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歌舞伎町】总是一场破碎梦 > 35.世界也是墓地
    “……为什么?为什么昨天没有来?”

    幸一走进病房,就被真一劈头盖脸地大声指责。真一的脸色已经在杰西的照顾和陪伴下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像要进棺材的惨白,好消息是,真一已恢复了些力气,坏消息是,这些力气大部分都用在质问幸上了。

    幸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颓丧地说:“说了是工作啊,昨天和前天,不是都给你发了LINE吗。”连轴转的鬼枕和陪酒已经彻底榨干了他的体力,他现在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脑袋里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骗人!健太是在躲着我!因为我变成这样了……所以觉得麻烦了吧!”真一毫无怀疑地下了结论,他猛地一挥手,“啪”的一声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水花四溅,打湿了幸的裤腿。

    “我这种人,根本没有活着的价值!反正谁都不需要我!连健太你,其实也巴不得我死掉吧!”

    那些伤人的话源源不断地从真一的嘴里吐出来。他又陷入了发病的状态,呼吸急促,双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发抖。幸待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扑上去抱住他,也没有再温声细语地哄他。幸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床上痛苦挣扎的真一,又透过真一看着那个曾经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说“健太是我最好的弟弟”的玲央。

    那个好像无所不能的玲央。

    每次探病,结局似乎总逃不过两种——一种是真一情绪稳定,和幸相安无事待着;另一种是真一情绪失控,和幸闹脾气发疯,绝大部分发生的是后者,而前者,也随时可能毫无征兆地滑入后者。

    幸觉得自己是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皮筋,拉长,绷到极致,再松开,没有断,但也松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弹性。

    好烦。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他感觉胃里那股熟悉的抽痛又开始了。他看着真一那张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刺耳的尖叫声,一股陌生却又强烈的冲动突然攫住了他。

    闭嘴。

    别再叫了。

    真的……好烦啊。

    幸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手臂甚至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晕眩,金星飞溅。真一脆弱的脖颈在他眼前晃。

    幸想掐死他。

    只要伸出手,用力掐下去,那根细瘦的脖子就会断,或者一巴掌扇过去,那张嘴就会闭上,那个声音就能停下来。

    他在惨白的灯光中扬起了右手。

    “健太!”真一叫道,眼泪糊了满脸。他瞪大眼睛,直盯着幸扬起的那只手,又慢慢看向幸的脸,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似的,“你也要打我吗?你也要抛弃我吗?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幸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他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一股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在胸腔里疯狂地撕咬着他。他刚刚真的就要打玲央哥了,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敢这样!但是他真的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觉得疲惫,累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累得他一听到真一大声说话,就想把周围的一切都毁了。

    幸动作粗鲁地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低声对真一说:“……我按呼叫铃了,你稍微冷静一点吧。”

    说罢,幸沉痛地转过身,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给真一。他没有等护士过来,立刻往门口逃。这时,真一急得从床上摔下来去追幸,他许久没有走路,双腿发软,根本无力站稳脚跟。他声音嘶哑地哭喊:“别走!别走!健太……留下来啊!”

    幸的脚步愈走愈急,到门口时他还是没忍住,艰难地转头向后看了一眼,真一趴在地上,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再一次刺痛了幸。他冲出病房,重重摔上门,真一歇斯底里的哭喊被关在门后,闷了一下,又隔着门板追出来。

    这次失控的经历无异于撕下了幸的一层皮,他的神经变得极端敏感,对身处的行业更加悲观与厌恶,对身边的人则多了过度的警惕与恐惧。而面对真一,他只剩下悲伤与痛苦。当工作结束,幸在后巷狭窄的天空缝隙中窥见那一轮明月时,他又想起许久前给玲央读过的《辉夜姬》,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奔逃的念头。如果真的能忘记一切就好了。

    忘记是哪本书说的,如果你要建立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幸觉得这话说的真有道理,他怀疑写出这句话的作者是不是也有一个“真一”。如今,他和真一为彼此落泪又互相憎恶的时间,已然超过了当初相处时的那些快乐时光。这让幸感到难过,但也无可奈何。

    于是幸之后再去看真一,都抱着赎罪的态度。真一因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更确切地说,那成为了他新的心理阴影。再面对幸的靠近,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玲央哥……”

    真一下意识把被子拉到胸口,像自卫一样地望着幸。

    “玲央哥。和我说两句话,好不好?”幸丧气地说。

    真一瘦削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阴郁晦暗。他还是戒备地看着幸。

    他们就这样坐着,互相对望。幸尝试把自己的身体挪过去依偎着真一,被他躲开。幸十分沮丧。他安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将脸凑近真一:“喂,看着我。”

    真一往后缩着下巴,警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幸,眼睛都翻成了滑稽的斗鸡眼。

    幸开始用力揉搓自己的脸,把脸颊肉向中间挤在一起,嘴巴嘟起来,学着金鱼吐泡泡的样子啵啵两声。接着,他又把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努力往回收,挤出并不存在的双下巴,吐出舌头,做出一个丑陋至极的鬼脸。

    真一发出一声奇怪的咕哝声,愣在那里,眼睛是斗鸡眼。

    幸维持着那个鬼脸,含糊不清地向外吐字:“怎,怎么样?能消气了吗?”

