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城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张献忠的人马从东门摸进来。守城的团练不过百十号人,听见马蹄声便散了。
城门洞开,大西军蜂拥而入,沿街的商铺还没卸板子,就被砸了个稀烂。
孔府的门房老赵头刚起来,端着尿盆往外走,迎面撞上一群带刀的人。
他在这门房里干了二十多年,迎来送往的都是山东地面的官绅,衍圣公府上连县太爷来了都得客客气气递帖子。
老赵头下意识把尿盆往地上一搁,横身上前,扯着嗓子就要呵斥。
“什么人!这是圣人府邸,你们——”
话没说完,一把刀已经捅进他胸口。
老赵头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刀柄,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世上怎么有人敢在孔府门口动刀。
张献忠骑在马上,从门房尸首旁经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孔家人被惊动了。几个穿长衫的族中长老跌跌撞撞跑出来,为首的是衍圣公孔胤植的堂叔,六十多岁,白胡子颤巍巍的,挡在二门前面,冲着张献忠拱手。
“这位将军,此处乃圣人故居,历代衍圣公府邸,我孔氏一门受朝廷册封千年,还望将军看在圣人的面上——”
张献忠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着那个老头,独目里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圣人?”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头面前,个子比对方高出一个头,俯视着他。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杀过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你猜怎么着,从没见哪个圣人显过灵。”
他退后一步,抬手一挥。
“杀。”
刀光闪过。老头捂着喉咙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嘴里咕噜咕噜的,再也说不出什么圣人天理。
张献忠跨过他的尸首,往府里走,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纳降。不理论。不封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钱粮财物,搬。男丁,杀。书册典籍,烧。”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整个孔府瞬间变成了屠场。
乱兵涌入各房各院,见男人就砍,见箱子就砸。
孔氏族人有的还在睡梦里,刀已经落到脖子上。有人翻墙想跑,被守在墙外的弓手射成了筛子。
有人躲进假山洞里,被搜出来拖到院子里当众砍了头。
妇女们尖叫着往后院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可后门早就被封死了。
绝望之中,一个接一个往井里跳。
井口就那么宽,人挤人,有人摔在井沿上磕破了头,血糊了一脸,还是拼了命往里钻。
最后一具尸体卡在井口,上面还趴着一个没断气的,手攥着井绳,慢慢滑了下去。
后院的井填满了,又有人往院角的荷花池跑。
池水不深,可跳下去的人多了,底下的人被压着起不来,上面的踩着下面的人往中间走。
水面上漂满了发髻和衣衫,池水从绿变红,又变成暗褐色。
前院大堂里,张献忠坐在衍圣公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孔府窖藏的老酒。
他拍开泥封,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
“好酒。”
他抹了把嘴,环顾四周。
大堂上挂满了历代皇帝御赐的匾额,案上供着孔子画像,两侧陈列着祭器礼器,有的是铜的,有的是玉的。
乱兵们正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搬出去,铜器扔进大筐,玉器往怀里揣。
有人不小心把一块玉璧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张献忠看了一眼,哈哈大笑。
“孔老二教人忠孝,自己子孙却做千年蛀虫,该杀!”
他端着酒碗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孔子画像前,仰头看着画上那个宽袍大袖的老头。
“你说你教出了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可你看看你这些后代,地连数县,佃户上万,朝廷年年拨银修庙,百姓年年纳粮供养。他们念过一句论语吗?做过一件人事吗?”
“你要真能显圣,你就出来跟咱比划比划,看看是你的《论语》好使,还是咱的刀子好使。”
说罢,他一口把碗里的酒干了,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
“该杀!”
外面有人来报,说衍圣公孔胤植找到了。
孔胤植是在后花园的柴房里被搜出来的,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到大堂。
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养尊处优惯了,这辈子哪里见过这阵仗。
被按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圣裔”“正统”“朝廷”。
张献忠蹲下来,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你就是衍圣公?”
孔胤植嘴唇哆嗦着点头。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没了兴致。
“拖出去。”
孔胤植被拖到二门外的院子里,一刀砍了。
脑袋滚出去老远,身子还在抽动。有士兵上去踢了一脚,啐了口唾沫。三日。
整整三天,曲阜城都在火光和血腥里泡着。
孔庙大成殿被点了。火是从窗棂开始烧的,先是浓烟,然后火苗蹿上房梁。
殿里供奉的孔子塑像被烟熏得黢黑,最后轰然倒塌。
历代皇帝御赐的匾额、楹联、祭器、珍宝,能搬的搬走了,搬不动的砸了烧了。
千年古柏被砍倒当柴烧,烧焦的树干冒着青烟,横在庙门前。
孔府里的藏书楼也烧了。
几万卷典籍,从宋版到明刻,从经史到子集,被乱兵从架子上扯下来,扔进火堆里。
纸页在火中卷曲、发黑、化灰,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黑色的碎屑,落在人身上、血泊里、尸首上。
三日之后,张献忠拔营北上泰安。
走的时候,骡马车上装满了金银、绸缎、粮食、酒坛。
后面跟着几百个挑夫,都是从附近村里抓来的壮丁,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担子,一步一晃地往北走。
曲阜城里,只剩下满地的尸首和烧焦的房梁。
孔府大堂的柱子还在冒烟。
院子里的井填了。
荷花池的水干了,露出池底一层黑红色的淤泥和散落的白骨。
孔家幸存的人,不过几十个。
有的躲在佃户家里,蜷在柴房或地窖,大气不敢出。
有的逃进了尼山深处,藏在山洞里,靠野果和山泉熬着。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被好心的邻居用破席子卷了,藏在运粪的车上推出去,脸上抹了锅灰,连哭都不敢哭。
惊惧交加,不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