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上而言,
渡情宗的选择是正确的。
以渡情宗现在的实力,基本无法与灵隐正面交锋。
要么寄托潮湖李家的帮助,要么只能仰赖无妄宫背水一战。
而潮湖李家的人迟迟未曾现身,或许渡情宗还未同意潮湖李家的某些要求……潮湖李家若是出手,定会趁机对渡情宗剥削一番。
不过,
灵隐宗倒称不上惧怕潮湖李家。
此势力明面上是元婴家族,可那位元婴是松阳时代的老古董了,垂垂老矣,眼中只有长生,岂会因墟国外的一魔宗势力就亲自出手?
再者,潮湖李家毕竟是墟国的势力,距离燕齐二地路程遥远,而李家在墟国内未必没有敌人……总而言之,
就算他们会派来支援,但这些支援,也不会强到让人绝望。
赵炎峙手指落在舆图上,沿无妄宫外围划过:
“如今,既有黑湖的参战,哪怕是潮湖李家,我等也有一战之力。至于无妄宫,他们想让我们进去,那便不进去。继续蚕食外围,迟早能让他们不攻自破。”
墨璃看着舆图中的沧河,淡淡道:
“本王可以率妖族截断水路。有本王亲自坐镇,定然可以将此宗围困至死。”
“那便有劳王上了。”
赵炎峙颔首。
有墨璃这位坎离妖王亲自封锁沧河,渡情宗再想借水路往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何况,
此次随行的三名金丹妖将与三百水族,皆是黑湖精锐。
不用攻城,只需要守住水脉,便足以让渡情宗如鲠在喉。
众人正准备商议具体布置。
议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守城执事快步走入,双手奉上一枚令牌:
“禀长老,城外有一名渡情宗使者,持止戈令而来,声称奉眠江神尊之命,请求与我宗议和。”“议和?”
赵炎峙神色不变。
渡情宗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快。
墨璃望向陈业,有些迟疑。
陈业稍作思索,传音道:
“黑湖参战之事尚未泄露,王上暂且避让片刻。”
“本王明白。”
墨璃颔首,黑袍晃动,少女身形消失在侧殿中。
坎离气机收敛得干干净净,哪怕是金丹真人亲临,也未必能够发现她。
赵炎
峙这才擡手:
“带进来。”
片刻后。
一名灰袍老者走入议事堂。
此人乃筑基六层,气息圆融,在渡情宗内理应也是地位不低的修者。
只是此时面对堂中三人,仍旧难掩紧张。
尤其是亲眼看到白离以后。
灰袍老者瞳孔微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那具在锁魂渊躺了二十多年的尸体,当真活了!
而且,
已经踏入坎离!
“渡情宗使者,见过白真人、赵真人、陈真人。”
灰袍老者躬身行礼,取出一封密信,
“在下奉眠江神尊之命而来。两宗交战多年,死伤无数,如今黑崖城与愁云口皆已落入贵宗手中,再战下去,也不过徒增伤亡。”
“眠江神尊愿以如今两宗占据之地为界,止戈百年。”
“此外,渡情宗愿赔付三百万灵石,交换双方被俘修者。若贵宗知晓神子下落,亦可另行商议……”三百万灵石?
几人神色讶然。
这是一笔堪称庞大的数目。三百万灵石,都能购置多件三阶灵器。
这些灵石,恐怕是渡情宗的大半存货。
更何况还以现有疆域为界……这便是把齐国西部割让给灵隐宗,其中还包括两大要城。
至于止戈百年,
莫非,渡情宗还惦记着罗霄之主的下一世转世?
