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殿内,烛火摇曳,香火飘摇。
张凡的影子,如同苍苍大夜,在弥散,在扭曲………
“阴尽阳纯………”
当这四个字在他心中响彻,元神深处,那古老幽幽的沉重锁链声,似乎便再度荡起。
“纯阳者,肉身解离,元神至纯,三尸炼尽,阴化为阳…”
“三合归一,便是朝真之境……”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三五之变,陆地神仙!?
张凡的心中波澜骤起,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三尸道人究竟走的是怎样一条道路。
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的男人,他的路还未走完,他在那绝顶之上,竟是再度迈出了半步……
登高望见,长生在即!
“末法之世,竞有这样的人物……”张凡心中喃喃。
张空名,楚超然……这天下百年风云涌动,似乎,也只是这两人在成仙路上,彼此相望的涟漪罢了!“天下绝顶,不愧是天下绝顶啊!”
忽然,张凡幽幽叹息。
昏黄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谢自然看了过来,目光微沉。
“三尸道人,他自然是天下第一,可惜啊,他死了,死在了甲子之前,死在了东岳之巅……那样的人物……
说着话,谢自然不由叹息。
纵然立场不同,纵然曾为大敌,可是即便是这位陇西省的大老爷也不得不承认,三尸道人那样的人物,以前不曾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时移世易,终成绝唱。
“前辈,你知道陇西这尊三尸神的来历?”
就在此时,张凡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大约知道吧……不过不重要了……他如今就在山里。”
谢自然忽然道,比起刚刚众人还在大殿时,更加笃定。
“谁?”张凡目光猛地一冷。
“他的三尸神强过你,你的【三尸照命】未曾大成,那丫头留在山里,只能沦为那东西的资粮,徒成大祸!”谢自然沉声道。
此言一出,张凡心头一凛。
三尸神,乃是敌我同源,既是同类,也能互相吞食,壮大己身。
所以,那天晚上,曹无疾才会寻找孟栖梧,找了过来,便是因为张凡的三尸神对于那东西来说,太诱人了。
“我总不能将她送走吧。”张凡摇了摇头,他好不容易寻到了孟栖梧,虽然如今无法解决三尸大祸,却也不可能将其放任
在外。
“现在就算想送走,也来不及了。”谢自然摇头轻语。
“三五日内,崆峒山必有大变……浩劫啊……”谢自然面无表情,眼中却是透出一丝悲悯。“浩劫,莫不是……”张凡眉头皱起,刚要再问。
“你走吧……这崆峒山乃是玄门妙境,你可以多看看。”
就在此时,谢自然一擡手,便打断了张凡的话,紧接着,便盘坐在那供之前,双目微阖。“三尸宝洞!?”
张凡心领神会。
或许,谢自然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够在这崆峒山上,寻到当年三尸道人闭关的秘境。
三尸印,乃是无为门初代门主传下的奇法。
自从张三张空名之后,便成绝响。
若是能够寻到,或许能够应对眼下的大劫!?
“前辈……”
张凡唤了一声,可是谢自然却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身心至虚,连呼吸似乎都没有了,整个人仿佛冬眠一般,停止了一切新陈代谢。
张凡见状,稽首行了一礼,转身便退出了大殿。
“若向灰烬寻灵种,方知劫尽是玄乡………”
忽然,谢自然的声音再度响起,如那夜风的萤火,轻盈闪烁,微不可闻。
张凡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便跨出了殿门。
此刻,天光已经大亮,崆峒金顶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鎏金。
远处,云海翻腾,大日玄玄生光。
张凡眯了眯眼,只觉得恍若隔世,擡头望去,谢清微立在殿旁的老松之下,正仰头望着松枝间漏下的碎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刚走出来,谢清微便有所察觉,美眸凝起,目光投来。
“怎么样?”安无恙迎了上来:“跟你聊了什么?”
