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川
川流就这么静静淌了几日,浸在面上的红妆似是已经淡了不少,只是河风里头的咸腥味道照旧未散,周遭来赴场中这场饕餮盛宴的无智妖兽也未散场。撕肉嚼骨声中,闻讯过来的彭道人只面色难看地看着满地血腥。
左右人奸衣装各异、人心不齐,不过却皆不开腔,似是专等着自家头领的盛怒之言。
不料半晌过去后,彭道人却只发声轻笑,跟着竟是头也不回地足踏道光离了此间。
似自己这等卖祖求荣之辈,该有此劫,没得什么好做争执的。便是妖族妖修援救之心不急、不以棺椁收敛人奸,也都是意料之中事情、他亦是没得话说。况乎他也没得胆子敢去发问此间主事抑或山元妖尉,受着便是,没什么想不通的。
只是不知怎的,他倏然想起来了与重明宗做得那桩买卖,心头又莫名生出些快慰出来。
明明此番皇甫明那义兄弟是因重明宗弟子而身殁,然彭道人怨恨之意却是不重。
毕竟似他这等散修出身、不择手段的修行人,要求道途,不仅需得一路辛苦,便连什么亲旧血裔、门人弟子,亦是早便卖了干净。遂对于旁人,他实在难有几分真情寄托,料想旁人于他也是这般。
好些无知小修以为书中的自在散人,即就是他这般模样。散是散了,算得上是无牵无挂、无根无绊,至于自不自在,那便只有个人才能冷暖自知。好在总有“道途”二字可依,不然饶是证得真人、享寿千五百年,彭道人也不晓得该是如何度过。不多时,他便领着一众手下人往银星洞地界行去。
元真洞主巴青不在,该洞其余的妖尉也无兴趣来送,洞中将校你推我让一番,亦只选了个根基浅薄、化形粗糙的妖校来送。于这些存在面前,彭道人脸上由始至终未见不快,只拱手还礼过后,便就散了手下人。
叮嘱他们继续在列位妖尉下头好生做事,平日间莫要少了走动、亲近,皇甫明股鉴不远,不要复故人旧事。众修皆是面露悲色,然却也其余之法,只得老实应下、急赶回去,免得误了主家差遣、遭了打骂。他孤身一人离了元真洞主辖内,一路不做拖遝,行到了山元妖尉配给他的一座四阶灵脉。
云雾盘绕,灵光漫溢。
楼阁榭随山峦起伏而筑,静室演武、丹阁治铸馆阁尽都不缺。灵田药曰错落铺展、仙花灵草蔚然成丛。灵泉汨汨、灵木参天举凡修行人安身悟道、服食采撷一应所需,此间尽数齐备,不比在大宗做个供奉真人稍差。仅以这些而言,山元妖尉对他彭
道人却也算得殊为厚待。
哪怕他现今距离四阶丹师还差一步,然银星洞内仅有的一具四阶丹炉却也已经予他手中。这可要比当年被康大掌门所劫去的那尊六合坎离鼎强出太多,该是几个经年大宗才有之宝。
彭道人未敛灵威、甫一落到此处,便有几个灵蕴驳杂的年轻上修迎了上来。
他与这些山元妖尉配给的徒弟,倒是没得太多话说。
一是他一路行来,心本就变得凉薄十分;
二来手下这些带艺投师的徒弟们,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被一纸诏令调去了那些妖尉的肚中,如此自没得用心栽培的道理。是以彭道人不做寒暄关心,只问了其中一个任事稍稍老成的:“贵客何在?”
那弟子不敢怠慢,忙恭声拜道:“正在玉华殿中相候。”
“嗯,我自去便是。”彭道人面无表情颔首一阵,遁光才亮几息,便就已落到玉华殿外。作为他这元娶真人的待客之所,此地装潢自是不消多说。内中侍婢颜色皆好,多是前些年重明宗频频取缔各州合欢楼后,将合欢宗遣散那些无根男女收容得来。彭道人经营本事只能算得一半,但只靠着这批人在妖土内重操旧业,便能从手下人手中将每岁派给的年俸、资粮又收回大半。不过今番万宝商行过来买卖的却是资历颇老的武宣上修,却是不好拿一般的庸脂俗粉来做招待的。彭道人依着其喜好备了一盒上乘榔片,内中置有三层,每一片都当得一经年金丹半载岁入。堂堂真人,如此作为,几可称得折节下交。
然彭道人却是别无他法,他到底散修出身、没得门路,更重要是妖土内外进出几都被万宝商行把持在手。是以便算面前仅是个小小上修,他彭道人又哪里能做轻视?
