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勒人哪见过如此阵仗,顿时阵脚大乱。

    但衍军亦被火势包围。谢执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不等他开口鼓舞士气,手下士卒径直迎敌而上,趁乱砍杀敌军。

    谢执哑然刹那。

    寒风卷动热浪,冰火两重扑面袭来,将眼底转瞬的泪意吹干。

    他透过热浪,寻觅到乌察邪所在,纵马直扑而去。

    战马如箭离弦,马蹄落地刹那,谢执一刀劈落。

    刀刃近身前一霎,乌察邪察觉背后刀风,凭本能举刀,狼狈地格挡住来人。

    两刃相接,一线寒光闪过,露出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凤眸。

    “谢执……?”乌察邪毛骨悚然下爆发巨力,大喝一声,振刀挥开对方,“你居然还不死!”

    谢执喘息着冷笑一声,指间金光闪动。

    “单于金玺?”

    乌察邪滚血冲顶,轮番劈砍挑刺,欲夺他手中金玺。谢执无心与他废话,收指一拢,仰身闪过。

    乌察邪粗重地喘着气,突然惊觉周围人马稀疏,亲卫尽数被阻隔。

    他反应极快,立刻想明白个中关窍,“你耍诈!”

    谢执嗤笑,无心打嘴仗,趁交手间隙向远处一瞥,见远处一团人影逐渐变大,向交战处翻滚,心下略定。

    乌察邪出刀越来越快,偏偏怎么也砍不中谢执,心惊之下,反而冷静下来,察觉谢执的异样。

    他佯装不觉,刀背在半空忽地一翻,绕向谢执左侧。

    果然,谢执移动左臂时十分僵硬,仓促闪避间险些失去平衡。

    乌察邪大笑:“本王今天杀了你,夺到金玺,还有战功立威,多谢你送上门来,助我继承汗位!”

    谢执不理会他,咬牙稳住身形,顺带从地面横尸上拽了一柄未卷刃的新刀。

    他默默怀念了一瞬霁雪刀,趁起身猛地挥刀而出,砍中乌察邪上臂,助他的大笑中道崩殂。

    “做梦。”

    乌察邪手中环刀被震落,大怒:“狡诈的汉人,天神会对你们降下惩罚!看吧,连你们的皇帝没有躲过!”

    谢执情不自禁地愣了一下。

    他猛然想起参军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什么叫——“连皇帝都没有躲过”?

    这短暂的失神被乌察邪捕捉,他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看起来你不知道?”上臂血流不止,他反而狞笑出声,反扑上前,“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哈——”

    谢执涣散的心神遽然回笼。他急促地屏息,但已然来不及闪避,乌察邪咆哮一声,一脚将他踹下马去。

    他重重坠地,剧痛传遍全身。

    待眼前黑雾散开,几步开外,乌察邪已捡起环刀,势在必得地直起身。

    远处,秦崧惊闻爆炸声,拼命驱策战马,但绝没有可能在乌察邪落刀前赶到。

    身下沙砾滚烫,面前雪飞炎海。风雪烟尘漫卷天幕,遮蔽住千里之外的永平的方向。

    谢执挣扎着伸出手。

    最后……赌一把。

    他无法起身,便抽出战死之人手中的弓与箭,侧转头,强忍撕裂般的剧痛,颤抖着拉开弓弦。

    铮!

    箭矢飞射而出,带着巨大的冲势,穿透一丈开外的木箱。

    火箭余烬未熄,穿过箱内。

    与此同时,谢执拼尽全力,掷出手中的刀。

    爆炸声惊天动地,近在咫尺的地面剧烈震颤。

    一切仿佛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又仿佛被撕扯得无比漫长——

    乌察邪惊骇扭头,下一刻被爆炸的气浪掀出马背,撞上刀尖。

    刀噗地没入后心,穿胸而过。

    冻土飞溅,气浪翻滚,轰然如雷的巨响碾轧穹宇。

    过后,万籁俱寂。

    谢执用仅剩的一丝力气伸手入怀,收拢五指。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第117章 归乡

    谢执沉在夜幕之中, 墨色无垠,鸦雀无声。

    倾覆的天地似要将他撕裂,剧痛如细细密密的小刀, 拆骨剔肉地割划身体每一处角落。

    他像被摔烂、劈碎又强行修补的玉偶,掐金嵌银地拼合起来,实则早已碎裂成无数片。

    第一片,是扬州杏花满头,少年风流。

    第二片,是永平朝堂诡谲,人心勾缠。

    第三片, 他坠落菩提崖下, 目不视物、腿不能行, 只剩一颗心还固执地不肯停止跳动, 不肯终结这场急转直下的梦魇。

    他什么也看不见, 像是又回到双目失明的日子.