如今天渊既毁,秦嘉名就算转世,也不会拘束在天渊附近……不过,或许渡情宗对此事了解不多,还不知道这一点。
灰袍老者将密信奉上,等待回应。
赵炎峙看都懒得看:“不和。”
两个字。
干脆利落。
灰袍老者神情一僵,似乎没想到灵隐宗竞连条件都不愿商议。
“赵真人,两宗交战至今,贵宗同样损失不小。眠江神尊此番诚心议和,诸位何不先看一看信中细则?“没有这个必要。”
赵炎峙撑着桌子,阴鸷地看着来使,
“魔宗秉性,反复无常,盟约朝夕可毁,尔等无非是想拖延时间。灵隐若在此时停手,才是真正中了你们的计。”
灰袍老者脸色微变。
其实这一次渡情宗还真不打算毁约,毕竟灵隐势强,不如蛰伏百年,避其锋芒。
陈业也在旁边补充道:
“回去告诉拓跋眠江。两宗若
要止战,只有两个条件。其一,解散渡情七脉。其二,交出无妄宫。只要渡情宗愿意答应,灵隐大军自然不会继续向前。否则,所谓议和,不过是浪费彼此时间。”“这不可能!”
灰袍老者脱口而出。
解散七脉,与灭掉渡情宗有何区别?
至于无妄宫,
那更是渡情宗如今最后的倚仗,绝不可能拱手相让!
“那便滚回去!”赵炎峙冷笑道。
灰袍老者呼吸一滞。
他还想再说什么。
可迎上堂中三人的目光,最终只能将所有言语咽回腹中。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赵炎峙没有为难此人,命人将其送出黑崖城。
待渡情使者离开以后。
墨璃自侧殿中走出,脸色疑惑:
“你们就不怕将渡情宗逼得太紧,让他们倒向潮湖李家?你们都是松阳遗脉,为何不拉拢渡情宗?”“两宗之间,仇深似海,岂能谈和?”
赵炎峙长叹一声。
其实吧,灵隐宗与万傀门,药王谷虽说也有仇,但也不过是些摩擦,中间有个数十人命的恩怨,这些恩怨在两宗之间,却也称不上特别严重。
但与渡情宗,那可是持续几百年的交手了。
单是修者,都陨落了足有数万,更何况是凡人?
赵炎峙擡手,将舆图上的小旗帜全部点亮:
“传令下去。”
“明日起,各部向无妄宫外围推进。占据灵脉,封锁山道,但不得擅自踏入无妄宫范围。”“黑湖水族的行动,则由王上自行安排。”
墨璃轻轻颔首:
“交给本王。”
半日以后。
无妄宫。
灰袍使者传回的玉符,在拓跋眠江掌中碎成粉末。
拓跋枕石坐在另一侧,阴沉道:
“灵隐宗根本没有议和之意。白离踏入坎离,陈业顺利结丹,再加上灵隐宗原本的几位金丹。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岂会放过这次机会?”
为了此次议和,渡情宗已经拿出了极大诚意。
三百万灵石。
齐国西部大片疆域。
再加上长达百年的止戈盟约。
只要灵隐愿意停手,渡情宗短时间内根本无力撕毁盟约,反攻黑崖与愁云口。
可灵隐宗甚至没看一眼密信。
这意味着,对方从一开始便没
有和谈的打算。
拓跋眠江坐在王座上,神情倒还算平静,随手扬去粉末:
“白离如今状态如何?”
灰袍老者回忆着议事堂中的情景,小心回答:
“坎离气机浑然天成,绝非依靠秘法强行提升。属下只是看了他一眼,神魂便有种被剑锋斩开的刺痛。”
“至于那陈业………”
“此人才刚刚结丹,可神识应该非常强横。属下看他,便如看寻常修者,灵机内敛。”
拓跋眠江眼睛微眯。
陈业。
又是陈业。
拓跋眠江早已怀疑,盗走宝丹、丹炉与白离尸身之人,与此人脱不开关系。
但没有证据,有证据也没意义。
再加上那个身份不明的青玄早已销声匿迹,他至今也无法将两者真正联系起来。
“除了他们三人,可曾见到灵隐其他金丹?”
