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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下面还有一层

    下面还有一层

    林耀华的枪对着女人。

    女人没有躲。她穿着七十年代的公安家属服,头发花白,站在无名棺材旁边,腰挺得很直。

    “你已经死了二十二年。”林耀华重复了一遍。

    “那你打我一枪试试。”

    林耀华没有开枪。

    死人不怕枪。活人才怕。他不确定何淑云到底是哪一种。

    刘振山捂着手腕,从墙边站起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棺材盖上。

    “林耀华,你今晚已经越了三次权。”

    “省厅联合调查令。”

    “你那张纸上写的名字不对。”

    林耀华看着他。

    刘振山继续说:“你写的是宋恩泽。可宋恩泽的死亡证明在这里。一个死人,你拿什么调查?”

    林耀华的嘴动了一下。

    “除非你承认死亡证明是假的。”刘振山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就得解释,七二年谁签的字。”

    林耀华没有接话。

    签字的人是他。

    李建国看着那份死亡证明。他做了三十年警察,见过很多蹊跷的档案。但一份死亡证明和一个活人同时摆在面前,还是头一回。

    “林主任,你的人先退到门外。”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

    “我有枪。”

    林耀华看向他腰间。李建国的枪口没有抬起来,但手一直在枪柄上。

    “你打算怎么办?”林耀华问。

    “我在办案。你带着人闯进来,先解释。”

    “省厅的封存库,市局没有管辖权。”

    “你们省厅的地底下挖了十二口棺材,你觉得哪个部门有管辖权?”

    林耀华转向宋恩泽。

    宋恩泽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蹲在无名棺材旁,把616-3和616-4两把钥匙放在一起比较。

    两把钥匙大小相同,铜质,编号刻在柄端。616-3的齿口磨损严重,用了很多年。616-4几乎是新的。

    女人走过来。

    “你看出什么了?”

    “616-4没有用过。”

    “对。”

    “宋长明在走廊里等了二十二年,钥匙一直在他身上。”

    “他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那把钥匙只认你的手。”

    宋恩泽翻过钥匙。柄端背面有一个浅浅的指纹印。不是压上去的——是铸在铜里的。

    他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

    尺寸完全吻合。

    老齐从旁边看了一眼。“这钥匙给你量身定做的?”

    “不是定做。”女人说,“是从他身上取的。”

    宋恩泽握住钥匙。“什么时候取的?”

    “你九岁。发烧。宋长明抱着你去档案楼。路上你抓了他的手,指纹留在他掌心里。”

    “他用我的指纹做了钥匙?”

    “他用镇门枪做了钥匙。”

    老齐听到这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以前只见过用枪打人。用枪做钥匙的,今晚是头一回。

    林耀华的人开始往门口退。不是他下的命令。是他们自己退的。棺材屋里的气氛让人待不住。十二口棺材,地上的水渍,还有那个铁梯通向的地方。

    林耀华没有退。

    “宋恩泽,你下去以后,上面的事情你管不了。”

    “我没打算管。”

    “你不怕我把档案烧了?”

    宋恩泽站起来。“你烧过一次了。”

    林耀华的手指抽了一下。

    “七二年十月五日,档案楼三层着火。消防记录写的是电线短路。”宋恩泽说,“你签的字。”

    “我当时是后勤主任。”

    “后勤主任管消防记录?”

    “临时代签。”

    “代签的人,章用的是纪委的。”

    林耀华没有说话。

    宋恩泽走到棺材边。“你烧了一次,烧掉了宋长明的人事档案。现在你想再烧一次。”

    “我没说要烧。”

    “你带了七个人。”宋恩泽看向门口,“门外还有多少?”

    林耀华转头。门外的追兵已经从通道涌进来。不是七个。是十四个。后面还有人在搬东西。

    李建国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汽油桶。”

    老齐骂了一句。

    宋恩泽没有骂。他走到无名棺材旁,把616-4插进棺材底板上的一个锁孔。

    这个锁孔之前没有人注意到。它在底板内侧,被一层薄木皮盖着。木皮已经被水泡软,宋恩泽一推就掉了。

    钥匙转动。

    棺材底板整个翻了下去。下面不是铁梯。是一间房间。

    房间比棺材屋小,四面白墙,地面是干净的水泥地。正中间放着一张钢制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电话,一盏灯,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柜。

    灯是亮的。

    李建国趴在洞口往下看。“有人?”

    “没有人。”宋恩泽说。

    “灯怎么亮着?”

    “有人留着。”

    女人走到洞口。“我先下去。”

    宋恩泽拦住她。“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死没死?”

    女人看着他。

    “你回答我,我再决定带不带你。”

    女人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呢?”

    “我没有母亲的档案。所有叫何淑云的记录里,没有一条写着她有儿子。”

    “有。”

    “在哪?”

    “在你父亲的枪里。”

    宋恩泽握住616-4。“你说的父亲是哪个?”

    “宋长明。”

    “他不是我生父。”

    “他把命给了你。”女人说,“这比生父重。”

    宋恩泽没有接这句话。他跳进了洞里。

    落地的声音很轻。房间的层高不到两米。宋恩泽站直以后,头顶离天花板只有一拳的距离。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没有接。

    他先看铁柜。铁柜上有一把锁,和上面棺材上的一模一样。他用616-4试了一下。打不开。

    用616-3。

    锁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放着一只木盒,一沓纸,还有一把枪。

    枪是旧的。型号和镇门枪一样。枪柄底部有六个铜片刻痕,没有第七个。

    纸上写着一行字:“备用。从未击发。”

    宋恩泽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签名。

    何淑云。

    笔迹和上面棺材屋里那个女人不一样。

    他拿起木盒。盒盖上有字:616备档。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子弹。每一枚的底部都有编号。

    616-1。616-2。616-3。616-4。616-5。616-6。

    全套。

    宋恩泽拿出616-3,和他从走廊里带回来的那颗比较。

    两颗子弹一模一样。

    电话还在响。

    老齐从上面喊:“接不接?”

