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黑天难明!
天上的云在奔走,幽幽大月露出了皎皎明光。
崆峒山上,烟尘散尽,古老的广成殿早已化为一片废墟。
遍地的狼藉,满目的尸骸。
那些元神的残烬,还在虚空中飘荡。
那些性命的余灰,还在天地间洋洒。
今夜,对于崆峒山来说,乃是从未有过的大劫,也是不可言喻的沉痛。
香火几近断绝,门下弟子遭到了毁灭性的屠戮。
至于损失,目前无法估量!
呼……
夜风穿过苍林,吹得松涛低吼。
朦胧月光下,张怀民,王灵官走了过来……
他们的元神回归了身舍,面色惨白,目光有些迷离,似乎再也没有了大高手的风范与气度。在元宫之主的压制之下,即便是他们,也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如果,虚坐忘不是分出了大半心神在抵抗崆峒山千年的威压,不是分出了诸多心力为周易开辟劫场……或许,他们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呼……
崆峒金顶的风似乎更急了。
张凡站在那里,擡眼看向远处,张怀民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种眼神,充满了敌意,充满了忌惮。那再也不是看待一个后生晚辈的眼神。
此时此刻,张凡在这位北张大高手心中的危险程度,已经彻底超过了张九真,超过了张灵宗。“北张,终于是养虎为患了啊,张天生的魂在天上看着,只怕也会笑出声来。”就在此时,王灵官开口了。
他与张凡倒是有些渊源,当日,那枚黑色铁片,便是经过他的手,落在了张凡的手里,如今见到这一幕,却是不由调侃起来。
“道盟怕是也笑不出来吧。”张怀民眸光斜睨,冷冷道。
“你别忘了……他现在是什么人!”张怀民的声音沉重了三分。
“甲子之后,这天下便再无这般名号,如今香火再续,江万岁睡得着吗?”
“三尸道人!?”王灵光目光微沉,看向张凡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个年轻人,他的身世,比起当年的三尸道人更加复杂,身为南张血脉,却是在宗族最为鼎盛之时,家破人亡,便是在这般劫运之中,他降生在这人间红尘……
一路走来,不知经历多少坎坷波折,不知渡过多少生死大劫。
如今,他走上了与那个男人几乎相同的道路。
祖天师的香火血裔,却
继承了三尸道人的名号!
“天运如此,这是上苍开的玩笑吗?龙虎张家,两代三尸……”王灵官感叹道。
“前辈……”
就在此时,张凡一声轻语,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明晃晃的月光下,谢自然坐在废墟之上。
这一刻,这位崆峒山的大老爷仿佛苍老了数十岁,他的脸庞依旧年轻,可是身形却颓废佝偻了起来,面色苍白如雪,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张凡走到了近前,想要将其扶起来,然而一低头……便见谢自然的手背,乃至小臂都变得干瘪褶皱,皮包着骨头,仿佛老人的手一般。
岁月似乎再也无法于这具身躯停驻,开始缓慢地流淌。
“前辈,你……”张凡眸光微颤,猛地擡头,看向谢自然。
“不打紧……”谢自然摆了摆手,动作迟缓。
“这是崆峒的劫数,也是我的劫数……”
张凡沉默不语。
他知道,此次大劫,谢自然必是耗费了心神,尤其是崆峒弟子遭劫,对于他的心神乃是不小的冲击,识神躁动,对于这般高手都有着难以想象的影响。
可是………
按理说,他并未遭到致命的伤害,不至于此才对。
“虚坐忘这人……很可怕,以后遇见,你要千万小心!”谢自然仿佛看出了张凡的心思,忽然道。“元宫之主!?”张凡若有所思。
虚坐忘在抵抗崆峒山意志到时候,便等于是在与谢自然交锋,或许便是那时候……
“前辈,我记下了。”张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第一次与这位元宫之主打交道,早在对方还是张忘的时候,两人便已相识,他自然知道这位元宫之主的深不可测。
虚空坐忘,人间如梦,他的意志凌驾一切之上……
他所遇见的人,仿佛都只是他游戏人间的棋子,都仿佛只是那虚空梦境的npc而已。
这种人的心境,已经不是人类,甚至于在他眼中,芸芸众生与他已是分别有二,并不是同一个物种了。“不仅仅只是记下……此人的危险程度,超出了你的想象……”谢自然沉声道。
“据我所记……趁我现在还记得……以前,从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嗯!?”此言一出,张凡愣了一下,旋即皱起眉头。
“前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像
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以前不曾有过,却坐上了元宫之主的大位。”谢自然凝声道。“不仅仅是我,无为门的人恐怕也不知道此人的来历,他就是突然出现,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元宫之主。”
谢自然的解释非但没有帮张凡解惑,反而让他心中疑云更甚。
“前辈,我会小心此人!”张凡郑重地点了点头。
“天师即天关,这重境界,对你来说,更是千难万险……在踏入天人之前,躲着他,让着他,避着他……
谢自然的声音越发低沉,也越发无力。
“好!”张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张啊……”
忽然,谢自然轻呼了一声,仿佛慈爱的长辈,呼叫晚辈。
“前辈,我在!”张凡赶忙上前,将他身子扶住。
谢自然的手变得更加苍老,褶皱弥补,透出无情岁月的痕迹。
他的身子轻飘飘地压在了张凡的肩头,几乎没有了重量。
“天快亮了……”谢自然喃喃轻语。
他看着远处,看着东方,大夜将逝,东方露出了一缕天光。
“日月轮转,生生不息……长生……长生,这天地才是真正的长生不朽吧!”
