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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橘黄色的鬼火

    你去了,楼里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你出不来。”

    “我知道齐云楼。”郑毅说,目光落在北面黑沉沉的湖面上,“沈照不会在齐云楼跟我谈。

    他让我去,只是想看我敢不敢进苏州城。

    我不去,赵大耳再丢一根手指。

    我要是真去了,他会在楼里安排多少人,不用想也知道。”

    “那你去还是不去?”

    郑毅转过头,看着韩彻:“去?我进了胥门,他沈照在城里有三百内卫。

    我就是三头六臂,他能放我活着出来?他这是明摆着让我用命换赵大耳。”

    韩彻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檀从暗处走过来,已经听了一会儿。

    她看着郑毅:“你打算怎么办?”

    郑毅没直接回答,转身往北墙走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只有西边还剩一点灰红色的光,压在湖天相接的地方。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像要下雾。

    “齐云楼是沈照的据点,他知道,我也知道。”郑毅一边走一边说,“他料定我不敢去苏州。

    他想要的就是我躲在岛上,乱自己的阵脚。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苏檀跟上来。

    “齐云楼既然能给我下帖子,说明它是梦魇在城西的落脚处。

    里面有什么人,存了多少东西,通的哪些路子,沈照比谁都清楚。

    可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摆在明处的目标。

    他逼我去,我不敢去。

    但他既然把齐云楼露出来,就别怪我不按他的规矩来。”

    韩彻追上几步:“你是说,直接去打齐云楼?可那是苏州城的地界,城西的会馆,和胥门就隔了两条街。

    我们这点人手,打进去容易,撤出来难。

    城里的内卫一得信,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把齐云楼围死。”

    “沈照在城里是老虎,离了城就是鱼。”郑毅停下脚步,站在北墙的瞭望楼下。

    楼顶的风灯已经点亮,火光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

    “他让我去阊门,我不去。”他伸手从墙缝里拔出一根干枯的草秆,在指间转了一下,“我去齐云楼。

    但我不会按他说的时辰去。

    他约我明天酉时,那就是说,明天酉时之前,他会把主力放在齐云楼里等我。

    如果我们明天凌晨动手,那时候齐云楼里的人最松懈。

    杀完就走,不走阊门,从城西的水门出去。

    等沈照醒过来,我的人已经回了太湖。”

    韩彻想了想,眼睛渐渐亮起来:“凌晨动手,楼里只有守夜的人。

    我们的人从水路上岸,走菜市街后面的窄巷,翻墙进齐云楼后院。

    那条巷子全是杀猪卖鱼的,天不亮就有人出摊,混进去不难。”

    “需要多少人?”郑毅问。

    “二十个就够。

    多了反而累赘。”韩彻说,“我挑岛上最利索的,都带短刀,不走正门,从后墙进去。

    齐云楼后院有个柴房,后面就是小河。

    得手了原路撤。”

    苏檀问:“赵大耳呢?他可能在楼里,也可能被关在别处。

    去了不一定找得到。”

    “去了再说。”郑毅低头看着指间那根草秆,草秆断成两截,轻飘飘地落在风里,“沈照要的是我,赵大耳只是饵。

    只要饵还活着,鱼不上钩,他就不会马上收线。”

    韩彻不再多问,转身去北墙下召集人手。

    郑毅又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没有月亮。

    北面苏州城的方向,天光映在云底,泛着一层灰白色,像一块脏布铺在黑水上。

    “你信赵大耳扛得住?”苏檀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他扛不住。”郑毅说,“沈照的人要什么他说什么。

    他在岛上住了两个多月,知道几间石屋的位置,知道北墙有多少个缺口,知道南岸夜里几个人守船。

    可他知道的,沈照的人都已经从灰鹞嘴里掏过了。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苏檀没有再问。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

    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往南岸走:“我去擦刀。

    出发前叫我。”