    “等一下。”

    宋恩泽把两颗616-3放在桌上。其中一颗是他从宋长明胸口取出来的。另一颗一直在铁柜里。

    两颗相同编号的子弹。

    不该有两颗。

    女人从上面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撑住了。

    “你看见了。”她说。

    “两颗616-3。”

    “对。”

    “哪颗是真的?”

    女人指向从宋长明胸口取出来的那颗。“这颗打过。”

    “铁柜里的呢?”

    “备份。”

    “子弹有备份?”

    “镇门枪有备份。”女人指向桌上的枪,“枪也有。”

    宋恩泽拿起那把备用枪。手感和他之前用的差不多。但枪身更轻,铜片上没有磨痕。

    “宋长明知道这里?”

    “他布置的。”

    “为什么留一把备用枪?”

    “怕你用完了。”

    宋恩泽把备用枪放回桌上。“他知道我会来?”

    “他不确定。”女人说,“但他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电话响了第九声。

    宋恩泽接起来。

    沈清辞的声音传出来。

    “宋恩泽,你在哪?”

    “地下。”

    “哪个地下?”

    “棺材屋下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账本在萧令仪手里。”

    “你说过了。”

    “她在上面签了三笔。”

    “什么三笔?”

    “第一笔,路费。第二笔,兽王伙食。第三笔,你下去以后,上面的防守费用。”

    “防守费用?”

    “追兵到了。”沈清辞说,“茶摊已经被推翻。老人不见了。谢晚带着枪往断龙谷方向走。”

    “裴观呢?”

    “裴观在守入口。弩箭还有八支。”

    “萧令仪呢?”

    “她让乌衡挡了一阵,但追兵有短铳。乌衡左肩中了一发。”

    宋恩泽握着话筒。“你现在安全吗?”

    “我在囚车底下。”

    “做什么?”

    “算修车费。”

    宋恩泽抬头,看向上面的洞口。棺材屋那边传来脚步声和喊叫。林耀华的人已经搬进了汽油桶。

    他对着话筒说:“告诉萧令仪,第三发子弹我拿到了。”

    “哪个第三发?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你怎么分的?”

    “打过的有火痕。”

    “那备份呢?”

    宋恩泽停住。“你怎么知道有备份?”

    沈清辞的声音很平。“谢晚说的。她说宋长明留了两套。”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回来以前,别用备份。”

    “为什么?”

    “她没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在砸囚车。

    沈清辞的声音压低了。“快一点。囚车挡不了多久。”

    电话断了。

    女人站在旁边,听完了全部。

    “你要带备用枪上去?”

    宋恩泽看着桌上的两把枪、两颗616-3。

    “不带。”

    “为什么?”

    “谢晚说别用。”

    “你信她?”

    “她等了二十二年。”宋恩泽说完,把备用枪和全套子弹推回铁柜,关上门,落锁。

    他只带走了从宋长明胸口取出来的那颗616-3。

    他爬上洞口。

    棺材屋里的情况变了。

    李建国和老齐把三口棺材堆在门口。林耀华的人在外面泼汽油。刘振山靠在墙边,用布条缠手腕。周强——或者说谢崇山——被绑在棺材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老齐找到了绳子。

    林耀华站在门外。

    “最后一次。交出档案。”

    宋恩泽翻出洞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耀华,你要的哪份档案?”

    “全部。”

    “十二口棺材里的名单,你拿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名单是假的。”

    林耀华的脸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人看穿底牌的不安。

    宋恩泽继续说:“刘振山写的处置记录,格式是七二年的,纸是今年的。我在厂里做过一年出纳,纸张的批号我认得。”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

    老齐也看了他一眼。

    宋恩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手里的616-3在微微发热。

    林耀华的人停了手。

    “你想怎样?”

    “让路。”

    “你出去以后去哪?”

    “断龙谷。”

    “断龙谷没有你要的东西。”

    “有。”宋恩泽说,“有一个人在等我。”

    林耀华盯着他。

    宋恩泽走到门口。他把616-3举起来,放在棺材盖上。

    “你要这颗子弹,还是要这间屋子?”

    林耀华看着子弹。

    “子弹给你,你让路。屋子给你,我带走所有档案。”

    “档案不能带走。”

    “那就只有子弹。”

    林耀华权衡了三秒。他不知道宋恩泽手里有两颗616-3。他只看见桌面上的那一颗。

    “拿走你的档案。子弹留下。”

    宋恩泽把616-3放在棺材盖上,退后一步。

    林耀华的人进来拿走子弹。

    宋恩泽揣着怀里的出生证明、死亡证明、那张写着“问老赵”的纸条、录音机磁带、以及从男孩手里拿到的通行文件,走出了棺材屋。

    李建国跟在后面。老齐拖着周强。刘振山自己走。

    女人留在原地。

    宋恩泽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不走?”

    女人站在无名棺材旁。

    “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的名字在下面。”

    宋恩泽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跳进了洞里。

    洞口合上了。棺材底板翻回原位,严丝合缝。

    李建国走到宋恩泽旁边。

    “她下去了。”

    “嗯。”

    “你不拦?”

    “拦不住。”

    “她到底是不是你母亲?”

    宋恩泽走进通道。“走。沈清辞那边撑不了多久。”

    通道尽头传来风声。

    不是从旧枪械库吹来的。

    是从断龙谷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