于抬头,拿扳手冲我点了点,笑得意味深长:
“你懂什么?妈年轻时候,比他那帮相好的加起来都漂亮。他外头扑腾一百个,最后不还得回我这院子吃饭?再说了”
她低头继续拧螺丝,语气轻飘飘的:
“你爹那把剑,当年为了我从长城夜魔战场三进三出,差点把命搭在那儿。就冲那一次,够我放他一辈子风筝。”
我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那我这‘浪’是家传的?”
我妈头都没抬:“不然呢?你以为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挂了通讯,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
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爹的风流账、我妈的话、还有那杯该死的奶茶。
最后一翻身,骂了句:
“草。”
“这他妈还真是家学渊源。”
老子这人设。
正经祖传,童叟无欺。
明码标价,概不退换。
但说来也邪门也不知道是我爹的问题,还是我邓家祖坟风水的方位埋得不对。
我爹流连花丛几十年,从北疆到长城,相好名单能拉满三页纸,可满打满算,除了我这么一个种,愣是连根多余的苗都没长出来。
你说他不行吧,他撩那些漂亮阿姨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你说他行吧,几十年耕耘就收了一茬麦子。
每次过年,那场面堪称热闹
我爹那些相好的阿姨们乌泱泱坐满一院子,莺莺燕燕围着我爹和我妈推杯换盏,热热闹闹跟开年会似的。
可酒过三巡,我妈总要端着酒杯,拿筷子点着我爹的鼻尖,笑眯眯甩出一句:
“银枪蜡洋头,中看不中用。”
满院子哄堂大笑。
我爹那张能骗鬼的俊脸,红得像北疆火烧云,端着酒杯一个劲儿陪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蹲在角落里嗑瓜子,看着我妈稳坐中军帐、我爸点头哈腰的场面,突然就明白了
什么“浪蝶”不“浪蝶”的,在我妈这儿,我爸这辈子就是个被捏着七寸的窜天猴,蹦得再高,线在我妈手里攥着呢。
但笑归笑,我心里也犯嘀咕。
我爸那满院子的阿姨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怎么就没一个能再添个弟弟妹妹的?
这事儿细想下去就有点恐怖了。
要么是我爹那套剑法练得太勤,把别的什么东西练废了;
要么就是我邓家祖坟的方位确实有问题,老祖宗保佑到我这代,就只剩一口气吊着独苗。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最后干脆把瓜子一扔,仰头灌了口酒:
“草。”
“不行!”
“我老邓家还指望着我开枝散叶呢!”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跟通了电似的
我也要学老爹,为我老邓家开枝散叶。
可问题是,我爹走了几十年的路,我总不能闭着眼瞎闯吧?
于是那天晚上,我拎了两坛北疆老烧,敲开了我爹的书房门。
老爷子正对着墙上一幅美人图发呆也不知道是哪个阿姨送的。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把画一收,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来,儿子,坐。”
我开门见山:“老爹,要是看上喜欢的女孩怎么办?”
我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那就追!”
我追问:
“要是不止一个呢?”
他眉毛一挑,理直气壮:“那就同时追!”
我正想拍大腿叫好,心说果然是我亲爹,路子够野。
可我爹下一句话砸下来,我手里的酒碗差点没端稳。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脸上的笑容收了,那双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桃花眼,头一回透出长城上磨练出的煞气。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邓威,你给我听好了。”
“见一个喜欢一个,可以!”
“多情,是我老邓家祖传的毛病,我不拦你。”
“但你要敢玩弄任何一个姑娘的感情”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剑柄,那声音不重,却听得我脊梁骨一紧。
“老子真会打死你。”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吱声。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确认我把这话吞进肚子里了,才缓了口气,语气从刀锋变成了炉火,烫人又扎心:
“你喜欢的每一个女孩,或是喜欢你的每一个女孩,你都得拿命去尊重。”
“你可以喜欢很多人,但是每一个都要认真,都要喜欢到骨子里。”
“你欣赏她们身上的光或温柔,或善良,或坚毅,或倔强那你就拿一辈子去守那道光。”
“哪怕她们要搬空老邓家的家底,哪怕她们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哪怕她们要你这条命”
他一拍桌子,震得酒碗咣当响:
“你都得给!”
“这不是舔狗,这是老邓家男人的脊梁骨!”