“没有。”
灰袍老者摇头,
“城中阵法戒备森严,属下不敢肆意探查。不过沿途所见,皆是灵隐修者,没有其他宗门的痕迹。”拓跋眠江轻轻敲击王座扶手。
白离、赵炎峙、陈业。
这三人同时现身黑崖,应该已经是灵隐宗放在齐国的主要战力。
徐恨山虽然结丹有一阵子了,可一介老朽,多半要坐镇龙眠徐家。
至于灵隐剩下的几名长老,还得守住燕国山门与各处要地,不可能倾巢而出。
如此算来,
局势尚未糟糕到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白离这个坎离,实在棘手。
“神子之事呢?”
拓跋枕石忽然问道,
“他们可曾透露神子的下落?”
“未曾。”
灰袍老者迟疑道,
“属下提及神子以后,白离与赵炎峙皆没有什么反应。陈业也只是旁观,没有接话。”
闻言,
拓跋眠江心中更添阴霾。
神子失踪已经三个多月。
魅芳洲那老妪同样不知去了何处。
拓跋眠江几乎将齐国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找到半点踪迹。
若神子真在灵隐宗手中……
那可以说是很绝望了。
拓跋眠江沉默良久,擡手挥退灰袍老者。
空旷的天烬殿中,只剩下拓跋家的两位神尊。
拓跋枕石阴沉道:
“眠江,不能再等了。灵隐明日便会继续推进,齐国都将落入他们手中。”
“哪怕我等苟活在无妄宫中,纵使物资充足,宗门弟子也承受不住。”
无妄宫坚不可摧。
可渡情宗不只有三名金丹。
还有数万低阶弟子,以及依附宗门生存的无数家族。
长久被困于一地,人心迟早会散。
再者,亦是慢性死亡。
拓跋眠江明白这个道理。
他闭上眼睛,过往数百年的筹谋,一一浮现。
渡情宗传承自松阳。
可他们背离松阳正统,投靠潮湖李家,依靠神子精血修行,自此便一步步沦为墟国附庸。
如今,
甚至连自身存亡,都要寄托在李家身上。
“潮湖李家先前的条件,你应该清楚。”
拓跋眠江声音低沉。
拓跋枕石脸皮一抽。
李家的条件,比割地赔款更加苛刻。
之前的渡情宗还有自主权,若是答应了,渡情宗便如同李家的狗………
三个月后。
灵隐宗。
抱朴峰,藏梨院。
夜色笼罩院落。
窗外老梨树枝叶轻晃,月光穿过窗扉,在地面铺开斑驳光影。
房中,
银白光茧躺在床榻中央。
小白狐蜷在床尾,脑袋埋进蓬松尾巴,只露出两只尖耳朵,不时抖动一下。
床脚还堆着一床薄被。
最初几日,小白狐还会将被子拖回床上,替青君盖好。
可不管盖多少次,
薄被都会顺着圆滚滚的光茧滑落下来。
久而久之,
它也懒得管了。
反正这小龙崽子有光茧护着,既冻不着,也热不坏。
那个坏人族偏要给一颗蛋盖被子,纯粹是多此一举!
“即…”
小白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尾巴抱得更紧。
忽然,
床榻震了一下。
咚。
声音轻微。
小白狐两只尖耳朵顿时竖起,睁开眼睛。
方才还如呼吸般明灭的光茧,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连其中的生命气息,也在迅速沉寂。
“唧?”
小白
狐大惊失色,立即跃上床榻。
“即…”
探查后,
小白狐才松了口气,这女娃没成死龙,只是生机正在不断向内收束。
先天本源、灵果药力,还有过去数月吞纳的天地灵气,尽数汇聚到光茧中心,静待蜕变。
哢嚓
一道裂纹,出现在银白表面。
莫名威压逸散而出。
桌上茶盏轻颤,窗外老梨树无风而动。
小白狐神色一肃,尾巴扫了扫,灵力笼住房间,将那缕威压尽数遮掩下来。
青君的身份不能暴露。
否则,那个坏人族回来以后,肯定要把责任全都算在它头上!
