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内,排外程度是极为令人发指的。
医生就被分为了三六九等。
本科和博士都沐浴在本部大学的荣光之下的,无疑是最高的人上人。
例如小笠原诚司教授,就是根正苗红的自己人。
次一等的,是被称为“谱代”大名的,也就是东京圈内一流名校。
这种尽管不是本家嫡流,但勉勉强强还算是有个人样。
而像桐生和介这样的,从群马县这种穷乡僻壤地来的“外样”,多数情况下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大概就是“侬个乡毋宁,也敢搭界?”。
歧视就是歧视。
这跟他是不是国民医生没有太大关系。
那些人又没法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于是,甚至还会有几分“怎么不是我”的嫉妒之心。
也因此,对桐生和介的看法分成了两派也就不足为奇。
有些人认为他的出身卑微,行事风格却过于激进,将他推到台前,无异于将整个东京大学医院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只是,奈何杉山院长老糊涂了,被小笠原诚司那奸人给巧言蒙蔽。
在这间象征着最高最上的权力的院长办公室里。
有两个人正恭敬地站着。
其一是外科统括部长,山田和彦,他正看着墙上的《医师誓言》。
在过去的几年中,东京大学医院尽管地位稳固,但也确实是有几个前沿领域,是实实在在地在被庆应义塾和京都大学赶上。
内部要求改革的呼声越来越高。
不过,进展缓慢。
多数人的意见还是稳妥一些,等到“当初我们确实应该做点什么”时,就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而眼下,而明天即将到来的研讨会。
以山田和彦的视角来看,可以说是好坏参半吧。
其一。
那桐生和介处于野蛮生长的巅峰期。
在阪神地震上,他和今川医生,明明携带了大量的医疗物资,却不肯服从医院调配。
没有得到相关的任命,却事实上接管了整形外科的统括权限。
在临床治疗上,同样如此。
无论是在处置室里盲打斯氏针,还是在面对弥漫性出血时拒绝前人的经验做法。
这甚至都可以说是“桐生流”。
这人,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得了西村澄香那个老女人的认真教诲
。
跟个“浪人武士”似的,无君无父,不像个臣子。
其二。
桐生和介准备明日在研讨会上提出的“损伤控制复苏”,这和医学界目前的探索方向,是比较一致的。
京都大学、日本医科大学等也不是反对这个。
那些个畜生只是对东京大学不满而已。
此时,院长杉山义信正慢悠悠地给窗边的一盆兰花浇水。
“山田君。”
“是,院长。”
“你说,这盆君子兰,是不是长得不太好?”
杉山义信院长放下水壶,拿起剪刀,剪掉了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
“或许是还有点水土不服吧。”
山田部长勉强接话。
杉山院长把他跟小笠原诚司那奸人叫来此处,迟迟没有说起正事,反而闲聊了起来。
不应该的。
晚些时候,有个厚生省健康政策局的闭门会议。
届时,国内的几所重要大学医院院长和一些官僚,对新指南的事情,做出最后的协定。
谁能退让到何种程度。
谁又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以换取其他人的退让。
“是水土不服啊。”
杉山义信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果然啊。”
“有些东西,从别处移栽过来,如果不能适应这里的土壤和气候,确实很难活得好。”
“真是有点可惜。”
这话,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意有所指。
山田部长心中一动。
桐生和介在文稿里面提到的“start检伤分类”,最早正是从国外先流行起来的。
那是不是说……
然而,还没有等他细想,杉山院长又继续往下说了。
“不过,有时也不是植物的问题。”
“花盆里的土要是板结了,养分供应不上,那也确实不好生长。”
“到了这种时候,就要有人把土松一松。”
他伸出手,将桌上放着的一份文稿,翻开一页。
“山田君,你刚刚也看过了这个,桐生医生明天要在研讨会上发表的内容了。”
“你来说说看法吧。”
杉山义信看似随意地问道。
山田和彦能坐上外科统括部长的位置,这点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院长,
我认为要慎重一些。”
“桐生和介医生固然在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的救援中有突出贡献。”
“可他毕业才一年多,资历还是太浅。”
“他打算发表的‘损伤控制复苏’理念,用来作为未来的国家诊疗指南的话,风险会不会太大了些。”
“再加上桐生医生那些颇受争议的临床操作……”
“不说其他医院里了,就算是在本部医院中,也有些教授激烈反对。”
他一脸担忧地说道。
不然呢?