说着话,谢清微便已经走了过来。
“那东西……就在山上。”张凡看着两人,压低了声音道。
“你确定?”谢清微秀眉蹙起。
她见识过那东西的厉害,同为至高丹法,她的力量,哪怕再上李长庚,也压不住。
“不是我确定……”张凡摇了摇头,看向身后的广成宝殿。
“是他确定!”
此言一出,无论是安无恙,还是谢清微,此刻面色更加难看了。
谢自然既然如此笃定,那么便是十有八九了。
那头天师级别的三尸神,如今就在崆峒山上。
“已经没有比这更糟糕
的情况了。”谢清微淡淡道。
“那孟栖梧……”安无恙忽然道。
张凡目光一凝,望向山下。
那风月别院隐在山腰,早已看不清轮廓。
谢自然方才的话还在耳边……
“那丫头留在山里,只能沦为那东西的资粮。”
“老安,你走一趟,把她接过来。”
“接到山上!?”安无恙迟疑道。
“我们现在……也没有退路了。”张凡有些无奈道。
如今的崆峒山,更像是一座囚笼,如封似闭,只进不出。
所有人……
是所有人……恰逢其会,便都在这场大劫之中。
“好,我现在就去。”安无恙点了头,转身便下了山。
“你还有什么话没说?”谢清微看着安无恙远去的身影,忽然侧头看向张凡。
呼……
天边飘来几片浓云,遮得日头一暗。
“清微,这两天……带我在崆峒山逛逛吧!”张凡忽然道。
“啊!?”
谢清微不由怔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没有想到,张凡居然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此时此刻,他恍若观光的游客,便如当年与李一山,在真武山上一般。
“什么意思?”谢清微问道。
还以为……这句话中藏着什么玄机,隐着什么暗语。
“就只是逛逛……”张凡眸光凝一线,深邃的如同苍苍大夜。
“我只是觉得……”
“再过不久……崆峒山,便再也不是崆峒山了!”
话音落下,白云奔走,露出了那一轮被遮住的大日。
金光璀璨,浸染了远处翻腾的云海,将这座古老的道门名山,衬托得恍若仙家妙境。
夜深了,月亮如同狐狸的眼睛,不耐烦地看着人间。
崆峒山下,离群别院。
此地藏在山坳深处,旁边流水潺潺,周围古木耸立,银白的月光泼洒在山坳间,将那些老松翠柏的枝叶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霜华。
两侧的灌木被夜色压得低低的,偶尔有萤火虫在草丛间明灭,梦幻得如同秘境。
这地方乃是崆峒山弟子的山下居舍,方便那些经常下山的弟子落榻之用,大概有二三十间房间,前后院落三进三出,平日里倒是少有人住。
今夜孤静,院中亮了几盏灯。
“这地方是我的地盘
,你们放心住下。”
就在此时,谢宇宙领着吕先阳,随心生回到这里。
三人沿山径小路走来,脚步声回荡在山坳一,惊起几片草虫。
“原来你真是崆峒山的弟子。”吕先阳跟在后面,走进院子。
之前在早市上,当谢宇宙拿出那一葫芦丹酒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了猜测。
如今跟着对方上了门,终于确定,这个与他们年纪相仿,言行有些狂放不羁的少年,果然便是崆峒山的弟子。
“很好猜啊……在陇西,修道以崆峒为最,一般的臭鱼烂虾,站在崆峒山外,连门都入不了。”谢宇宙随口道。
“这是你们崆峒山弟子居住的地方吧,我们来这里合适吗?”随心生忍不住问道。
他看得出来,这地方虽然不是山海秘境,福地洞天,可也不是一般游客能走到的地方。
崆峒山治下极严,弟子居舍若是混进外人,总归有些麻烦。
“放心,这地方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你们就安心住下。”谢宇宙大包大揽。
他的性子本就飞扬乖戾,崆峒山上下,对他胃口的人不多,一般人见到他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反而跟吕先阳却是一见如故,所以他才将两人给带了回来。
“真要是有人发现要赶你们走,看我怎么收拾他。”谢宇宙咧嘴轻笑。
“你好像当地一霸啊。”随心生忍不住道。
“谈不上,只不过这里的人大多虚伪……明明想弄死我,却还要装作道貌岸然的样子。”谢宇宙撇了撇嘴,淡淡道。
“夸张了……你不是崆峒山的弟子嘛,同门啊……”随心生闻言,不由道。
“同门又怎么样?你以为道门名山都是好人嘛?”谢宇宙不以为然道。
他从小便流落在外,也是近些年才被崆峒山找回来,自然受过旁人的冷眼,见过世俗的虚伪。“我听说,这山里原来还出过一个弟子,后来入了无为门,如今更是贵为什么宫主!”
