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大概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
就是五大剑庐因小白狐而发生的纷争。
过去,小白狐在时,凭借它的修为,足以镇压一切不满。
但现在,
小白狐下落不明,积压的仇怨也跟着涌了上来。
陈业问道:
“简孤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
何照川神色黯淡,
“离开黑崖以后,简师兄发现有人跟踪,便带着我绕道三千大山。原以为已经摆脱对方,没想到刚到燕北,便遭到同门截杀。”
“他们为何要针对你和简孤?”
“炼神宗搜寻叶真人多年未果,大部分人早已放弃,唯有简家还在坚持……宗中有些人怕万一,便想将简家在外的人手扼杀。”
何照川坦然解释道。
炼神宗的争斗,本来也没有发展到今日这般地步。
直到数月以前,一位剑主死在剑庭之外。
双方各执一词。
皆认为是对方设局杀人,至此矛盾激化。
衣襟之中。
小白狐默默将脑袋埋入陈业怀里。
人族真麻烦。
当年有人反对它,它便一剑将人杀了。
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没想到那些死者还有徒弟、后辈、亲朋故旧。
仇怨一代代传下来,反而越来越深。
早知道这样……
当初就不该只杀那几个人,应该把所有反对的声音一并杀干净!
都怪它太善良了!!
以前被炼神宗修者欺负,现在被陈业欺负!
“那位无漏真人呢?”
墨璃忽然开口,
“既然炼神宗有无漏境修者,何至于让几个金丹打成这样?”
何照川看了黑裙少女一眼。
陈业是金丹真人。
能够跟在真人身边,又如此随意地谈及无漏境,此女想必也不是寻常修者。
他摇了摇头:
“晚辈不知。太上长老早在叶真人渡劫之前,就已经在闭关了,这些年来,都没动静。”
“可笑。”
墨璃冷笑一声,直言道,
“这位太上长老,要么是装闭关,要么就是要死了。炼神动静之大,岂能不惊动他?怕是有意清算叶真人,却又担心她死而复生。”
天底下哪个修者,闭关会真的不问身外事?
高低会留几个叩关手段,以防万一。
何照川沉默下来。
这种话,他当然不敢随意接。
但从其神情来看,宗内恐怕早就有人生出过相同的猜测,只是碍于太上威势,无人敢宣之于口。小白狐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那老不死……
它也有很多年没见过对方了。
当年闭关时,便一副寿元将尽的模样,现在是死是活,狐狸也不知道。
陈业心头一动,但当务之急,还是简孤。
“袭击你们的是何人?”
“照魄剑庐行剑,魏寒山。”
何照川沉声道,
“此人筑基七层,与我和简师兄同属照魄剑庐,但早已投向断剑一方。”
照魄剑庐大多支持请剑一方,可依旧有不少承剑、行剑认为,叶真人既是妖族,便不该继续占据剑首之位。
魏家便是其中之一。
“只有他一个?”
“只有一人。”
何照川点头,神色羞愧。
何照川只有筑基四层。
简孤也不过筑基七层。
纵使二人联手,面对一个占据地利的筑基八层行剑,仍然不敌。
“此人不是冲着我等性命而来。”
何照川继续道,
“而是想逼问简师兄,关于叶真人的下落。”
陈业不动声色地按住衣襟。
某只狐狸刚想探出的脑袋,又被按了回去。
“即即…”
小白狐很是不满。
它只是想听得清楚些,又没有打算自投罗网。
“简师兄不肯回答。”
何照川叹道,
“后来我被照魄剑意重创,师兄便留下断后,让我以遁剑符逃回沉屙坊。此坊是我一好友的家业。”“既然需要问话,那简孤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陈业稍稍安心,
“你们最后在何地交手?”
“洗锋窟。”
那是照魄剑庐留在北山外围的一处旧地。
早年间,炼神宗曾在那里开采炼制魂剑的阴纹铁。
矿脉枯竭以后,剑窟便被废弃。
因其靠近护山大阵,寻常修者又无法深入,魏寒山故而选此交手,不易被其他剑庐发现。
“带路。”
陈业起身道。
“现在?”