要是院长只想听人附和,小笠原诚司那个奸臣就在这里。
何必把他山田和彦也叫过来呢?
果然,杉山院长听完之后,没有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人。
“那么,小笠原君呢,你推荐的他,你又怎么看?”
“是。”
小笠原诚司赶紧往前站了半步。
他先是装模做样地说了几句。
不管心里实际上怎么想的,都必须要先认可部长的观点,这是作为下级的最基本礼仪。
然后再可以话锋一转,夹带私货。
因此,小笠原诚司顿了一顿,语气紧接着就变了。
“诚如院长刚才所言。”
“近些年来,我们东京大学确实是幕府时期的江户城。”
“尽管城内的秩序还在,也能接着奏乐接着舞。”
“可城外早就风浪大作,海面上不知何时就会出现黑色的舰船,叩开国门。”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变沉了下来。
“我们今天还在这里这里讨论支持桐生医生的风险。”
“那明天呢?”
“后天又如何呢?”
小笠原诚司说着,便突然咬着牙,抬起头来。
“院长。”
“我敢问一句,当年您亲自执刀院里第一例脊柱侧弯矫形内固定手术时,难道就没有人反对吗?”
他又快速地转过头去。
“还有山田部长。”
“您从德国引进引入腹腔镜技术,过程就一帆风顺吗?”
这两个设问句,是极有水平的。
杉山义信当年,就是凭借着国内脊柱领域第一人,最终成为了东京大学医院的院长。
山田和彦则是因此奠定了他在一般外科领域的地位。
小笠原诚司微微欠身,恭敬地退回原位。
“院长,山田部长。”
“如今我们面临的局面,和当年并无不同。”
“风险和收益是相伴的。”
“桐生医生的方案或许不完美,他本人更是缺点明显,但至少,他敢于去打破常规。”
“所以我认为,该给他一个机会。”
小笠原诚司情真意切地说着。
山田部长没说话。
要是院长想要他表达意见时,自然会看过来。
否则,他要做的就只是本分低头。
杉山义信院长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阅着桐生和介的文稿。
许久过去,他再次开口。
“你们两个都说得很有道理。”
“但小笠原君说得对。”
“这里不是什么地方小医院,是东京大学,是日本医学界的最高处。”
“在别人犹豫不前的时候,我们的使命,就该要站出来,即便是错的,也要给后人探明此路不通。”
杉山义信说着,便从眼前的文稿中抬起头来。
“小笠原君。”
“是。”
被突然点到名的小笠原诚司,连忙上前一步。
杉山义信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看着这位野心不小的教授的老眼。
“桐生医生,今天也该到东京了吧?”
“你去转告他几句。”
“要是他有信心能成为我东京大学的旗帜,那他可以研讨会上告诉别人,这份东西是在东京大学的支持下成稿的。”
“数据、理念、临床主张,你都知情。”
“一切顺利的话。”
“那么,最终的策定委员会里,会有他桐生和介的名字。”
他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这几句话,让山田和彦都为之动容。
进入国家诊疗指南策定委员会,对于一个专修医而言,无异于登天。
“可如果。”
杉山义信话没说完,他面上的笑容还在,可语气变得冰冷。
“如果他失败了。”
“如果他的方案在答辩中被问倒,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最终没有被采纳。”
“东京大学将借着这次‘过于激进的想法’的反思,然后邀请其他大学他们共同组成新指南的委员会。”
“而他桐生和介……”
杉山义信说着,语气就沉了下来。
“
他就是那个台阶。”
“他将会因为过去那些违反临床规范的行为,而被我东京大学向医道审议会提请三年期的医业停止处分。”
“而你,这么看好他的小笠原君。”
杉山义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得意门生身上。
“你也难辞其咎。”
“你就安心在你的整形外科医局,安安稳稳地等退官吧,不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
这就是白色巨塔的冷酷。
山田部长站在一旁,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
是了。
这就是他所认识的杉山院长。
从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哪一个人的身上,永远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杉山院长早有决定。
他的作用就是提出相反的意见,然后让后面的事情发展得顺理成章。
小笠原诚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即便贵为医局教授,可实际上的处境,跟一个专修医,在本质上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是。”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低头应下。
杉山院长挥了挥手。
两人一起告退。
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杉山院长独自一人时,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东京塔,真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