“只要你觉得值得,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我盯着我爹那张被岁月啃了几道沟壑的脸,突然觉得那屋里昏黄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格外高大。
平时那个钻会所、送驻颜丹、被我妈拿筷子点着鼻子骂“银枪蜡洋头”的老风流鬼,这一刻,眼里头有座山。
我沉默了好久,最后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爹,我记住了。”
他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那说好了,明儿爹教你几招新的”
我一脚踹开他伸过来的脚丫子:“滚蛋!”
但那天晚上回屋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
“只要值得,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北疆月亮,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山岳重剑还沉。
我邓威
撩阴爪嫡传,山岳重剑唯一继承人,浪子威。
风流,可以。
下流,不行。
老子要浪,就浪得堂堂正正。
要爱,就爱得掏心掏肺。
这人设,正经祖传。
童叟无欺。
概不退换。
明码标价。
爱谁谁。
后来,十三岁那年开始,我确实觉着老邓家骨子里流的不是血,是花心酿的酒。
见一个喜欢一个,有时候甚至同时喜欢三四个,心里头装得满满当当,跟赶集似的热闹。
有人当面啐我渣男,背后骂我畜生,我听了就笑,笑完该干嘛干嘛。
因为我觉得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你怎么看我,那是你的事。
但有一点我得掰扯清楚,我不是那些脏了心烂了肺的东西。
没错,我邓威,浪子威,撩阴爪嫡传,山岳重剑唯一继承人,北疆出了名的风流种
临死,还是个童男子。
说出去恐怕没人信。
一个从三岁就开始冲漂亮姐姐抛媚眼的人,前女朋友那么多的人,临了死了还是雏,别人知道了肯定都不会相信。
可这就是实话。
我喜欢的那些女孩子,从来就不是为了那档子事。
她们身上有光。
有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光从睫毛缝里漏出来;
有人练剑时咬紧后槽牙,汗水砸在地上溅起来的都是倔强的光;
有人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窗边翻书,阳光斜打在侧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就想守着那些光,不让它们灭了。
她们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限量款包包?买。
半夜想吃城南的糖水?跑。
明天想尝尝别的城市的网红奶茶?去!
想要修炼资源?给!
考试前要整理笔记?熬通宵也给她整得明明白白。
她们想让我做什么,我二话不说就去做,从来不讲条件。
每一个,我都尽心尽力,每一个我都拿出我能给的最好的!
分手了?
那就分手。
我从不纠缠,不诋毁,不回头捅刀子。
逢年过节照常发条祝福消息,见面了还能笑着打招呼问最近好不好。
她们偶尔遇到难处找我帮忙,我一样搭把手,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有人骂我傻逼,有人骂我舔狗,有人骂我二百五?
我说你懂个屁。
我付出过的每一分真心,都是我自己愿意给的。
人家收不收、收完了怎么处理,那是人家的事。
我只管我这一头掏出去的心,不往回要。
因为我爹那晚说的话我一直记着:可以多情,但每一个都要喜欢和尊重到骨子里。
所以我从不装。
喜欢就是喜欢,坦坦荡荡写在脸上;
掏心就是掏心,干干净净不掺半点算计。
浪子之心,就得让喜欢的女孩子开心和自己在一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否则叫什么浪子?
那是畜生。
我这人设,正经祖传
撩阴爪稳准狠,山岳重剑沉如岳,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得掏心掏肺。
至于别人骂我什么,随他们去。
我邓威做事,从来不看别人
脸色。
我喜欢你,是我的自由。
你喜不喜欢我,是你的自由。
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反正
老子问心无愧。
后来的后来,我跟谭狗他们上了长城。
铁水浇筑的城墙横亘在异域之上,烽燧里日夜燃着永不熄灭的狼烟,城墙外面就是异域那些杂碎的疆土。
我第一次踏上城头那天,北风卷着沙砾抽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马乙雄那孙子在旁边吐了口唾沫说:
“操,这鬼地方比咱梧桐高中后山的野风林狠多了。”
我笑了笑,把撩阴重剑往地上一顿,嗡的一声闷响震得城砖发颤。
“狠点好,不狠显不出老子的本事。”
后来我才知道,长城上这东西,狠得不只是风沙。
血与火,天天见。
白天冲杀,夜里枕刀,上一秒还跟你分一壶酒的兄弟,下一秒可能就生死两隔。