    “……好奇怪的脸,丑死了。”真一嘀咕着,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嘿嘿,奇怪吧。”幸听到他终于接话,变本加厉地将双眼向上吊,眼白上翻,“我还能做更丑的呢。”

    真一没忍住咯咯笑了出来,脸上的酒窝更深。“啊哈哈……那是什么啊,健太……超级丑的……”他一边笑一边说。那股在他头顶萦绕不散的阴霾,在笑声中消散了大半。

    “你笑了呢。”幸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他用双手轻轻捧住真一的脸颊。

    真一没有躲开,反而仰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充满着快乐,闪闪发光,长长的睫毛欢快地翘起来。望着真一那张乐呵呵的脸,幸的心软下来,有点酸,又有点涩,像吃进去一块未熟的柑橘。

    等笑够了,他低声叫幸的名字:“健太……”

    “嗯,我在哦。”幸耐心地应道。

    “健太……”他又叫了一声,原本一直紧攥着被子的手忽然覆盖上幸的手。幸立刻反握住他的,真一的手指冰凉,二人掌心对着掌心,脉搏叠在一起,情绪消融身体,精神紧紧相拥。

    真一张开另一只胳膊,向前倾环住幸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幸的衣服里,额头抵着幸的肚子。像迷途的孩子呼唤母亲一样,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叫着:

    “健太……健太……健太……”

    幸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他犹豫着把另一只手放在真一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摸起来依旧像草。

    “已经不生气了吗?”幸哑着声音问。

    真一摇了摇头,头发蹭的幸有些痒:“没生气……对不起,健太。是我该道歉,对不起……”

    “算了,没事,都是我的错。”幸轻描淡写地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望着天花板继续说,“要好好治病哦,快点好起来,玲央哥。”

    现实世界给幸上的最印象深刻的课莫过于,努力不一定有回报,爱也无法战胜一切——就目前来说,它战胜不了人类的激素。当爱被过度的压力浸淫,就会变为无法弥散的恨,而恨又被爱裹挟,成了无法控制的怨。

    四月,病房外的樱花树隐隐透出几分绿意,真一已经住了将近快两个月的院了。又逢周末,今天是杰西和幸一起来看真一。监督真一和幸把乌冬面都吃光后,杰西提着两个空掉的保温盒要去水房清洗,顺便说要去楼下便利店买几本杂志给真一解闷。

    幸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个劲儿地在屏幕上划。店里马上要迎来夏日祭,他前段时间为了陪真一而请的几天假,积压的工作量像高利贷的利滚利般膨胀,让他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已经连续几天没睡过好觉了,来看真一前还往眼下涂了厚厚一层遮瑕。

    “……健太。”真一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偏过头看着幸。

    幸压灭了手机屏幕,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问道:“怎么了?要喝水吗?”

    “……你一直在看手机。”真一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抠出一道道死褶,“杰西在的时候你还在说话,他一走你就立刻这样。”

    一股无力感从心底蔓延上来,幸刚才不过是在确认晚上的客人预约表。他耐着性子回答:“是工作的联系啊。明天也得去店里……”

    “工作”一词早已是真一的逆鳞,一听见,真一就会失去理智。他打断了幸的话,声音尖了起来:“又是工作?健太难道没有别的说辞了吗?你总是这样说。对健太来说,工作比我更重要吗?”

    “玲央哥,我也不是非要拼命工作。只是,现在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什么!?钱的话不是说已经有了吗!五十岚医生也说了,我的治疗费可以分期付……”

    “分期付的前提也是要有钱吧?你知道你的住院费要花多少钱吗?买药的钱也不是白给的啊。如果我休息了,谁来付那些钱啊……”

    “钱、钱、钱!结果还是钱的话题吗!因为我得了这种病,成了个只会花钱的累赘……所以觉得我烦了吧!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吧!为什么不留在身边陪我!?我现在明明很害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别无理取闹,你明知道我没这么想过。”

    “……什么叫无理取闹?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有错吗?我半个月才能见你一次,然后你每次待在我身边十几分钟就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吃药,打针,难受了只能我一个人哭……”

    “我没办法啊,我不是说了吗?我很忙啊!”

    “你总有这么多的借口!健太不是我的弟弟吗?哥哥需要弟弟陪伴有什么错吗?就因为我是哥哥所以这种时候也不肯陪在我身边吗!?”

    真一吼叫起来,食指直指幸的鼻尖。

    “别开玩笑了!”幸猛地站起身,一把挥开真一的手,这一下用足了力气,对方的手背上瞬间浮现出一道红印。真一呆呆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暴怒的幸。

    “你以为我是在玩吗!?”幸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语气粗鲁地对真一吼道,“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在恶心透顶的俱乐部,我每天强忍着恶心到底在干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吧!?”

    “100万啊!?你在这里住半个月,就要花100万啊!我必须要去赚那些钱!就算想停下来,也停不下来啊!”