武宣上修面上生喜、口称不敢,然接过时候手上动作却是不慢。
彭道人不因前者不恭不悦,只笑声问道:“本座无非略表心意,不如此,又怎对得起小友一路辛苦。土产皆已齐备,现下便可轻点。”他口中所谓土产,多是寒鸦山内独有的奇花异草。
黎山妖国与大卫仙朝两方因那道掩耳盗铃的结界绝交多年,闭塞颇久,是以这些土产却是不愁销路。不过彭道人偶尔也会做些贩售妖兽的买卖,盖因寒鸦山内中种族太多,便是好些妖校都说不清楚自己是何根脚。彭道人招子却亮,从不会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遂这买卖也颇有赚头。
且如是万宝商行来接治的是个颇为活套的,那这人畜的买卖彭道人也能做。在商言商,算不得有什么该不该的。他身处异族域内
,便算较比寻常人奸多了些自度的权柄,但到底少了许多与同侪交通的渠道。如此一来,财地法侣已缺其一,自是要对万宝商行这么一唯一能沟通外间的渠道殊为重视。然武宣上修却是个谨慎人,晓得于妖族来往、特别是如彭道人这等声名狼藉的人奸来往,便算对万宝商行这等人家而言,也需得小心行事,免得招来不必要的物议。
遂二人没得寒暄太久,只四平八稳地将早便定好的货单灵资交割清楚。
随后钱货两讫,武宣上修拒了宴饮、正要告辞,却又被彭道人出声留住:“不晓得小友与康大宝那厮可否相善?”“齐国公么?!”武宣上修闻得此言略显意外,不过见得彭道人问得颇为认真,却也只是恭声笑道:“昔年国公未起势时便识得了,只是晚辈眼拙,却未看出来国公今日前程、交往颇少,遂也算不得有何交情。”彭道人心觉失望,如此一来,怕还是免不了要求苏湄来做中人,到手资粮又要被狠狠抽走一笔。不过他面上笑意不减,只又温声言道:
“既是如此,那还请武小友回程后与贵行掌柜带个话,只言我这里尚有桩买卖愿与康大宝那厮做。他若有意,便请苏湄掌柜定下个章程好做相见,”但见这道人言得此处微微一顿,面色也郑重了些:“只是这一回需得与康大宝言讲清楚,若要谈,那便亲身过来,余者本座定不相见。”武宣上修听得这道人言语认真,便也不敢怠慢,轻声应下了。
西南四道却是好地方呢,便连行中各家真人亦都在此处留了眼睛。
好生做事,却少不了前程。他与苏湄那等只有经营手段过人的却不相同,可不是没得结娶之望。如此看来,便是世道乱些,却也没得什么不好,毕竟他们万宝商行从来安稳、且还能跟着提取些太平年间求不来的好处。这般想着,武宣上修别过彭道人,大步迈出了殿中,擡眼见得本来肚中空空的舟师已被装满小半,便就又含起榔片,朝着左右心腹吩咐道:“开拔,往下一家去,这回早些回去、莫想着在此消遣,还有事做。”
数月后、青菡院中
近来费疏荷心情不佳,便连亲子康昌晞由古玄道故东宫寄来的符信都只草草看过两眼。
院中的俏婢们还是头回见得主母这般模样,尽都加倍小心,生怕做了那不长眼的。
便连费晚晴近些日子都少有露面,重明宗境内剑经算不得多,不过只蒋青这些年所着,便够得她参悟一阵。闲暇时候,再将郑绾碧这蒋三爷嫡传召过来互相问对,倒也能进益些许。
惜得是其徒弟尤诚安随师爷
去了京畿,不然与之谈法常有奇思妙想,倒是更能得蒋青剑经精髓。不过认真而言,便连费晚晴也不知从姐缘何生气。
本来想着许是因了合欢宗那位来得太勤,这才以致于此。然又一想着费疏荷从来没得善妒之心,便又觉恐非如此。思来想去,这症结便就只有落到新入门的嫡长孙媳妇蓝知禾身上。
说来这真人亲女、天灵根者却不一般,连性子都清冷了些,来往间若说了什么不谨慎的话,勾得费疏荷不快,那却也没得什么好做奇怪的。费晚晴念得于此,心头警钟也响。
暗道将来待得她主理青菌院时候,却要气量宽些、少做这些与晚辈置气的事情,不然却要叫晚辈难做。只看这两回康荣晟夫妇一道出入时候,二人间都有疏离,却就晓得是受了自己从姐情绪影响,却坏了人家夫妇和睦。这终归不是桩一般姻缘,乃是件事涉两家情谊的婚事,如此自然不美。
她正想着,却听得有俏婢奉诏过来,声称是少洵真人正妻许明兰同样精通剑道,还曾于五羊剑庄修行半甲子,造诣颇深。遂康大掌门便专门遣人请她入内谈法、晚些时候也好招待。