何照川有些错愕。
“难不成你还想再休息一会?”
陈业反问道。
简孤帮过他数次。
这次又是因为在黑崖城与他接触,才让断剑一方误以为找到了叶真人的线索。
于情于理,都不能置之不理。
更何况,
想要进入封山后的炼神宗,也需要一个熟悉山中局势的人。
何照川伤势太重,又不熟,简孤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一个时辰后。
几道遁光离开雁回城,贴着山林向北而去。
何照川服下丹药,勉强在前方指路。
数百里路程,很快便被抛在身后。
陈业提前落下。
几人沿着一条干涸河床,步行进入北山。
此处已经接近护山大阵。
明明沿着一条道路前行,远处的山峰却不断变换方位。
若是没有何照川带路,
几人走上一日,恐怕还会回到原处。
“前面便是洗锋窟……只是我昏迷已有半个时辰,不知二人是否还在此地。”
何照川指向河床尽头。
陈业放出神识,仔细搜寻。
果然在一处矿脉之中,发现了两道气息。
一人筑基八层。
另一人气息衰弱,尚有生机。
“你留在这里。”
陈业迈步走向剑窟。
墨璃跟在身后,很是严肃。
终于到了护道者出手的时候吗?
只是对付一个筑基八层,也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剑窟内部。
数十柄锈剑插在岩壁之上。
简孤被剑气缚在石柱前,双手各钉着一枚封灵钉,体内灵力难以运转。
魏寒山坐在不远处。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身材高瘦,膝上横着一柄灰白长剑。
魏寒山望着简孤,淡淡道:
“你还不肯说?灵隐宗陈业的那只白狐到底是什么来历?相传叶真人便是白狐一族,莫非,是她的同族?”
“与你无关。”
简孤闭着眼睛。
魏寒山冷笑道:
“你一见到那只狐狸后,便私下拜见灵隐真人。你以为旁人都是傻子?”
简孤叹了口气。
其实那只狐狸正是叶真人本体。
可叶真人渡劫后,似乎受到不少反噬,至今修为尚未恢复。
倘若让外人得知……恐怕祸福难料。
这多半便是叶真人迟迟不归宗的原因。
既然如此,自己又岂能将她的身份透露给旁人?
洞口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谁?”
魏寒山握住长剑,骤然擡头。
一个陌生的修者走出,气息只有筑基初期。
身旁还跟着个黑裙少女。
“简家的人?”
魏寒山皱眉问道。
陈业看了看简孤:
“算是吧。”
话音未落。
魏寒山已经拔剑。
灰白剑光无声无息,径直斩向陈业!
但剑光尚未靠近,便似撞上一座无形山峰,当场崩散。
魏寒山神色骤变。
筑基初期?
这绝不可能!
他刚要后退。
一柄无形小剑已经斩入识海。
戮心!
魏寒山身体一僵。
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陈业擡手一招,祭出三途鼎,将昏迷不醒的魏寒山镇入其中。
此人还不能杀。
一旦身死,留在炼神宗的命灯便会熄灭。
将其镇压,短时间内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陈真人?”
简孤见到三途鼎,便知晓陈业身份,神情错愕。
“简道友。”
陈业恢复容貌,走到前来,
“几日不见,怎把自己弄成这样?”
简孤苦笑一声:
“让真人见笑了。”
陈业拔出封灵钉,又斩断锁链,让简孤服下疗伤丹药,调息片刻,他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何照川也从洞外赶来。
师兄弟二人见对方无恙,皆松了口气。
“此地不宜久留。”
简孤正色道,
“真人来此,应是为了无妄宫一事,不如随在下一道入宗?”