    难道一切只是一场经久轮回的梦?

    谢执无法自抑地恐慌起来。

    不, 他一定是忘了什么。

    他用力回想那丝弥留的甘甜,潜入痛苦深处,寻觅那个被噩梦遮蔽的……人。

    是一个人。

    这个人同他关系匪浅, 曾同淋江南初雪,共立金殿庙堂,还……纠缠于床笫之间。

    忽有雁唳清鸣。

    茕茕征鸿若一芥孤舟, 迅速划过江流。

    天地颠倒,谢执漂在夜幕中,分不清自己就是那只倒映的孤雁,还是孤雁载着他的影迤逦而去, 消失在目力尽头。

    他无端地心慌不已:“你务必把信带给他——”

    ——他……

    他。

    鸟翼起伏,化作纷飞帛纸, 簌簌扑扇,扫尽万重烟水,露出一盏烛灯、一张面容。

    谢执高悬的心脏倏然落定。

    璟珵。

    这是他拼命寻找的人。

    两个字托在舌尖,便觉甘美。

    然而不等他唤出这两个字,宁轩樾缓缓抬头。

    烛影背后,桃花眼干涸如枯潭,暗红血液细细淌落,汇聚至下颌。一滴、两滴。

    滴,答。

    烛灯噗地熄灭。

    谢执嘶声大喊。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被迫在缄默中,听见宁轩樾冰冷而飘渺的声音:“我为你身入樊笼,你为何将我弃之不顾?”

    谢执满脸是泪,对方却恍若未见。

    “情深难寿,深情难授……”他执骨作笔,蘸血为墨,一笔勾销前尘,“谢庭榆,我走了。”

    宁轩樾转身而去。

    谢执不顾钻心剧痛,拼命挣扎:“我不死!我不死,我不丢下你,璟珵,你别走,璟珵……”

    可他真的太疼了。他抓不住。

    撕心裂肺的疼痛将他拽回深渊。

    黑雾不容抗拒地笼罩双眼,与此同时,他的手被什么人紧紧攥住。

    十指连心,谢执仿佛触达那人心底,品尝到比夜色更浓稠的痛楚。

    “不疼……”他虚弱地勾起手指,像是一个浅淡的回握。“不要……哭……”

    朦胧中,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

    在他不可见的近旁,宁轩樾握着他的手,眼底赤红一片。

    谁要走了,谢庭榆?恶人先告状,你讲不讲道理?

    恸哭声窒在喉头,凝成一片钝刀,来回割着他的咽喉,痛到极处,反而涌不出一滴泪。

    他紧握的这只手血色尽失,如同门外飞雪,转眼便会消融不见。

    门槛外,两名使者面面相觑。

    他们携遗诏自永平赶到陇西,又从陇西奔往并州,好不容易在雁门山下追上端王,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见他直奔谢将军养伤的房中,在离床榻两三步远处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使者扶住门框,缩回大逆不道的脚尖,觉得自己大抵是跑得太快,头晕眼花、白日做梦了。

    一方门框分隔内外,宛如生死之间那道一念之差的间隙。

    宁轩樾背对门外,脊背僵直,接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战栗地握住榻上人苍白的手,小心翼翼的姿态犹如捧起一把易碎易散的琉璃。

    他像是被什么不堪承受的重量压垮,一寸寸弓下身,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掌心。

    满朝攻讦、繁重政务都不曾压垮的端王殿下,他这是在……

    门外的使者不敢出声、不敢思考,恨不得化作两尊没有呼吸的石雕。

    可惜,有脚步声不合时宜地打破死寂。

    “我听说谢将军今天动了动——让让,让让!”

    秦崧拉开一左一右站桩的使者,急吼吼跨过门槛,突然一个急刹车。

    “这位是……”

    蒋中济差点儿一头撞他身上,骂骂咧咧地掴了他一掌。

    秦崧没心思还手,皱眉打量不速之客的背影。

    玄色大氅半披半挂,露出一截银白貂裘,看上去非富即贵,偏偏又毫无仪态地跪在榻边,还……

    ……捧起谢执的手,抵在唇边?

    秦崧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蒋中济求助。

    谁知蒋中济服了哑药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愣是一声也吱不出口。

    反倒是那位不速之客率先动了动。

    宁轩樾轻轻放下谢执的手,大氅拂过榻沿,转身站起。

    秦崧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宁轩樾眼底血丝密布,脸上丝毫不见赧然,轻声细语、一字一顿质问:“你们就这么替他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