想着似有好些日子没跟康大宝这姐夫相见了,费晚晴去了常服、换了宫装,领口微敞、酥胸半露,将饱满丰腴的后臀裹得好似蜜桃,这才施施然乘着费疏荷备用的兽车辇驾往镇元大殿行去。
不多时,辇驾下头云气尽散、随光落地。
殿门外值守弟子拜礼过后,撚决开门,费晚晴甫一入内,便就见得了一派宾主尽欢的场景。近来于青菌院中少有欢色的从姐并无异状,与几个衣饰华贵、钗环流光的美妇围坐一席、笑语晏委。康大掌门同样离了主位,与少洵真人一道落到康荣晟夫妇二人面前细声叮嘱。两个小辈似也没了隔阂,一副恩爱十分的模样,却令人放心不少。席间随扈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一派满堂欢哗的盛筵光景。
费晚晴见得殿中那道足有丈宽的酒溪似有断流之状,刚要交待,陪侍席间的奉礼执事何昶指诀一掐,溪底孔洞中又有大股美酒泉涌出来。她见得此幕却也称奇,毕竞康大宝这姐丈待客固然少有悭吝时候,但如此奢侈之举也是少有看到。一般而言,也只有似自家天勤老祖既重要、又亲近的存在过来,才会这般为之。
少洵真人虽是经年元娶,却也不至于此。
“许是他家那天灵根的女儿属实惊艳,这才有意为之。”费晚晴自问自答之间,便听得费晚晴笑声唤她:“晚晴,快过来见见这一众好姐妹。”她都不及往自家姐丈
那里多望一眼,便就忙应一声,快步过去。
费晚晴甫一落到这环肥燕瘦之中,众女便就晓得分寸,忙将费疏荷与许明兰身侧位置让了出来。从前在京畿时候,费晚晴便听得过这位崇真院首道侣的名字。
盖因昔年她百岁结丹、离了戴县许家、嫁到五江道这边鄙地方时,少洵真人还只是个年过五百岁、几无前程的老修,也没见得有能执掌元娶大派的前程。孰料二人成婚不久,其竞就晋为真人。
修行人与天挣命不假,但同样也信天敬天。便连少洵真人自己,也觉这是许明兰带来的福气。如此琴瑟和鸣、画眉举案,又是三四百年,到了许明兰都元寿将尽这时候,少洵真人才另纳夫人、孰料竞又得女知禾,也是福气。费晚晴与将来的重明宗、重明康家而言是个什么身份,自是不消多讲。
见费疏荷近得身前,许明兰与她颇为热情,却也没将一旁的费疏荷冷落半分,端得是八面玲珑。处事费晚晴还真将俏婢传话之词当回事情,然才提了几句剑经,许明兰才淡笑应了几声,她却就觉后者肚中空空,或连刍落之见都难算上。又见费疏荷只朝她笑,便又哪里不晓得什么“精通剑道”、“还曾于五羊剑庄修行半甲子”这些话,皆是从姐要她过来的借口。至于为何要她来,自是不言而喻。
重明康家的关系,她需得慢慢接手,当家大妇许多事情,也都需得渐渐做了起来。
认真而言,于她这等有望道途的坤道而言,这或算不得什么好事。然若是全不晓得,也不像话。至于将来是为康大掌门另寻妾室以掌这些冗杂事情,还是在后辈女卷中寻个一二靠谱的,就是她自己需得思虑的事情了,便算与费疏荷关系再是亲密,这也需得亲力亲为。
总而言之,在康大宝还难同匡掣霄、匡琉亭那般仅凭个人伟力便能脾睨天下之前,这场面上的事情费晚晴总要做的,推脱不得。她似是登时恍然大悟过来,又与许明兰言语起来京畿风华、聊解思乡之情。
费疏荷见得自家从妹这模样心觉好笑,似连带着脸上的浅笑都真了几分。
直暗道费晚晴还是糊涂了些,难道就不曾听闻过许明兰老祖许敢先才在元新湖上败在蒋三爷剑下。如此一来,莫说其剑道造诣本就稀松,便是许明兰真精于此道,最近也不是讨教时候。
好在许明兰非但不甚在意,甚至还主动言及此事:“贵宗蒋长老剑道造诣甚是惊人,听闻便连今上得了魏大监呈文过后都有意召见。只道今世除了静平、慧远、黑履三位之外,剑之一道,蒋长老当是再无对
手。
幸他机敏,胜后便言于我家老祖一战中得了顿悟、借了韩家灵地闭关,不然怕是要遭今上点去关西道阵前,那却不美。贵宗有此中坚,自能兴旺不止、道脉绵长,前途不可限量。”
她是个会说话的,只这么三言两语下来,将自己摆在低位、对于蒋青又不吝赞美,便就令得费晚晴心生好感,似连身上局促都减了几分。费疏荷见得此幕未有多言,毕竟许多事情许多亏,总要尝过才却晓得。
况乎如今崇真院有求于已,许明兰便算手段高超,却也不会失了智来害自家从妹,她只将目光挪到已从康荣晟夫妇案前离开的康大宝与少洵真人身上,心道此番热闹过后,总该做正事了吧?