尸体拖下去,新兵补上来,墙缝里的血永远洗不干净,烧起来永远是那股焦糊混着铁锈的味道。
可就在那一阵接一阵的砍杀里,我反而觉得
我邓威值了。
有谭狗这些能把后背交给他们的兄弟,有城关里那些递水递药的红颜,有深夜里并肩坐在巡游哨塔上看异域星空的老哥哥们。
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从前那些风花雪月的喜欢忽然变得轻飘飘的。
我攥着剑柄告诉自己:
得为老邓家闯个赫赫武号下来。
山岳重剑传到我这代,不能只拿来讨姑娘欢心。
老子要跟兄弟生死与共,把那些异域的杂碎斩尽杀绝,让长城里里外外都认得我‘撩阴剑’邓威的名号。
可我万万没想到
我碰到了一个人。
她叫崔翎。
锁渊天王的王卫统领,武号:刀凤。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西部长城西段烽火台上。
那天我刚砍翻一队夜袭的咒灵异族,浑身是血靠在城墙上喘气,就听见一阵刀风破空的锐响。
我抬头
然后我就动不了了。
她舞着那柄凤翎刀,在烽燧的火光里腾转旋斩,刀光赤红如火凤展翼,一刀削出去带起的风压能把三丈外的旗杆都压弯。
可她的身法又轻又灵,踩着城垛边缘像踩着自家院子的石阶,刀落时狠得像要劈山,刀收时静得像落雪
。
我当时就傻了。
嘴里那句“我草”卡在嗓子眼半天没吐出来。
我望着她的侧脸,烽火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眉宇间那股肃杀之气跟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她不是什么需要被哄着捧着的温柔光,她本身就是一把刀,一把淬过长城风雪、吞过异域鲜血的刀。
我的心开始狂跳。
咚咚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我捂着自己胸口,脑子里第一反应是:
哦,又来了,我又喜欢上一个人了,跟以前一样。
可下一秒我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以前我喜欢那些姑娘,是看她们身上的光,我想守着那些光不让它们在自己心里灭了。
但崔翎不一样她站在那儿,浑身都是光,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想去守她,我想站到她身边去,跟她并肩扛同一面旗,喝同一壶酒,劈同一个方向的刀。
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刀法。
美到我那颗浪了十几年的心,头一回不是“多了一颗喜欢的种子”,而是整颗被人攥住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凤翎刀在她掌心里轻轻一转,收鞘。
她好像察觉了什么,偏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就一眼。
我邓威,撩阴爪嫡传,山岳重剑唯一继承人,浪子威,见一个喜欢一个从来不脸红的浪子威
他妈的,脸烫了。
再后来,没说的。
我浪子威既然认定了她,那就得把这份喜欢明明白白告诉她。
每一天巡狩任务做完,砍完该砍的异族杂碎,回了西部长城我就四处打听她的消息
今天崔统领在哪个烽燧巡视,明天王卫拉到哪段城防操练,后天她有没有带队出墙扫荡。
可消息打听得再勤,也没用
我他妈根本没机会接近她。
开玩笑!人家是武道真丹,锁渊天王座下王卫统领,凤翎刀舞起来连烽火台上的烽火都跟着抖三抖。
我呢?一个刚从梧桐高中毕业、靠特殊兵源通道才混上长城的小巡游兵。
我的撩阴重剑在同级里是够看了,可放到长城上,真丹强者眼里的我,跟地上爬的蚂蚁差不了多少。
每次远远望见她站在城头点兵,锁渊王卫那帮甲士在她身
后列得整整齐齐,她抬手一挥,整队人翻下城墙杀入异域战线,动作利落得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我就攥着剑柄站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头那团火烧得又旺又急。
可喜欢她这件事,不说出口,我不甘心。
老子这辈子喜欢过那么多人,从没有哪一个是藏着掖着的。
喜欢就是喜欢,坦坦荡荡讲出来,人家接不接是人家的事,但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可对着崔翎,我头一回觉得“说”这个字,沉得要命。
我没资格站在她面前说喜欢。
除非我配得上站在她身边。
所以我一边等机会,一边发了疯似的练剑。
白天巡狩冲最前面,夜里别人睡了我就拎着我的那柄撩阴重剑去北墙根底下劈石头,一剑一剑把石头劈成齑粉,再一剑一剑把风里的沙劈开。
老队长说我这是跟自己过不去,我说:老队长,您不懂,老子要是不把这份狠劲练出来,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
万幸,机会来了。
那天晨会,锁渊天王亲自传令:西部战区全面搜查两尊中位邪神的踪迹溪流之主和械斗之主。
据探报,那两个杂碎可能在西域深处潜伏。
天王令各部抽调精锐称号小队,组建联合搜剿编队。
崔翎领了令,亲自带队。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那真是开心的一晚上没睡好。
