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十一点你在想着谁 > 34、第 34 章
    结婚第二年,陈令施第一次以病人的身份走进自己熟悉的医院。

    他在公益法律中心接待当事人时,右下腹忽然疼起来,起初以为只是午饭时间太靠后,过了半小时,疼痛没有减轻,额头反而开始冒冷汗。

    同事坚持把他送到急诊。

    检查结果出来,是急性阑尾炎,医生建议尽快做微创手术。

    陈令施给贺嘉礼打电话时,她正在风洞实验室外核对数据。

    “我在市医院。”陈令施好似在说别人的事情。

    贺嘉礼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听懂:“你去处理工作?”

    “不是,我可能要做一个小手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哪个楼?”贺嘉礼那边已经有收拾东西的动静。

    “急诊外科。你别用跑的,路上注意——”

    “陈令施,把床号发我。”

    贺嘉礼的声音很稳,只有最后一个字稍微发紧。

    四十分钟后,贺嘉礼赶到医院。

    白大褂外面还套着研究中心的工作证,头发被风吹乱,鞋带也松了一边。

    陈令施已经换上病号服,靠在观察床上输液。

    看见她来,陈令施第一句话是:“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

    “真的?”

    “没有。”贺嘉礼走到床边,“但是这个不重要!”

    医生拿着检查结果过来,解释手术流程、麻醉方式和常见风险。贺嘉礼听得很认真,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问,不把“小手术”当成不需要弄清楚。

    护士递来知情同意书:“家属在这里签字。”

    贺嘉礼接过笔。

    表格里有一栏写着与患者关系。

    她在后面写下“配偶”,两个字很端正,最后一笔却落得比平时重。

    这不是结婚登记处,也没有鲜花和祝福,但是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婚姻除了共同账户、旅行和同一张床,还意味着某个人不能替自己作决定时,她要站在离风险最近的地方,并且承担着从未想象过的痛苦,哪怕医生反复说,这很寻常。

    陈令施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害怕吗?”

    “有一点。”

    “医生说很常见。”

    “常见也可以害怕。”贺嘉礼抬头看他,“是不是平时食堂饭菜不太新鲜?”

    “应该不是。”

    贺嘉礼仍在反思:“那是不是平时吃饭没有按时?但是你们工作性质就是如此呀,那要不然以后我们在家做点三明治带上?”

    “没关系的,嘉礼。”

    陈令施没有再安慰,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会儿。

    手术前需要空腹。

    贺嘉礼也没去吃饭,坐在床边和他核对手机密码、家里钥匙以及应该通知谁。

    “密码我知道。”贺嘉礼说,“放心吧,我都记得。”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输入的时候又没避开过。”贺嘉礼无语,“而且不是我的生日吗?我扫一眼就知道了,我自己屏保密码也是。”

    “哦。”

    陈令施轻轻笑了一下,又因为牵到疼处皱眉。

    “别笑,别笑,好好待着。”贺嘉礼立刻说,“你就别担心我了。”

    “好。”

    “也别突然跟我讲很多像告别的话。”

    “只是阑尾炎,这位太太。”

    “我知道。”贺嘉礼替他把被角压好,“所以只许说等会儿见。”

    推床过来时,陈父还在赶往医院的路上。

    贺嘉礼跟到手术区门口,直到护士提醒家属止步才停下。

    陈令施躺在推床上看她:“等会儿见。”

    “嗯,等会儿见。”

    陈令施还能笑得出来:“乖乖,不要皱着眉。”

    “……好。”

    门在两个人之间合上。

    手术只做了不到一个小时。

    那段时间里,贺嘉礼先通知双方家人,再去便利店买水和一只面包。

    她坐在手术区外面的塑料椅上,面包拆开以后一直没有吃。

    走廊很亮,墙上贴着术后注意事项,她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又从最后一条看回来,仍然无法让时间变快。

    陈父赶到时,她站起来叫了一声叔叔,叫完才反应过来。

    两个人对视片刻。

    陈父先笑了:“结婚两年,还没改过来?”

    贺嘉礼眼睛有一点红:“不好意思,爸爸。”

    “没关系,没关系,不是必要的。”陈爸爸在她身边坐下,“医生怎么说?”

    贺嘉礼把手术情况完整复述一遍,准确得像在汇报实验。

    陈父听完,只说:“你在就好,幸好有你在。”

    这四个字没有要求她坚强,却让她一直绷着的肩膀稍微放松下来。

    手术室门打开时,医生说过程顺利。

    贺嘉礼跟着推床回病房。

    陈令施的麻醉还没有完全退,眼睛睁开一会儿又闭上。

    贺嘉礼俯身叫他名字,他过了几秒才回应。

    “结束了。”贺嘉礼安慰说,“手术很顺利。”

    “嗯。”

    “疼吗?”

    “还好。”

    “知道我是谁吗?”

    陈令施看了她很久,声音很轻:“我太太,我最喜欢的太太。”

    贺嘉礼鼻尖一下就酸了。

    陈父站在另一边,默默移开视线。

    护士倒是很镇定,低头记录意识状态:“意识恢复正常,术后处理和恢复你们就家属多多注意,医院也有护工阿姨可以请,这个看你们需要。”

    贺嘉礼很礼貌的点头道谢:“好的,谢谢您。”

    等陈令施再次睡着,贺嘉礼才走到走廊,把那只已经压扁的面包吃完。

    三天后,他出院回家。

    玄关灯提前开着,冰箱门上贴了一张新的用药表。

    贺嘉礼按时间分好药,又把需要弯腰拿的东西全部移到高处。

    陈令施站在厨房门口:“杯子为什么也放到上面?”