    “我也想休息啊!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想

    什么都不想地睡一觉!但是我不能停下来啊!如果我停下来,你就会死啊!”

    “你只要躺在这张床上,哭着说‘好寂寞’就可以了!那我该怎么办!你觉得你自己最可怜,连看都不看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你还要我怎么样啊!是想逼死我吗!?”

    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要是再这么逼我的话!我真的就不管你了!”

    “不、不是的……”真一嚎啕大哭,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健太!”

    “但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啊……别丢下我……!”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大声哭诉。

    幸居高临下地看着哭成一团的真一,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没有心疼,没有焦急,只有麻木,只有空虚。怜悯已经被现实消磨殆尽,幸发现自己对真一的眼泪已经无动于衷了,很烦,很想他闭嘴。于是他拉扯着真一的手腕,面目狰狞地冲真一吼,让他别装了认清现实。

    人是会变的,倘若这一幕被几个月前的幸看见,那个年轻气盛的小鬼一定会一拳砸他脸上。

    身后适时传来一声怒吼:“你们两个在干嘛啊?!”

    杰西还拎着饭盒,看到病房里的惨状,饭盒直接掉在了地上。杰西几步冲到病床前,一把钳住幸的胳膊。

    “放开!杰西!”幸用力挣扎。

    “你才给我放手!你这个白痴!”杰西强行把他的手从真一的手腕上扯了下来。随后迅速按下了墙上的紧急呼叫按钮。

    “医生!快叫五十岚医生!快点!”杰西冲着门外的走廊大喊了一声。

    病床上的真一已经完全陷入了应激状态,他抱着头大声号哭。杰西一把攥住幸的后衣领,连拖带拽地把他往病房外面拉。

    “喂!放开啊!”幸粗暴地喊道。

    “你给我闭嘴!不要再刺激玲央哥了!”杰西也喊。

    五十岚医生和几个护士急匆匆地赶来,和被拖出来的幸擦肩而过。五十岚看了幸一眼,眉头紧锁,旋即冲进了病房。

    等把幸拖到走廊拐角,杰西松开手,幸失去支撑,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愤怒已经从他身体里褪去,想到刚才他怎么对待了真一,幸觉得可怕,浑身发冷,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

    杰西也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看到幸在发抖下意识脱掉大衣扔在他身上。

    幸被大衣砸的一激灵:“……杰西。”

    “……干嘛?”

    “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幸低声说,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玲央哥被我逼得更严重了……如果不赚钱,他会死掉的。但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赚更多的钱了……”

    “……所以?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说工作。”杰西蹙眉,“如果只是脸色有点差,我想着毕竟是做夜场的也没办法。但是你现在完全不正常了吧?身体和精神上都是。”

    幸的身体抖了一下,那些糜烂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他的手下意识捂在胸前,呼吸急促:“没什么……”

    “少撒谎了!!”杰西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了幸的衣领口,强行把他拽了起来,“只是工作的话,怎么可能会变成这副破破烂烂的样子!从上周开始一直,打电话也不接,LINE的回复也很慢。加上今天,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你眼睛的焦点都对不准,而且呼吸里一直有一股奇怪的药味!”

    “给我吐出来。你到底在瞒着什么?”

    幸闭上眼睛:“……是枕营业。”

    “……啥?”杰西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我在做鬼枕啊……对象是那些有钱的老女人,去酒店,上床,拿钱。就是不断的重复。”幸说,“有一天晚上甚至跑了三家……不这么做的话,怎么可能有人开香槟啊。”

    杰西的嘴唇微微张着,原本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你。”杰西的声音开始发抖。

    幸继续说:“……上周,终于胃穿孔了。被送到新宿另一家医院的急诊,躺了两天。被医生骂‘是想死吗’,但一出院,马上又去喝酒了哦。停不下来啊。如果我停下了,玲央哥的钱谁来付啊。”

    “你是白痴吗!!”杰西怒视着幸,大吼道,“你以为你几岁了!?才17岁吧!?未成年到底在干什么啊?!”

    “吐血了还要去上床!?白痴!大白痴!想死吗!?如果玲央哥得救了,你却死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啊!!”杰西揪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绝对不许再做了!那种垃圾一样的工作,现在马上给我停下!”

    “……别说出去。”幸被摇得连声咳嗽,“绝对不要告诉玲央哥……他本来就已经那种状态了,要是知道这个,真的会崩溃的。”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杰西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那个烂好人要是知道了,会受刺激死掉的啊!”

    他用力甩开幸的肩膀,转过身去,胡乱地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身,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用力地拍在幸的肩膀上。

    “……这是,什么?”幸问。

    “什么什么,钱啊,蠢货。”杰西说,“我的奖学金,还有诊所的实习工资……”

    幸猛地抬起头。

    “闭嘴,给我收下!”杰西粗暴地打断了他,手指点着幸的脑门,“里面是246万,有了这些,应该还能多撑一段时间。所以……”

    “鬼枕,绝对禁止再做!听懂了吗!?要是敢有下次,我就把你的腿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