后来,我看见了队首那个人。
还是一样,一袭赤红战甲,英姿飒爽。
那一刻,我知道,我一定要告诉她,我喜欢他。
后来,兄弟们你们也知道了。
我们在一起了。
她喊我小威威,我喊她小崔崔。
她第一次这么喊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撩阴重剑擦血,差点把剑扔出去。
她抱着胳膊靠在城墙上,歪头看我:
“怎么?不乐意?“
我猛地站起来,险些闪了腰:
“乐意乐意乐意!你喊什么都行!“
她笑出声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笑,跟凤翎刀出鞘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脆生生的,像冰面下突然化开一汪春水。
谭狗那帮兄弟知道我和她在一起消息的时候,据说当场骂了半个时辰的娘。
骂归骂,后来他们一个个短信发过来,我躺在通铺上一条一条翻过去,看着那些
“狗日色逼威,你他妈配吗?“
“你他妈走了什么狗屎运“
“老子不服但算了祝你幸福“的字眼,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发酸。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被人骂娘也能骂得人心里头暖烘烘的。
我从那天起,像换了个人。
巡狩冲最前头的是我,夜里练剑练到指节磨出血的是我,撩阴重剑的剑柄被我攥得油光发亮
老队长半夜巡营,看我蹲北墙根底下劈石头,骂我是疯子。
我抹了把汗,笑笑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她喜欢我的时候,从没问过我修为几品。
崔翎是什么人?
锁渊天王座下王卫统领,武道真丹,一刀劈开半条峡谷。
她要是图修为,长城上的天才能从她营帐排到城门口。
她选我,是因为我是邓威。
可我自己要争这口气。
我想让她走在前面不用回头。
我想让天王点将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的人配得上那面锁渊王旗。
我想让长城内外所有人都知道邓威不光是"浪子威",是崔翎选中的人。
跟她在一起越久,越觉得从前那些"喜欢",轻飘飘得跟北疆春天的柳絮似的。
那些姑娘身上的光,我欣赏、我守护、我为了她们跑断腿也心甘情愿。
但崔翎不一样。
她站在那儿,光是她自己的。
我不需要守护什么,只想跟她站在一起。
她想劈刀,我陪她劈。
她想冲锋,我陪她冲。
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连喘气都放轻,怕吵着她。
她不说话时我就看她侧脸,看月光勾出她的轮廓,看风把鬓角碎发吹乱……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
以前是喜欢,现在是爱。
喜欢是我愿意对她好,爱是我只想跟她过一辈子。
我窝在被子里,想起她叫我"小威威"时嘴角的弧度,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一天傍晚,我们坐在城墙上看落日,她忽然偏过头来问:
"小威威,你以前谈过恋爱没?"
说实话,我腿在抖。
说谎?不可能。
骗她就是侮辱她,也侮辱以前的感情。
我
邓威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法不尊重感情。
我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
"谈过。"
"几个?"
我又嚼了两口,心想这时候说"好几个"怕是活不过今晚,但要是撒谎,我就不是邓威了。
把心一横:"……挺多的。"
凤翎刀没出鞘。
但当晚对练,我被揍成了真正的猪头。
左眼眶青一块、右脸肿半边,鼻子里塞着止血棉条。
老队长看见差点笑岔气:"小威子,不行啊!啥时候重振男人雄风?"
我没理他。
后来锅甩给了谭狗。
我捂着脸蹲她营帐门口,诚恳得像宣誓:
"小崔崔你听我解释!都是谭狗介绍的!他是我兄弟,非给我介绍,我这人心软,做不出不理人的事,就当朋友处着了!"
崔翎擦着凤翎刀,抬眼瞥我:"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她收了刀,拍了拍我肿脸:"行吧,饶你一次。"
后来北疆重建大典聚会,我喊了谭狗不知道多少句"义父"才堵住他的嘴。
他一边喝一边骂:"色逼威你他妈把老子当什么了?背锅侠?兄弟是这么用的?"
我给他满上酒碗,笑眯眯:
"兄弟不就是这么用的?"
可我心里清楚那番话,我是心虚的。
让老谭背锅,不是我不尊重以前的感情。
每一段我都真心实意,掏心掏肺。
可那些"真心",在外人看来就是花心、渣、浪。
我自己知道坦荡,但不代表别人能理解。
我不想她真以为我邓威是个四处留情的浪荡子。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浪子"这称号不那么让我自豪了。
后来我变了很多。
她说撩阴重剑名字难听,强制改名"雄风",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第二天去装备部把剑身字磨了重铸,老队长直咧嘴:
"邓威你他妈魔怔了?一把剑的名字而已!"