    “防止你逞强洗碗呀,我预判了!”

    陈令施笑说:“医生说可以正常活动的,洗个碗没事。”

    “正常活动不急于一时,也不用包括洗碗啦。”

    “那包括什么?”

    “坐下休息,喝水,等饭,等我照顾你。”

    陈令施说:“那我都不想恢复了。”

    贺嘉礼呸呸呸几声:“不许胡说了。”

    陈令施严格执行了半天。

    下午,贺嘉礼从书房出来,发现他已经把晾干的衣服叠好一半。

    “陈令施!”

    “没有弯腰。”陈令施着急地抬了下手,“顺手的事情。”

    “你怎么那么爱干活啊的……”

    陈令施扯了下嘴角:“我们俩的衬衫都得及时熨烫和挂起来……”

    “那剩下的我来吧。”

    陈令施没有和她争,坐到沙发上,看她把最后几件衣服收好。

    “嘉礼。”

    “嗯?”

    “手术那天,对不起。”

    她回头:“为什么道歉?”

    “电话里说得太简单,让你没有准备。”陈令施忽然提到,“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甚至考虑过不要告诉你,自己直接把手术做完。”

    “幸好你告诉我了,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嗯。”

    “不止我需要你,我也希望你同样依赖我呀。”贺嘉礼说完冲他所在的方向挥拳,“不然我就要拳头伺候了!不信任我是吧?”

    “不是,怕你担心。”

    贺嘉礼吐槽:“自己都疼死了还问我吃了午饭没……真的不知道你脑子怎么想的!”

    陈令施安静下来。

    贺嘉礼把衣服放回柜子,走到他面前蹲下:“但是我听见了也会安心。”

    “为什么?”

    “因为说明你疼成那样,还记得我啊,笨蛋,我那么重要吗?”

    “嗯。”陈令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一直记得,你最重要。”

    “不要趁生病说情话。”

    “实话。”

    贺嘉礼握住他的手腕,脸颊在他掌心停了一会儿。

    恢复期不能剧烈活动,他们很久没有亲密。

    陈令施拆线那天,医生确认伤口愈合良好,仍然提醒循序渐进。

    回家路上,贺嘉礼一路都很安静。

    晚上洗完澡,她拿着吹风机从浴室出来,发现陈令施正坐在床边看用药说明。

    “已经不用吃了。”她说。

    “确认一下。”

    “医生也说可以正常生活。”

    陈令施抬起头。

    贺嘉礼的耳朵慢慢红了:“我只是转述医嘱。”

    “嗯。”

    “你不要想多。”

    “还没有。”

    “现在呢?”

    “有一点。”

    贺嘉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会疼吗?”

    “不疼,你不放心可以再等等。”

    贺嘉礼低头看了一眼他睡衣下被遮住的伤口位置,没有伸手碰,只在他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那慢一点。”贺嘉礼说,“不然疼死你我可不管哦……”

    这个吻比以往更谨慎。

    她一直记得避开他的腹部,陈令施也没有逞强,灯关掉以前,他们确认了很多次,灯关掉以后,仍然会在每一次呼吸变化时停下来。

    没有急切,反而像早期那样慢慢的柔柔的。

    他们只是隔着一段曾经令人害怕的时间,重新触碰到熟悉的体温。

    夜里很安静,贺嘉礼的手指从他肩侧慢慢滑下,最终停在安全的位置,与他的手交握。

    后来陈令施抱着她,额头抵在她发间:“没事吗?”

    “这句话应该我问。”

    “我没事。”

    “我也没事。”

    贺嘉礼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把他抱紧一点。

    十一点,床头的表亮了一下。

    贺嘉礼看见时间,忽然问:“现在十一点,你在想什么?”

    陈令施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还要思考?”贺嘉礼抬头,“在回味什么啊你?”

    “在想手术室关门以前,你鞋带是松的。”

    贺嘉礼愣住:“你那时候还看这个?”

    “看见了。”

    “为什么不提醒?”

    “怕你低头系鞋带,就错过跟你说等会儿见。”

    贺嘉礼眼眶慢慢热起来,又觉得这个理由有一点笨:“那你现在想谁?”

    “我太太。”

    贺嘉礼迷迷糊糊犯困:“还有呢?”

    “还有我的家属,给我签字的人。”

    贺嘉礼眯上眼轻笑:“那是同一个人。”

    “嗯。”陈令施握住她戴着戒指的手,“一直是同一个人。”

    “嗯……但是还是要一起健健康康哦。”

    “好。”

    十一点以后,他们相拥着睡去。

    窗外没有星星,也没有潮声,只有楼下最后一辆公交驶过。

    那一晚,贺嘉礼明白,爱是绵延不断的天气,有时候晴朗,有时候骤雨,当你交付全部的自己时,那些绵密复杂的心绪还是任由自己掌控。

    原来爱一个人等于爱自己。

    -全文完-

    好好爱自己,读者妹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