谢自然看着那大月降落,看着大日将升,眼中浮现出一缕痴迷。
“前辈,你……”张凡心弦微颤。
他能够感觉到,谢自然的身体越来越轻,气息也越发微弱。
“年轻真好啊……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意气风发,练就元神望长生……”谢自然感叹道。那渐渐黯淡的眸子里却是泛起了追忆之色。
“可是岁月……最是无情……这条路……”
谢自然说着,眼神越发迷离,他身子一松,却是靠在了张凡的身上,目光依旧看着远处,口中喃喃,恍若梦中轻语。
“大江东去,青山在否?悠悠白云化苍狗。也曾着眼看青天,终教黄土埋枯首……”
“不须愁,寻常有。何处埋吾友?到而今,且倒空樽,一双骷髅…”
崆峒山的风更冷了,催得天上群星黯然。
谢自然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那夜残星曾记否?黑云大似吞天口。”
“狂歌尽,风敲缶。长生路遥……何处走?”
“何处走………”
终于,那声音戛然而止,带着深深的遗憾。
“前辈……”张凡眸光猛地一颤,便
见谢自然的身体开始虚化,如同轻羽,好似琉璃,寸寸崩裂,化为一道道流光,归散天地。
他的性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的一生,也终于落幕。
“恭送大老爷!”
忽然间,崆峒山上,一片哀恸呼号。
那些残存的崆峒山弟子,一一跪拜,跪在废墟之上,跪在晨曦降临的夜风中,送着这位崆峒山掌教最后一程。
“恭送大老爷……”
李长庚,谢清微,张玄女,安无恙,陈寂……乃至于张怀民,王灵官等人也一一敬拜,恭送这位崆峒掌教离别尘世。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形如寄客,性似明烛。劫尽还生,缘消自覆……”
就在此时,崆峒山上下,所有弟子一一盘坐,元神性光升腾,如明烛亮起,口中宣念着那悼告的经文。“朝菌晦朔,德春秋,各尽其时,何必踌躇?”
“形者影也,神者光也,影灭光存,方知本初。”
“劝君莫作穷途哭,且看青山满目舒。”
那声音越来越大,恢宏广浩,声动山河。
张凡看着那漫天消散地流光,听着那浩大震动的经文,一时间,眼神却是变得恍惚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残留着谢自然身体的余温。
“长生……长生……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得长生!?”张凡轻声念着。
仿佛在问天地,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风声呜咽,无人作答。
东方的旭日缓缓升腾,驱散了那寒彻的长夜。
废墟间,那些性命的余灰还在飘荡,像白雪纷飞,像香火飘摇,慢慢落在了初升的日光里。天亮了。
崆峒山往北七十公里,长河小镇。
天刚蒙蒙亮,镇口的早集便热闹了起来……
菜摊子上水灵灵的青菜还挂着露珠,鱼盆里的鲫鱼活蹦乱跳溅得满地是水,屠户的案板上新宰的猪肉冒着丝丝热气……
人间的烟火起,混作一团喧闹声,在晨光中弥散开来。
此时,临河的一间小馆子,门脸不大,里面却已经坐满了人。
门口灶上的大铁锅,烧的通红,嘟咕嘟地煮着浓白的羊骨汤,热气腾腾地冲上天去,在晨光里化作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角落处,三位少年坐在那里,身前一人一碗正宗的羊杂汤面……汤汁浓白如乳,醇厚绵长,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
花,撒了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碎,光是看那色泽便叫人喉头滚动。
面上卧着的浇头更是实在,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肚、羊肝、羊心,卤得入味……一口下去,热汤的醇、面条的筋、浇头的香在舌尖上炸开,妥帖地钻进胃里,整个人都暖透了。
“谢宇宙,你师傅的话就这么准吗?”
就在此时,随心生放下了筷子,忍不住道。
他们可是早两天就离开了崆峒山,一路跑到了这长河小镇上。
“当然准。”
谢宇宙擡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他吸溜一声咽了下去,用袖子一抹嘴,眼神亮得像刚点了火。“我师傅说留在崆峒山必有大祸,那肯定就有大祸……听我师傅的,自然不会错。”
向来桀骜不驯的谢宇宙,对于他那位师傅,对于周易,有着近乎狂人与痴迷的崇拜。
“你们别看我师傅年轻·………”
谢宇宙的目光目光扫过随心生,又落到吕先阳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他可厉害了……你们师傅可能年纪够老,但是绝对没有我师傅厉害!”
“放屁。”
随心生闻言,眉宇倏地扬起,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我们师傅也很年轻。”
吕先阳瞥了他一眼,伸手轻轻压了压随心生的小臂,示意他收一收火气,旋即看向谢自然,语气平淡如水。
“而且,也必定比你师傅厉害。”
“是吗?”
谢宇宙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这种问题,是争论不出结果来的。
“有机会,我倒想见识一下!”
“黑黑……
随心生只是冷笑,却不说话。
吕先阳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看向谢宇宙:“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谢宇宙将碗里最后一口面连汤带水地灌进嘴里,那热腾腾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他放下碗,擡眼望向窗外,晨光正好洒在长河的水面上,万点金光跳跃不休,像是满河碎金。“龙虎山。”他吐出三个字,掷地有声。
吕先阳和随心生相视一眼,眸中都露出了异样的光彩。
“龙虎山,乃是道门祖庭,天下玄门宗流。”
“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了。“谢宇宙的眼睛亮了起来。
“而且我师傅说了……今年………”
“九月初九,必定驾临龙虎山!”
九月初九,重阳之数。
自古以来,九为阳数之极,九九归一,天地交泰。
那日登山,便如踏着天数而行,一步一重天。
“九月初九,龙虎山!”吕先阳喃喃轻语,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龙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