我蹲在装备部门口等剑出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老爹酒劲上头时拍我肩膀的话:
"见一个喜欢一个,可以!多情是咱老邓家祖传毛病,我不拦你。"
那话我从前奉为圭臬,觉得老邓家男人浪,天经地义。
见一个喜欢一个怎么了?
真心换真心,我没骗谁没负谁,横竖坦荡,问心无愧。
可那天蹲在装备部门口,北疆的风裹着细沙扑脸,夕阳把城楼烧成赤红一片……我忽然没那么笃定了。
我可能跟老爹不一样。
他这辈子心里能同时装下好多人。
我妈、那些阿姨,一个院子热热闹闹,逢年过节满桌人推杯换盏,他谁都爱、谁都照顾、谁都不亏欠。
他把"多情"做到了极致,每一份都认真、每一份都掏心,但兜兜转转一辈子,也没给哪个人一个完整的、独一无二的交代。
我妈放了他一辈子风筝,到头来也不过是院子里其中一个。
我以前觉得那叫潇洒。
现在蹲在这儿想那算完整吗?
我从前以为自己是他的翻版,见一个喜欢一个,坦坦荡荡来去自如。
可遇到崔翎之后才回过味来。
喜欢能有很多份,分给十个人百个人都不挤。
但爱只有一份。
那东西不讲道理、不打招呼,一头扎进你心里,把所有角落塞得严严实实,满到多一个人都挤不进去。
以前老爹说"多情是祖传毛病,我不拦你"。
现在我蹲在装备部门口,看着炉膛里雄风重剑淬出第一道寒光,在心里跟他说了句话
爹,对不住了。
咱老邓家这祖传毛病,到我这儿,得改一改了。
喜欢和爱,真不一样。
我咧嘴笑了一下,接过重铸好的剑。
剑身淬火后还微微烫手,我攥在掌心里,像攥住了一个新的自己。
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她死了。
死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的心也死了。
死得彻底,死得干脆,连挣扎都没有。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陪她。
我怕她一个人走得冷清,怕
她在下面没人说话,怕她回头看不见我。
我真想一步跟上去,真想跟着她散在那片光里,什么都不管了。
可辛羿在。
他死死攥着我胳膊。
他是我兄弟,他不能看着我死。
所以我没动。
我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死在他面前。
我想好了,等辛羿以为我缓过来了,等他前往漆黑之地,我就一个人去无相荒漠。
随便撞上什么邪神都行,撞上就撞上,能杀一个就杀一个,死了就死了,干干净净。
可他没走。
辛羿这傻子跟着我一起去了。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眼神不对,知道我心存死志。
他不说破,就那么跟在我身边,一步不落,一步不退。
他想把我拽回来。
可他不明白……
不可能了。
我的挚爱死了,我也不可能独活。
我不是想死,我是想她了。
浪子为情,以身相许。
这句话别人说出来是风流话,我邓威说出来是命。
后来万神殿里,邪能如潮水压下来,我看见辛羿终于撤出去了。
我的心彻底放下来。
那一刻,心里攒了好多话。
邪能还在往下压,骨头缝里吱吱作响,但时间忽然变慢了,慢到足够我把这些话在心里一句一句说完
想和老爹老妈说:
“老爹,老娘。”
“老邓家五代单传,到我这儿,血脉断了。”
“对不起。”
“真对不起。”
“你们供我吃供我穿,把我从北疆一路送到长城上,盼的就是有朝一日老邓家牌匾能挂进武号世家堂口。”
“可儿子不争气,到死也没混出名堂,没能光宗耀祖,连个传香火的人都留不下。”
“但我没给你们丢人。”
“我死在战场上,死在邪神面前,死在异域。”
“这辈子,对得起长城、对得起天王、对得起那些帮我挡过刀递过水的兄弟。”
“唯独对不起你们二老。”
“可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她在那头等我。”
“她一个人,我怕她等急了。”
“原谅儿子的自私吧。”
“下辈子,下辈子我哪儿也不
去,就在家守着你们,给老邓家生一窝小崽子,把牌匾挣回来。”
还有想对兄弟们说:
“谭狗,还有诸位兄弟。”
“漆黑之地我去不了啦。”
“那地方你们替我闯,该砍的邪神砍了,该抢的功劳抢了,到时候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也提提我。”
“但是可千万别骂我邓威是孬种。”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孬过。”
“拎着撩阴……哦不对,雄风重剑上长城没孬过,异域巡狩最前面没孬过,面对邪神也没孬过。”
“现在站在万神殿里,邪能压得骨头都快碎了,照样没孬。”
“我就是…”
“想她了。”
“兄弟们,替我多喝一碗酒。”
“碗口朝下泼地上那碗,算我的。”
邪能轰在身上,是真疼啊。
像一万座山从头顶往下砸,骨头一寸一寸碾成渣,血从七窍往外渗,眼前全是红的。
可我心里头,从来没这么轻过。
轻得像是北疆春天那阵风,什么都能带起来,什么都留不住。
我知道。
我知道她在等我。
远处那片光里,好像又看见了她,一身赤红战甲,凤翎刀横在膝上,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那抹我最熟悉的笑
三分打趣,三分较真,剩下的全是温柔。
"小威威,你以前到底谈过多少恋爱呀?"
