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风从战场那头刮过来,卷着硝烟,也裹着血腥味,掠过被打烂的原野。
张献忠带着万余残部,拼死从北面撕开一道口子。
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他头也不回,一路朝信阳方向奔逃,只把李定国和麾下七千多老营死士丢在了这片死地。
这七千多人,大半是从陕西就跟着张献忠起兵的老兵。
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营里最好的。如今甲胄上血泥糊成一片,狼狈得看不出人样。
不少人身上挂着彩,布条胡乱缠着伤口,血水顺着裤管往下滴,滴滴答答落进黄土里。可没有一个人转头逃。
李定国立在那儿,铁甲斑驳,左肩挨了一刀,深得能看见骨头。
皮肉往外翻着,鲜血浸透了肩头绷带。他攥着那杆磨得发亮的铁枪,目光死死盯住四周正在收拢的汉军。
四面八方,汉军像涨潮的河水,缓缓压了上来。
吴冲统领的步兵方阵从正南推进,长枪如林,枪尖映着落日红光。
刘申带着第二营抢占东侧矮树林,堵住山林间所有能遁走的小路。
李强领本部士卒扼住西边土岗,刀盾手一层叠着一层排开。
陈新的上千骑兵则绕到北面,马队列成松散弧形,马蹄不停来回踱步,封死最后一条撤退通道。
包围圈越收越紧,把李定国这七千余老营死死箍在方圆一里多的平地上。
几处高地,许大的火炮已经推至阵位,炮衣尽数褪去。
一门门野战炮黝黑的炮口,沉沉对准包围圈内部。
一排排燧发枪兵列成三道横队,火药罐、铅弹袋挂在腰间,手指扣住枪机,只待将令。
高坡之上,马岳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身旁立着周维。
“大帅,李定国是难得的将才。”
周维望着下方那面迎风抖动的“李”字将旗,低声开口:
“如今他已经是瓮中之鳖,何不派人前往阵前劝降?若是能够归降我大汉军,必能大用。”
马岳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地看向阵中那道挺拔身影。
他心里确实爱惜这员悍将,可也清楚,此人对张献忠那份忠义,根深蒂固。
“可以一试。派个嗓门大的信使过去,讲明利害。
告诉他,只要放下兵器,我可保他和麾下士卒性命,官照旧做。”
一名汉军信使取了一面白色令旗,拍马出阵,一路行至距离大西军阵前百余步的位置,勒住马,运足力气高声呼喊。
“李定国听着!我家大帅惜你勇武!如今你四面被围,张献忠已然远遁,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死战只有全军覆没一途!
若肯率众归降大汉军,大帅许诺,保全你麾下全部将士性命,依旧授你官职,建功立业,何必为一个败逃的流寇白白送掉性命!”
喊声在旷野上传开。
大西军阵中,不少满身伤痕的士卒身子微微一动,彼此对视,眼底掠过一丝动摇。
连日苦战,粮袋早就空空如也,人人又饿又累。
谁都看得明白,今天很难活着走出去。
李定国听完劝降,猛地抬手,长枪重重往地上一顿。
枪尖扎进泥土半尺有余。
他脸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抬眼望向高坡上马岳所在的方向,声音洪亮,隔着百十步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回去转告马大帅!我李定国自少年便蒙义父张献忠养育提拔,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今日受命断后,便是要以性命拦阻追兵。大丈夫立身于世,岂能临危背主?要战便战,不必多费唇舌!”
话音落下,他长枪向前一挥。
“全军,随我冲锋!撕开南面汉军阵线,杀出去!”
呜呜的牛角号骤然响起。
七千老营士卒抛开心中那点动摇,攥紧手中刀枪,跟着李定国,嘶吼着朝吴冲驻守的南面方阵猛冲过去。
尘土被无数双脚踩踏扬起,黑压压的人潮滚滚向前,喊杀声震得周遭地面都似微微发颤。
吴冲面无表情,高声喝令:
“枪兵举枪!刀盾手护住两翼!燧发枪,准备!”
一排排长枪向前探出,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墙。
第一排燧发枪兵半蹲,第二排站立,举枪瞄准冲来的敌兵。
“放!”
砰砰砰一阵爆响,白烟滚滚升腾。
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排的大西士兵成片栽倒,鲜血喷溅在黄土之上。
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依旧不要命地往前猛扑,转瞬之间就撞在了汉军长枪阵上。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惨叫、怒吼混杂一处。
李定国一马当先,铁枪左挑右刺,接连捅翻三名汉军枪兵,一心想要撞开一道缺口。
但大汉军阵列牢不可破,倒下一人,身后立刻就有士兵上前填补,如同一块啃不动的硬铁。
冲了半刻钟,大西军丢下上千具尸体,依旧没能撼动汉军半分,只能狼狈退了回去。
第一次冲锋受挫,李定国麾下兵力折损一成有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歇息,收拢残兵,稍作整顿,调转方向,又朝着东侧刘申把守的林地边缘发起第二次冲锋。
刘申早有准备,依托林地构建简易拒马,弓弩手居高临下倾泻箭矢,燧发枪轮番射击。
大西军士卒冲至拒马之前,被密集的弹雨和箭簇死死拦住,丢下又一批尸体,再度无功而返。
两次猛攻,七千老营只剩不到五千,到处都是伤员,士气一点点被消磨。
可李定国依旧没有半分屈服的样子。
高坡上,马岳静静看完两次冲锋,眉头缓缓皱起,心底那点招揽的期望,一点点消散。
他看得明白,李定国心意已决,再多劝降也是徒劳。
心中免不了几分惋惜,可阵营敌对,战场之上容不得妇人之仁。
周维在一旁低声道:
“大帅,他不肯归降,那就只能战场上分生死。再耗下去,我军也会徒增伤亡。”
马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冰冷果决。
前世的李定国让人钦佩,可今日,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容不得马岳用其他人的命来劝降李定国。
他绝不做演义里的曹操。
“传我将令,四面合围,全力攻杀。火炮优先轰击敌军中军,打散其建制,步骑协同,压缩包围圈。不必留手。”
令旗挥动,传令兵骑着快马奔往各个阵地。
“轰!轰!轰!”
高地之上,许大的火炮终于轰鸣出声。
一颗颗实心铁弹带着呼啸砸落进大西军阵团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