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领命离去,徐怀英继续坐在院子里等着。
约莫是将要天亮的时候,小信被送回了松岩园,虽然没有缺胳膊少腿,但身上受了不少伤,衣裳破破烂烂的,额角还肿了个血包。
小信一瞧见徐怀英便开始傻乐,笑了两声又撅起了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姐,我给事情办砸了……我本来都带着人将他们抓住了,回来路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堆蒙面人,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
徐怀英也红了眼眶,从头到脚将她检查了一遍,哑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信用力地摇着头,虎牙将唇瓣咬出重重的齿痕,涕泪横流地发出呜咽声:“不,不……小姐,他们都死了,我雇来的那几个人,他们是我的同乡,他们都死了……”
她捂着嘴,却还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如此撕心裂肺。
徐怀英心脏倏地一沉,唇瓣轻颤着,脸色变得煞白。
是她的错。
她知道这计划铤而走险,但她以为他们只是守在坟边等着抓人,那幕后凶手就算派人去查看也不会大张旗鼓,至多派一两个心腹去陵园一探究竟,便是有风险也顶多就是打不过凶手派来的人,叫那些人逃脱了去。
徐怀英怎么也没想到,徐夫人会狠绝到将所有人都杀了灭口。
徐夫人明明知道那陵园里什么都没有,只要将自己派去的心腹救出便可以叫她白忙活一场,为什么还要下命令对他们赶尽杀绝?
为了警告她?还是想借此威慑她?
那是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徐怀英如同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手脚软绵,却又感觉四肢无比沉重,一股透彻心扉的寒意顺着血液四处蔓延,令她的肺腑结了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她缓缓低垂下脑袋,未久,唇翕动吐出干涩的字眼:“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们……”
嗓音嘶哑而颤抖,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她脚尖上。
小信摇着头,跪在徐怀英脚下抱住了她:“不是这样的,小姐,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他们了,但他们曾与我一样受过您的恩惠……当初水灾将他们变成了流民,他们因没有身份只能乞讨为生,是小姐接济他们,帮他们打点关系得到新的身份,让他们能活得像个人一样……”
“若没有您,我们早就死了,哪里还有今日呢?”
“他们不会怪您,求您也不要责怪自己,害死他们的人不是您啊!”
徐怀英听到小信的最后一句话,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起了头。
金灿灿的曦光攀上屋檐瓦砾,透过繁茂松枝,映进了她朦胧的眼。
天亮了。
徐怀英擦干眼泪,将小信扶了起来,带着她进了屋子清洗上药,细细询问起半路截杀他们的蒙面人。
小信将他们的身高和特征一一道来,说到一个坡脚的瘸子时,徐怀英手上动作一顿。
待包扎妥当,徐怀英从嫁妆箱子里取出了十锭金子,装在匣子里捧到了小信面前:“如果他们还有在世的家人,这些钱请帮我转交给他们的家人。”
“血债血偿,我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小信含泪重重点头。
徐怀英盥洗梳妆过后,去了东跨院给徐夫人请安。
袭瑶正在侍奉徐夫人用早膳,徐夫人面色不大好,眼下隐隐泛着乌青,似是昨夜没有休息好,以至于用膳都没有胃口,两指捏着瓷勺在粥碗里搅来搅去,舀了一勺正要放进嘴里,便见徐怀英施施然走进了屋里。
那放进嘴边的勺子,当啷一声落回了碗里。
徐夫人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徐怀英自顾自坐在了徐夫人对面,毫不见外地唤来婢女加了套碗筷:“女儿和离回了母家,当然要恪守孝道,每日晨昏定省,不敢懈怠。”
徐夫人冷眼看着她:“你若心中真有孝道,便该待在房中不要惹是生非,省得叫人不得安宁,害人害己。”
阿瞒来报,该收拾的人都收拾差不多了,只是跑了一个,被人救走了。
徐夫人此举是为杀鸡儆猴,让徐怀英明白什么叫做不自量力。即便徐怀英背后有什么靠山,那靠山也绝没有她的靠山大。
是以跑了一个也无所谓,总之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徐怀英听见徐夫人的冷嘲热讽只是笑了笑,转头又看向了袭瑶:“嫂嫂今日怎么没有戴我送的那只香包?嫂嫂不喜欢吗?”