    天还没亮,青鱼岛上已经动了起来。

    韩彻挑了十八个人,加上他和郑毅,一共二十个。

    人人穿深色短打,鞋底用草绳缠了两圈,踩在石头上不出声。

    刀都涂了锅灰,不反光。

    阿三的腿伤还没好,走路有些瘸,但自己硬跟来。

    韩彻骂了他两句,也没撵他。

    老陈留在岛上,带着季小云和几个半大孩子看家。

    北墙瞭望楼上加了两盏风灯,南岸船坞里备了四条快船,随时可以接应。

    郑毅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刀,刀鞘上缠了布条,和腰带绑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风里夹着细小的水沫,像要下雾又没下。

    “走。”

    二十个人分乘三条船,从南岸出发,贴着湖面向北。

    桨声压得很低,一人划一桨,水声像鱼尾翻出来的碎响。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看见苏州城西面的城墙在夜色里露出来。

    城墙不高,墙根下黑压压的,沿着河汊长满了构树和臭椿。

    菜市街外面的小河在这里汇入护城河,水面上浮着几片烂菜叶和碎木片,散发出一股酸腐味。

    三条船在离岸半里的地方停下,留下六个人看船。

    剩下的人从浅水里徒步上岸,沿着一条排水沟朝菜市街摸过去。

    天还没亮,菜市街两边的铺板都紧闭着,只有东头几户早点摊子已经起了火。

    火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几块晃动的黄斑。

    两个半大的孩子抬着一筐萝卜从巷子里走出来,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

    他们没往这边看。

    韩彻走在最前面,脚步又轻又快。

    他在菜市街后面一条窄巷口蹲下,朝后摆了摆手。

    队伍贴着墙壁鱼贯而入。

    巷子只有一人多宽,两边的墙头高高低低,有根竹竿横在头顶,上面挂着几串晾了一夜的咸鱼。

    韩彻抬手把竹竿拨开,咸鱼轻轻一晃,掉下一粒碎盐,落在一个汉子的脖子里。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出声。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河,河对岸就是齐云楼的后院。

    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岁久了,墙面有些鼓包,砖缝里长着几蓬灰绿色的苔藓。

    院墙和河岸之间只有一条窄道,堆着几个破箩筐和一张翻倒的方桌。

    郑毅贴着墙角,抬头看齐云楼。

    楼是两层,飞檐翘角,黑瓦顶。

    楼上的窗子都关着,只有二楼下檐转角处挂着一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

    灯笼下有一道小门,连着后面的柴房。

    门边没有站人,但门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

    韩彻凑过来,压低声音:“柴房门后可能有两个暗哨。

    后院通前堂的廊子口也有一个。

    楼里其他人应该在睡。”

    “后门进去,柴房里堆着干柴和炭筐。

    廊子口那个哨最容易看见我们,得先摸掉。”郑毅说。

    韩彻指了指对岸一棵歪脖子构树:“我先过去。

    那棵树能借个力,从墙头翻进去。

    等我把柴房后面的哨摸了,你们再过河。”

    郑毅按住他肩膀:“小心那个灯笼下面。

    亮处容易看漏暗哨。”

    韩彻点点头,弯着腰退后两步。

    他踩着河边的石阶,身子一纵,轻飘飘地蹿上那棵构树。

    树枝晃了晃,几片叶子掉进水里,漂走了。

    韩彻借着树枝的弹力,翻上后墙,趴在墙头停了一瞬。

    墙内没有动静。

    他翻了下去。

    众人在对岸屏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后院那扇小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朝这边招了招。

    郑毅第一个下水。

    河水只到膝盖,底下是滑腻的淤泥,踩上去像踩着死鱼。

    他一步一步摸到对岸,上了岸,身子贴在门边。

    后面的人鱼贯跟上。

    进了后院,一股呛人的炭灰味扑面而来。

    柴房里黑洞洞的,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墙角堆满了劈柴和干草。

    一个内卫倒在地上,脖子歪向一边,身下没多少血。

    韩彻蹲在门后,反手握着刀,刀尖滴了一滴血。

    他用衣角擦了擦。

    “楼后面还有两个,一个在井边打盹,一个在灶房门口。”韩彻低声说,“都解决了。”

    郑毅问:“前堂呢?”