康大掌门心有余悸的率先离了嫡孙夫妇,见得紧跟过来的少洵真人面上未有异样,登时便就轻松许多。后者也觉时机成熟得很,小儿辈们如胶似漆,没得什么好做顾忌了,便就恭声发问:“不晓得道友可否与令师叔美言几句,也好教我崇真院弟子也去黛陇道前效力。”
重明宗畏之不及的战事,崇真院首居然抢着要去,初听时候或觉荒唐,然细想下来,却就不足为怪了。毕竟康大宝算得承泰帝匡琉亭潜邸旧人,重明宗更是自张祖师立派时候,便就出身颇正。
可崇真院却是不同,跟太一观瓜葛才断,如不出力,这将来下场未必会好。
只是去哪里效力自然也有许多讲究。
首先关西道那处绞肉场自是去不得的,真人死伤都只寻常,莫说崇真院中那些低阶弟子。
反观黛陇道非但没得清虚真人、松阳子这等顶尖真人坐镇,却还有静平、古心二位副使亲领,这等顺风仗,自要舒服许多。不过饶是这般,也不是直接能去的。
少洵真人于澜梦宫中没得半点儿人脉积累,若是这么径直投奔过去,怕是好处沾不得半点儿,还要被调遣去做那些苦差事。毕竟饶是黛陇道战局再是明朗,面对的却也都是些元婴门户,哪里会没得死伤。
少洵真人对此颇有见地,只觉如是功劳遭人分去还则罢了,但若是下头弟子死伤太重,他又于心何忍?他还有五六百岁元寿可享,却不愿在内心愧疚与弟子们的怨声中来度过。
因此为求周全,少洵真人自要求到重明宗这门实在亲戚上头。
澜梦宫黑履副使与康大掌门关系自不多言,前些年二人都未发迹时候,在云角州的各处坊市中,便就有好些人道后者是黑履道人的野儿子。不过少洵真人联想起二人相貌过后,倒不觉这传言是真,但二
人情谊深重定是不假,如若崇真院能得康大掌门保举,那去了黛陇道战场过后自要妥当许多。至少不会遭人任意驱使、以致落个不堪下场。
少洵真人有此想法,康大宝自是乐于见得的,他巴不得静平副使早早提军到了丰源道,好教清虚真人那厮也尝尝兵戈犁土的滋味儿。澜梦宫那旁的招呼也不难打,如今黑履道人势大,黛陇道大军名为静平、古心二位副使亲领,实则这二位一般都只在太虚应付对面的元娶同侪,大军行止都归广志调度。
这禅师算得自家师叔的心腹,如是请托到他那里,定不会难为少洵真人的。
一想到能促成此事,便连康大宝藏在心头的愧疚之意,似也遭冲淡了一些。
他似是微不可察地往“蓝知禾”上瞥过一眼,这才与少洵真人应道:
“道友有效力之心,黑履师叔闻得不晓得有多么高兴。此事便包在康某身上,待晚些时候,便以仙影石与师叔言语。广志禅师那里,康某亦会招呼。”少洵真人面生喜色、连连道谢,足见得一真人要是太将门下弟子当回事情,却也辛苦。
康大掌门见得此状不禁在心头生起些亲近意思,此时恰好有符信自山北道万宝商行过来,然他却不急去看,只又近到少洵真人身前,轻声发问:“只是康某却不晓得宏元道友那边,是否也有意”
后者自能意会他言语中意思,然而少洵真人却只苦笑一声:
“贫道与宏元道友或没有道友所想的那般亲近,不过既是道友都这般言语了,贫道待回程过后,便亲往会一门去一遭亲陈此事,也好叫他晓得利害。”康大宝念在尤诚安的婚事上头,是真不想会一门就这么错过了一上佳机会。
毕竟便算不论将来免去承泰帝发难,便是只随澜梦宫去打顺风仗也不见得是笔吃亏的买卖,说不得联手斩个同侪,便能赚来门中百余年结余。为此他一面启开符信、一面与少洵真人言语道:“还请道友费心了,毕竟这是件”
只是随着信笺中诸字入目,康大宝面上便又渐渐生出来些疑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