袭瑶脸上表情僵了一瞬,又勉强扯出笑容:“怎么会呢,便是因为喜欢所以好好收了起来,免得脏了坏了,浪费了妹妹的一番心意。”
徐怀英低着头喝了口粥:“不妨事,嫂嫂既然喜欢,那我再多做十个八个的香包,如此嫂嫂便可以日日戴在身边,也不用怕脏怕坏了。”
袭瑶:“……”
房内的气氛似是降到了冰点,侯在一旁的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一不小心就遭受迁怒。
正在这时,车夫阿瞒急匆匆闯了进来:“老夫人,不好了……”站住脚才发现徐怀英也在房中,嗓音戛然而止,脸色却依旧难看。
徐怀英不紧不慢地咬了口包子:“母亲,您这车夫该教教规矩了,瘸了一条腿还这样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呀?”
徐夫人没理她,只将阿瞒唤至身侧。
阿瞒附耳低声道:“少爷下了早朝去太常寺上直,途中不知怎么惊了马,等老奴控住马车,车厢里的少爷已不见踪影。”
徐夫人面色一变,目光凌厉:“附近找过了吗?”
阿瞒:“都让人找了,太常寺也找过,都没有少爷的踪迹。”
两人私语间,徐怀英已经吃完了一只包子,她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渍,看着徐夫人腾地一下弹起身。
“母亲,我吃饱了,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徐夫人阴戾的嗓音:“徐怀英,是不是你干的?”
徐怀英脚步一顿,笑盈盈侧首看她:“母亲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徐夫人对视上她的眼睛,更加笃定心中猜测,嗓音沉了沉:“你想要什么?”
徐怀英漫不经心地瞥了阿瞒一眼:“母亲宽厚,将这些下人骄纵地不知天高地厚,若不及早管束惩戒,怕是迟早有一日会酿下大错,害人害己。”
徐夫人听她将“害人害己”这几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隐隐颤抖的手臂撑在桌面上,脸侧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你说得对,今日我便当着你的面,好好将这没规矩的刁奴惩戒一番。”
此言一出,惊得周旁的丫鬟慌忙跪地求饶,但徐夫人却在此起彼伏的痛哭中,唤人将车夫阿瞒按倒在地。
阿瞒惶然看向徐夫人,她却面无表情道:“来人,将他堵上嘴,杖八十!”
徐怀英着人绑架徐怀钰,无非是为了昨夜她派人截杀那些仆奴的事情,徐怀英心里有气,她就让她将气发泄出来。
徐夫人一声令下,府中仆役便将阿瞒堵着嘴,五花大绑拖进了院子里。袭瑶还未搞清楚发生什么,院中已经响起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哪怕堵上了嘴,仍是有止不住的惨叫从喉间溢出。
袭瑶听得太阳穴一跳,下意识看向徐怀英。
徐怀英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眼睫高高扬着,视线定在阿瞒身上,仿佛没有听到越来越低的哀嚎一般。
终于,院中清净下来,阿瞒咽了气。
徐夫人迫不及待地开口:“如此惩戒,够了吗?”
徐怀英垂首,扯唇一笑,温声提醒道:“母亲怕是上了年纪,记性也变差了,府中的刁奴可不止眼前这一人。”
说着,她随手拿出一枚扳指把玩起来。
“……”
短暂地沉默过后,徐夫人望着徐怀钰的扳指,紧皱眉头:“将护院李怀,刘涛,马凯,门房阿当,园仆阿大绑来!”
袭瑶震惊了。
这些人都是徐夫人的心腹,想不到从前毫不起眼的小小庶女,如今竟能胁迫得了徐夫人自断臂膀?!
她忍不住道:“母亲!”
徐夫人却并不理会她,催促仆役:“快去!”