又是这个问题。
到这地步了,她还惦记着这个。
我笑了。
"谈过很多。"
"但"
"此生只爱过你一个。"
她站起来。
凤翎刀拄在地上,赤红战甲的每一道纹路被光勾勒出来。
她看着我,歪着的头慢慢正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
跟那年城墙上第一次喊我"小威威"时一模一样
脆生生的,像冰面下化开了一汪春水。
我迈出最后一步。
光从她身后漫过来,赤红战甲的轮廓一点点变亮,凤翎刀的寒光融成一片温柔的晕。
然后光涌上来,把我裹进去,从脚到头,一点一点。
没了痛苦、没了邪能、什么都没了
。
只有她。
光吞没我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她朝我伸出手。
指尖带着光,跟当年拍我肿脸时力道一模一样温柔,小心!
浪子脚下无归程
老子这辈子踏过北疆风沙,砍过异族头颅,醉过八百场烈酒,喜欢过无数姑娘的眉眼。
那些眉眼各有各的好看,有的像月牙,有的像桃花,有的笑起来能把北疆冬天烫出个窟窿。
可到头来
我认的只有一道光、一条路、一个人。
光是她站在城头时凤翎刀映出来的那一道。
路是她领队翻下城墙时带头踏出去的那一条。
她就是我心中挚爱。
从前那些喜欢,不是假的。
每一份都认真、每一份都掏心。
可爱这东西不讲道理。
它来了,就把前面所有位置清了场,干干净净,满到连我自己都挤不进去。
既认此情,那便以身相殉。
往后长城上的兄弟提起我邓威
不用记我砍过多少邪神,不用记我冲过多少次前锋,不用记那些虚名浮利。
功劳簿上的墨迹会褪,旗杆上的名号会换,长城风沙一吹,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只消记得一句
浪子至纯,半生浮浪。
半生浮浪
半生浮浪
半生浮浪为的是最后那一刻,干干净净站在她面前,说一句
若遇真心,生死不渝。
她死了,我跟着。
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这不是殉情,只是我真的想她了。
邪能散尽之后,长城上的风还会接着刮。
北疆春天还会来,烽火台上的火还会烧。
谭狗他们还是会蹲在一起喝酒骂娘,骂完了再冲出去砍人。
只是少了一个拎着重剑冲在最前面的人。
少了一个蹲在装备部门口等剑重铸、望着夕阳发呆的人。
少了一个被人喊"色逼威"时会回头咧嘴笑的人。
谭狗,兄弟们
你们替我活着。
替我把北疆风雪多踩几年,替我把邪神多砍几刀,替我把漆黑之地闯个通透。
到时候功劳簿上别写我名字,但酒桌上
给我留个碗。
碗口朝下,泼地上,算我的。
老爹,老娘
儿子不孝。
老邓家五代单传,到我这儿断了。我没能光耀门楣,没能给你们挣个武号世家牌匾挂门口,连个传香火的人都没留下。
可你儿子没孬。
到死都挺着腰板。
别难过。
过些年,等风把长城上的沙都吹平了,等谭狗他们牛逼了,把邪神杀干净了你们往长城望一望。
哪儿的风最轻、哪儿的光最暖。
你儿子就在那儿。
跟她在一块儿呢。
行了。
话说完了。
邪能该来的都来了,骨头该碎的也碎了,血该流的也流干净了。
再往前迈一步,就能抱住她了。
值了。
什么都值了!
老子邓威。
人称浪子,实为情种。
生于北疆市,卒于万神殿。
一生始于浪,终于一。
浪子邓威之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