    “前堂有十几个,睡在通铺上。

    二楼上还有几个,身份不清楚。

    赵大耳被关在楼梯下面那间暗房里,我隔着门缝看了一眼,人还活着,靠墙坐着,手腕上有伤。”

    郑毅沉默了半秒,说:“先不救。

    我们人少,带上他就走不快。

    先把楼里能打的都放倒,再带他出去。”

    韩彻点头,朝身后的人比了两个手势。

    七八个汉子分成两路,一路贴着墙根朝东厢摸,一路跟着韩彻往前堂正门走。

    郑毅自己带四个人,沿廊子绕到西侧。

    那里有一道窄楼梯通二楼,木踏板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响。

    他试了试,只把脚落在靠墙的一侧,果然声音小得多。

    上到二楼,迎面是一条窄廊,黑漆漆的。

    楼板在脚下微微颤,从楼下的通铺传来一个人断断续续的鼾声,像在拉一把破胡琴。

    郑毅面前是四扇房门,都关着。

    他用手背贴近第一扇门,里面没有呼吸声。

    第二扇,里面传来很浅的呼吸,一个人。

    第三扇,也是一个人。

    第四扇,呼吸声重些,似乎还翻了个身。

    他朝身后的人比划了一下,几个人各就各位。

    郑毅从腰里取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挑开门闩。

    门后只搭着一根木栓,没锁。

    他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香粉味扑面而来。

    床上的人似乎是个女子,长发散在枕上,脸朝里,没醒。

    他犹豫了一下,没动手,退出来,又进第二间。

    这间里面是个瘦小的男人,刚翻了个身,郑毅已捂住他嘴,刀背在他后颈上一磕。

    那人全身一软,没声了。

    第三间和第四间也如法炮制。

    四个人全被放倒,没惊动楼下的鼾声。

    韩彻那边也动了。

    郑毅站在楼梯口,听见前堂里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响,像拳头砸在棉花包上,接着是重物从通铺上滚落地板的声音。

    有人闷哼了一声,又断了。

    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前堂里的十几个内卫全被绑了手脚,嘴里塞着破布,扔在通铺底下。

    郑毅从二楼下来,穿过前堂。

    前堂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黑漆长桌,桌上散着酒壶、杯盏,还有一本翻开的账册。

    正墙上挂着一块匾,上书“齐云”二字,黑底金字,在跳动的烛火里显得阴森森的。

    韩彻正从东厢出来,手里提着个精瘦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布内衣,光着脚,脸上有一道新划的血口,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人是账房,会算会写,应该知道不少事。”韩彻把他往地上一丢,“怎么处置?”

    “带走。”郑毅说,“账本也带上。

    还有暗房里的人,去把赵大耳背出来。”

    阿三带着两个人去暗房。

    门锁被劈开,赵大耳果然在里面,靠在墙角,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

    他左手少了一根指头,断口被人用布胡乱扎着,渗出的血已经干成黑色。

    人还醒着,只是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阿三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

    赵大耳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郑哥……我……”

    “别说话。”郑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

    一行人从后门原路撤出。

    临走前,郑毅叫住韩彻:“把灯笼挑下来。”

    韩彻挥刀挑断灯笼绳,红灯笼掉在地上,烛火舔着纸皮,忽地烧起来。

    他上去踩了两脚,火灭了,剩下一地碎纸和竹篾。

    郑毅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东边瓦面上透出一线灰蓝。

    远处巷口有推车的声音滚过来,做早市的人已经出摊了。

    “走西边水门。

    步子放快点。”他说。

    众人沿着菜市街后面的窄巷朝西跑,脚步声压得很低。

    空气里满是炉灰和鱼鳞的腥气,石板路面上湿淋淋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早市泼出来的水。

    快到水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哨声。

    韩彻回头一看,齐云楼方向有几道火把亮起来,在晨雾里像几朵橘黄色的鬼火,一上一下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