仆役们有些作难,车夫阿瞒上了年纪,他们人多势众尚能将其按倒,但护院和门房那几人都是习武出身,还有那园仆阿大身高九尺,他们所有人加一起也绑不住这几人。
徐夫人似是看出了他们的犹豫,冷着脸道:“你们只管去,说是我的命令,他们不敢反抗。”
自然是不敢反抗的,这些人都是家生子,他们的孩子世世代代要生活在卫国公府,从替她开始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他们便早做好了死无葬身的准备。
几人被捆成粽子押到了东跨院,徐夫人却没急着下命,她看了一眼徐怀英:“我拿出了诚意,你的诚意呢?”
徐怀英挑眉:“只一个瘸了腿不中用的车夫,这便是母亲的诚意吗?”
徐夫人面色铁黑,强压着怒气,目光扫过跪在院中阶下的一众心腹,抬手指向门房阿当:“来人,将其杖八十。”
话音落下,便有仆役将阿当按在了施刑的长椅上。
惨叫声盘旋不绝,不多时便已皮开肉绽,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徐夫人问:“满意了吗?”
徐怀英轻笑一声,施施然走出了房间:“母亲,您这门房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说着,她夺过仆役手中的板子,行至椅子的尾端,拿着长板用力往门房裤.裆.里一捣。
原本看着奄奄一息的门房,突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嚎声嘹亮,丝毫没有将死之态。
徐怀英方才就看出了异样,那板子落下看着凶狠,伤口瞧着可怖,实则仆役手下控制了力度,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徐夫人真是偏心眼,车夫阿瞒就叫人实打实下狠手,到了这几个年轻有力的武夫这里,便想要弄虚作假糊弄她了。
徐怀英手上动作未停,捣了一下又一下,直将几个被捆住跪在地上的护院和园仆看得遍体生寒。
门房疼得晕厥过去,腿间鲜血直流,大抵已经是鸡飞蛋打。
徐怀英却不算完,她指着护院刘涛和马凯喝道:“刁奴,上来!”
两人吓得抖如糠筛,跪在地上砰砰叩着头,嗓子里喊着求饶救命的话,不多时便将脑袋磕出了血。
徐怀英不为所动,看向了徐夫人。
徐夫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拧着眉头瞪了两人一眼,背过了身:“杖八十。”
两人瘫软在地,有一人已经吓晕了过去。
徐怀英依葫芦画瓢,使出浑身力气将长板捣了进去,这次下手更重了些,刘涛发出尖锐的惨叫,但她无动于衷,直到捣了七八十下,板凳上的人已经不知死活。
小信只说了她的同乡惨死,却没敢告诉徐怀英她自己遭遇了什么。
但徐怀英在帮小信清洗上药时,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小信的肩膀和后腰上都有淤青,再加上衣衫褴褛,额上又鼓了个拳头大的血包,她不得不往别处想。
徐怀英没敢问小信,私下里喊来了暗卫。
暗卫如实道来,说找到小信的时候,有三个蒙脸男正欲图不轨,好在小信体格强健,又多少习了些武,与他们扭打挣扎拖延了许多时间没让他们得逞。
徐怀英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三人见色起意,心怀叵测,小信才不似那几个同乡早早断了气,得以等到暗卫前来相救。
她看到小信头上的血包,猜测小信曾试图撞墙自尽以保全清白,心中顿时惶恐不已。
倘若当时暗卫没有赶到呢?小信要面临什么?
徐怀英累得喘了几口粗气,便又抄起板子对准了另一个护院马凯的裤.裆,这次她从正面进攻,叫马凯亲眼看着板子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恐惧的尖叫声硬生生拐了个弯,似是烟花炸开,一声剧烈凄惨的嚎叫声后,只留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徐怀英扔了板子,扬手示意仆役们继续。
一转头,颈上却抵了柄刀刃。
她视线慢悠悠向上,看到袭瑶瞪得如铜铃一般大的双眼:“你手上的扳指是我送给夫君的定情信物,为什么会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