“正有此意。”
陈业点头。
既然已经找到简孤,进入炼神宗便不是什么难事。
简孤本就是照魄剑庐的行剑。
炼神宗封山,只是隔绝不
明身份的外来修者,对行走在外的本宗行剑而言不成问题。
简孤服下丹药。
稍作调息以后,几人出了洗锋窟,继续深入北山。
走出数百丈后,周围景象便渐渐发生变化,雾气渐浓,岔路渐多。
简孤运转照魄剑诀,将自身剑意散入周围雾气。
雾气感应到熟悉的剑意,周边的山林向两侧退开,为几人开辟出正确道路。
“真人跟紧些。”
简孤提醒道,
“宗门大阵以群山为基,方位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即便知道道路,若没有本宗剑意引路,也会迷失其中。”
陈业点头。
有熟人带路就是方便。
若只有他与墨璃、小白狐过来,不知道还要在这些山里绕上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后。
前方灰雾逐渐变淡。
一道狭窄山隘,出现在几人眼前。
山隘旁边有座简陋石亭。
两名背负长剑的修者守在亭中。
听见脚步声,
其中一人走出石亭,手掌落在剑柄上:
“来者何人?”
“照魄剑庐,简孤。”
简孤散开些许剑意,显露自身根脚,又指向身后的何照川:
“这是我师弟何照川川。”
守山修者认得二人。
见他们浑身是伤,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至于陈业……
“此人是谁?”
“简家在山外收下的弟子。”
简孤随口答道,
“封山多年,一直未能带回来。此次恰好随我一道归宗。”
守山修者打量陈业片刻。
筑基初期。
剑意凝练。
的确有几分照魄剑庐的路数。
有简孤这位行剑担保,他们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普通修者多费心思。
“近日宗中不太平。”
守山修者提醒道,
“回去以后,让你家这个弟子莫要随意离开照魄山。”
简孤轻轻颔首,带着两人穿过山隘。
山隘之后,天地豁然开朗。
云海铺展于群山之间。
五座主峰拔地而起,拱卫着中央剑庭。
陈业一路走来。
所见炼神修者,大多衣着朴素,背负长剑。
有人独坐绝壁,数日不动。
有人在山道旁反复练习剑招。
乍一看,也没看见什么修者在当街斗法,反而安静得诡异。
简孤领着二人绕过照魄峰正面,沿着一条偏僻山道,来到另一座山谷。
放眼望去,有大量建筑依山而建,谷口立着一块石碑。
上书一字。
简。
这里便是简家在炼神宗内的居所。
待简孤靠近,
几名简家修者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者是一名头发灰白的中年剑修,待看清简孤身上的伤势以后,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
“进去再说。”
简孤压低声音,
“家主,我还带回来一位客人。”
中年剑修目光落向陈业。
陈业收敛气机,看上去只是一名寻常筑基修者。
可简孤既然郑重提起,那肯定有其特殊之处,
“随我来。”
中年剑修将几人带入谷中,又亲自开启隔绝神识的阵法。
待房门合拢,
简孤才拱手道:
“家主,这位便是灵隐宗陈真人。”
中年剑修神色微变。
陈业散去敛气术,金丹真人的气机一闪即逝。
“灵隐陈业,见过简道友。”
“陈真人?”
简家家主听过这个名字。
他看了眼简孤身上的伤,又想到最近山外传回的消息,很快反应过来。
“是陈真人救了他们?”
“举手之劳。”
陈业直言道,
“陈某此次前来,是想借阅炼神宗收藏的无妄宫残谱。”
“无妄宫………”
简家家主略作思索,便明白了陈业的来意。
“此物的确藏在宗中。无妄宫本就是松阳遗物。炼神宗先辈曾整理过其阵法与炼制之法,只是所得并不完整。既然陈真人救了简家弟子,我自当倾力相助。”
“只是……这大部分残谱,如今收在守缺峰的石窟中。”
守缺剑庐掌管大多松阳旧卷,可这个剑庐与简家立场不同。
简家家主沉吟道:
“陈真人暂且留在简家。对外,你是简家从山外带回来的弟子。至于残谱,我会设法替真人取来。”“需要多久?”
“若是平日
,少说也要数月。”
简家家主解释道,
“石窟由守缺剑主亲自镇守,便是其余四庐修者,也不能随意进入。”
“不过三日以后,五庐会在剑庭议事,商议重立圣子。”
“按照宗门规矩,圣子候选需进入松阳石窟,观摩祖师遗刻。届时石窟开启,其余四庐也会各自派遣修者前往见证。”
重立圣子?
陈业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