做完这些,
小白狐低头咬住胸前的传讯玉佩,将一缕灵力注入其中。
按理而言,
远在齐国的陈业,很快便会收到消息。
只是………
它之前偷听宗中弟子聊天,
最近的齐国,好像打得昏天暗地的。
连陈业都受了不少伤呢……也不知能不能及时看见消息。
在小白狐思忖间,
光茧上的裂纹迅速蔓延。
哢嚓!
一条银白小尾巴成功从光茧中钻了出来,迷迷糊糊地左右晃了两下。
马上,
一个顶着凌乱银发的小脑袋,也从灵光中探出。
女娃看起来没有长大多少,不过两只龙角越发温润通透,皮肤也更白皙细腻了。
简单说,变得更漂亮了!!
“咕”
女娃蹙着眉,揉了揉肚子,旋即嫌弃地左右开弓,将刚刚脱落的茧壳吃得一干二净。
小白狐看得忍不住用爪子揉了揉眼睛。
嗯?
真是活久见了。
这女娃竟然还会嫌弃吃的!
床榻上,
银发女娃吃完蛋壳后,也擡起眼眸,看向了它,目光掠过它颈间的玉佩,继而扫向门窗、屏风与房中接连亮起的禁制。
片刻后,
女娃眨了眨眼睛,软软地开口:
“小白,师父呢?”
小白狐歪了歪脑袋。
它擡起爪子指了指胸前玉佩,又朝着齐国方向扬了扬尾巴,口中唧唧几声。
“师父还没回来呀……”
青君大概听懂了小白狐的唧唧,纤细
手指攥住身下薄被,小脸浮现几分委屈。
小白狐无奈地摇了摇尾巴,轻轻跃上床榻,准备再靠近些检查女娃的身体。
可爪子刚刚落下,一只白皙小手按住了它的前肢。
“唧?”
小白狐疑惑地擡起头。
青君瘪着嘴,将它抱进怀中,小脸埋进雪白毛发里蹭了蹭:
“小白,青君好饿,先让青君吃饱吧……”
嗯,也有点道理。
这个究极邪恶女娃,可是好久好久都没吃东西了。
小白狐挣开她的怀抱,从床榻下拖出一只封灵食盒。
这是陈业临行前特意留下的,里面都是上好的灵食。
食盒打开。
浓郁香气顿时在房中散开。
青君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她先是用指腹抚过表面,又捏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的馅料,心满意足:“是青君最喜欢吃的糕点!”
“即即!!”
小白狐蹲坐在一旁,有点不耐烦地催促着。
这女娃真是奇怪,要吃就吃,还检查起来了。
赶紧吃完,它还得给女娃检查下身体呢!!
“嘿嘿……刚醒来脑子还是有点晕乎乎的嘛。”
青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看到这熟悉的狼吞虎咽,小白狐才安下心来。
这才是它熟悉的女娃嘛!
“即即。”
小白狐擡起尾巴,拍了拍女娃的手,示意她慢些吃。
银发女娃擡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小白最好了。”
说罢,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好奇问道:
“师父在齐国什么地方?离宗门有多远呀?”
小白狐刚刚放下的耳朵,再次警惕地竖了起来。
女娃神色不变,顺势抱住它的尾巴:
“青君只是想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要是很晚,我想去找他!”
“即唧……唧即!”
小白狐比划半天,示意师父不许青君独自跑去找他。
青君顿了顿,认真提议道:
“所以,小白陪着青君一起去,就不算独自了,对吧?”
“即!”
小白狐顿时炸毛,用力摇头。
它就知道!
这小龙崽子醒来以后,肯定要闹着去齐国!
女娃
看着它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扑哧一笑:
“骗你的啦。青君会乖乖等师父回来,不过我还没吃够呢!你再去给我找一点吃的好吗?”小白狐半信半疑地盯了她一会儿。
不过呢,
念及陈业的叮嘱,它最终还是跳下床榻,准备再去厨房找些吃食。
只是这女娃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呢……
真是让狐狸狐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