“名门大派就不能出坏种了吗!?”
谢宇宙的话语可谓离经叛道,仿佛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正邪。
“等以后,如果这些人容不下我了,我也加入无为门。”
此言一出,吕先阳都不由擡眼,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刚刚认识的朋友。
随心生更是咋舌,凑到了吕先阳的耳边,小声嘟囔道:“师兄,他看着不像什么好人啊。”“别瞎说。”吕先阳斜睨一眼。
“哈哈,你们
放心,你们是我朋友,我就算杀人放火,也不会杀你们。”谢宇宙极为友善道。“师弟,你说的对。”
“好啦好啦,说这么多干嘛,你们就安心住下,这崆峒山舒服安全得很。”谢宇宙一摆手,无比笃定道他也是孤独太久了,虽然是谢自然的后裔血脉,可是因为性格的原因,在山上反而没有什么朋友。就算是谢清微,两人虽然都是从外面找回来的,却也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并没有什么交集。如今,谢宇宙好不容易遇上两位同龄的高手,自然无比珍视。
“你是想跟我切磋道法!?”就在此时,吕先阳忽然道。
“嘿嘿,我就说你聪明,知道我的心思。”谢宇宙咧着嘴,勾住了吕先阳的肩膀。
“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咱们对脾气……”
“打打杀杀,才能勇猛精进,对吧!”
“也对,找个对手,不容易。”吕先阳点了点头,倒是深以为意。
“好,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谢宇宙的兄弟了。”
“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谢宇宙心情大好,笑着道。
“那话怎么说来着……落……落……”
“落地皆兄弟,何必骨肉亲。”
就在此时,夜色中,一阵轻慢的话语幽幽传来。
众人擡眼望去,月光下,一位青年不知何时走入院中。
他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灰白色布衣,料子洗得发软,衣摆被夜风轻轻撩起。
黑发如夜,双瞳沉渊,站在月光与树影交界处,似幻似真,乍一看便如同普通人一般……此刻正笑语盈盈地看着谢宇宙。
谢宇宙看清来人,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惊喜道。
“师尊!”
“师尊!?”
当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吕先阳,随心生心头咯噔一下。
这位青年是崆峒山的高手!?
谢宇宙的师尊!?
“师尊,您怎么来了?”谢宇宙赶忙上前,非常乖巧地行了一礼。
在这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青年面前,他竞是敛尽了所有锋芒。
那副模样与方才飞扬跋扈,乖张暴戾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老实得像是被人夺舍了一般。。吕先阳,随心生不敢怠慢,也走了上来,稽首行了一礼。
“见过崆峒前辈。”
“哎,我师尊不是崆峒山的人,他……”谢宇宙一摆手。
“不是崆峒山的人!?”
此刻,别说是随心生了,吕先阳都糊涂了。
谢宇宙明明是崆峒山的弟子,怎么还能拜外人为师?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跟他们的师傅【张凡】,似乎也差不多大,他不是崆峒山的人,那又会是什么人!?
“道家剑仙?”就在此时,那青年开口了。
他目透奇光,看向吕先阳,仿佛一眼便要将他看透,旋即笑着道。
“我叫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