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风掠过小区长椅那盆细竹的时候,无人察觉它悄悄落了一叶。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无人折枝,无人摧折,人人温柔路过,人人顺手撷取,人人都说它温顺好看,适合安静待在角落。
它就那样,在满堂和煦烟火里,一点点褪尽青绿。
就像有些人生来懂事,生来适配退让,所有人都夸阖家和睦、家教温良,却无人看见,暖意层层裹裹之下,藏着经年不散的薄凉。
晚禾的影子总是落在阳光里,明亮舒展。
而裴筠安的影子,自年少伊始,就习惯性轻轻敛在旁人身后,不争不抢,安静沉默。
一明一暗,一舒一敛。
从此半生光景,皆是镜影对照,无声殊途。
卷一·稚年温绪
第一章|晴窗分榻
初秋的桂香漫满整栋居民楼,楼下桂花树开得密密匝匝,穿堂风裹着细碎甜香钻过纱窗,吹得客厅米白色的纱帘一波一波轻轻晃动。客厅顶灯调在柔和的暖光档位,光晕漫过木质茶几、布艺沙发,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笑,言语温和,处处都是寻常家庭的烟火暖意,在整条小区里,裴家素来是旁人羡慕的和睦模样。
周末午后闲来无事,父母把新房打印出来的户型图纸平铺在茶几桌面上。指尖顺着图纸上的墙体、窗户慢慢摩挲划过,细细盘算每一间卧室。嘴里低声念叨每一扇窗的采光时长,通风好不好,房间大小合不合适,柜子要摆在哪一处,反反复复权衡,一心想着两个孩子搬过去可以住得舒服妥帖。爷爷奶奶搬着小马扎坐在一旁,手里剥着橘子,偶尔插一两句话,句句都是盼着孙辈平安康健长大。
七岁的裴筠安安安静静靠在雪白的墙面站着,没有凑上前去争抢看图纸,也没有叽叽喳喳提出自己想要什么。方才家里几个大人一起挪动沉重的实木茶几,桌角后撤的时候,不经意蹭过她细嫩的手腕,压出一圈浅浅泛红的印子,钝钝的痛感慢慢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她的指尖微微向内蜷缩,嘴唇轻轻抿了抿,没有喊疼,也没有抬起手腕给大人看,更不会撒娇诉苦。只是悄悄将那只手腕往长袖衣袖里面缩了缩,把那一圈红痕完完全全藏住,依旧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听大人们商议家事,做一个不添麻烦、让人省心的孩子。
一家人你来我往讨论许久,终于拿定了最终的房间分配。
两间南向、整日都有充沛阳光洒落、空间宽敞通透的卧室留给年幼的弟弟;北向那一间面积偏小,日照时间很短,冬日北风会直吹窗沿的次卧,分给裴筠安。
说起来的时候,父母语气十分自然,带着认真考量过后的体恤:弟弟年纪还小,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筠安天生性子沉静安稳,不爱闹腾,那一间清静的屋子反倒合她的性情。
在场的长辈全都点头认同,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已经是思虑周全、一碗水
端平的妥当安排,没有半分亏待孩子的地方。
玄关处传来轻轻的推门响动,是同龄的晚禾抱着厚厚的作业本过来找裴筠安,约好今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写功课。两个女孩从小一同在院子里跑着长大,年岁相仿,身高相近,总黏在一处玩耍,情谊十分要好。
晚禾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茶几摊开的户型图纸上,扫过窗户朝向的标记,又侧过头望了一眼静静靠在墙边的裴筠安。她没有高声开口争辩,没有直接替裴筠安打抱不平,只是悄悄挪到裴筠安身侧,胳膊轻轻挨着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只是随口闲聊家常一般,漫不经心吐出一句闲话。
“我们家之后也要换房间,我妈妈拿着图纸,专门过来问我,我想要窗户朝哪一边。”
就只是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评判,没有对比,仅仅在讲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件小事。
裴筠安垂下来长长的眼睫,视线落在地板的瓷砖缝隙上,唇角牵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温顺柔和,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不甘。
“大人都已经考虑周全了,什么样我住着都可以。”
晚禾听完便不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仿佛方才那一句只是随口闲谈。两个人一同走到茶几边角,拉出两把小椅子并排坐下,低头翻开作业本,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客厅里面依旧回荡着父母和爷爷奶奶闲谈说笑的温和声音,屋子里一派融融和气,看不出半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