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究竟有何顾虑?”李建成见李渊迟迟不决,忍不住再度追问,语气满是焦灼。
李渊抬眸,神色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笃定,缓缓开口:“朱粲号称二十万之众,终究是裹挟的流民饥民,无甲无械、无阵无制,军械残缺、甲仗寥寥,不过一群乌合乱兵。我大唐边军皆是精锐百战之士,兵甲精良、战法娴熟,流民再多,又如何能挡正规王师?”
话语一顿,他语气更添几分自信:“再者,孝常乃朕亲点的主帅,久经战阵、屡破强敌,昔日覆灭西秦、镇守南疆,沉稳可靠,朕信他不会贸然轻敌、肆意冒进。”
听完这番话,李建成心底一阵无力,险些当场失语。
他方才条理分明、句句恳切,剖析敌我悬殊、地势凶险、后患无穷,句句都是社稷安危的实在利弊。可在李渊眼中,尽数成了多余的废话。
帝王早已先入为主,心中自有定论,全然听不进半句逆耳的谏言。
“此事容朕三思,明日自有定论,给你答复便是。”李渊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敷衍的缓和,试图就此揭过。
李建成心头大急,军情瞬息万变,前线主帅早已心意已决,随时可能传令出兵,哪里容得半点拖延!他连忙躬身急劝:“父皇!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晚一日劝阻,便多一分兵败危局,一旦大军开拔,再想纠正已然来不及了!”
“纠正?”
这二字彻底刺痛了李渊。
他面色骤然一沉,眉眼间的温和尽数褪去,帝王威严瞬间压满大殿,语气冷厉:“你所言纠正,是纠正谁?是纠正朕的决断吗?”
连续两声质问,字字沉压,带着雷霆怒意。
李建成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乱。
他满心都是商州三万将士的安危、南疆国门的安危,全然不解李渊为何骤然动怒。他从未有半分僭越之心,一心为国劝谏,为何会引得父皇龙颜大怒?
惶恐之下,他只能低头躬身,俯首请罪:“儿臣失言,恳请父皇恕罪。”
“哼。”李渊冷哼一声,怒意未消,语气冰冷带着告诫,“你身居东宫,监国理政,打理好朝堂庶务、稳住京畿民心即可。朝外征战、边疆军务、将帅调度,自有朕全权做主,无需你越俎代庖、多言置喙。”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敢妄议军务。”李建成不敢辩驳,只能恭敬应下。
“退下吧。”
“儿臣告退。”
李建成抿紧双唇,压下满心憋屈与焦灼,躬身缓缓退出大殿,心头郁结难舒、百思不解。
待太子身影彻底离去,殿内无人伺候。
李渊拿起案上那封郑元璹的密信,指尖摩挲片刻,眼底愠怒未散,猛地将黄纸揉成团,随手一掷。
纸团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刚步入殿中的张婕妤裙边。
张婕妤手端玉盘,盘中盛着一壶新酿美酒、几碟精致小点,莲步轻移款款入内。她余光瞥见脚边纸团,抬眸看向面色沉郁的李渊,眉眼含春、柔声细语:“陛下龙颜不悦,可是心中有烦心事?”
说话间,纤腰轻摆,身姿婀娜,缓步走到御座之侧。
李渊靠在养和榻上,闭目不语,周身气场沉郁压抑。
张婕妤何等聪慧通透,最懂帝王心思,见状故作惶恐,微微垂首:“若是臣妾哪里惹陛下不快,臣妾即刻退下,绝不叨扰陛下,不敢惹陛下动气伤身。”
说罢,佯装转身欲走。
“罢了。”李渊无奈开口,抬手拉住她,“与你无关,别多想。”
张婕妤嫣然一笑,顺势落座在李渊身侧,执起酒盏斟满美酒,纤纤玉手端着酒杯,凑到李渊唇边,温柔喂饮。
一杯醇酒入喉,燥热微散,李渊胸中郁气依旧难平,低声愤慨:“朕让太子监国理政,给予储君权柄,已是莫大恩宠。可他如今,竟连朕的军务调度都要干预,事事管束、句句辩驳,未免太过贪心,不知分寸!”
他话到嘴边,终究是忍住了,没有直言太子二字。帝王心事、父子猜忌,不可轻易对外人道,哪怕是枕边人。
“朝堂琐事繁杂,陛下何须为这些烦心事劳神费心。”张婕妤温顺劝慰,再度斟酒,“且放宽心,饮酒解忧,万事自有陛下圣断。”
“说得对。饮酒,解忧。”李渊缓缓颔首,沉郁的心情,在美人温柔侍奉下,稍稍舒缓。
另一边,李建成出了皇宫,坐上车驾返回东宫,一路心绪翻腾、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茫然。
他一片忠心、为国为民,忧心边关惨败、顾虑社稷安危,苦心劝谏、句句为公,从未有半分私心,更无半分不臣僭越之意。
可换来的,却是父皇的震怒、猜忌与告诫。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满心郁结无处排解,他当即传下命令,让人速去请刘文静入宫,前来东宫议事。
不多时,刘文静深夜赶赴东宫。
厅堂之内,烛火摇曳。
李建成将今日太极殿君臣对话、李渊态度、密信始末,尽数细细道来,满脸困惑与不甘,询问其中症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文静静静听完全程始末,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月色,夜色清冷、月华如水。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殿下可知,陛下如今春秋几何?”
李建成眉头紧锁,满心烦躁:“此刻商议朝堂危局、边关大事,你问年岁作甚?”
“殿下只需据实作答即可。”刘文静神色郑重,毫无戏谑。
李建成虽不耐,依旧随口答道:“父皇今年,五十有二。”
话音落下,刘文静轻轻点头,目光深邃,缓缓道出一语诛心之言:
“陛下五十二岁,半生蛰伏、半生颠沛,直至暮年登基,方才真正手握至尊权柄,尝尽帝王生杀予夺、主宰天下的无上甘醇。”
“殿下试想,圣人迟暮得权,最惜何物?最忌何物?”
轰!
一语落罢,宛若惊雷炸响在耳畔。李建成浑身一震,身形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刹那间浑身冰凉、豁然惊醒。
他一瞬间,彻底通透了!刘文静看着骤然失神的太子,轻叹一口气,继续缓缓剖析其中最深层的帝王心术:
“圣人迟迟不决、不喜殿下劝谏、反感你干预军务,从来不是担忧李孝常兵败,也不是看不清战局利弊。”
“他忌惮的,是殿下的权欲,是东宫的势力,是储君过早染指军权、掌控朝局!”
“此番镇守商州、征讨朱粲,乃是陛下亲自下旨、亲自调度、亲自任用的宗室主帅。殿下执意否定此战、力劝止兵,看似是救边关、护将士,落在圣人眼中,却是在否定他的圣断、质疑他的决策、挑战他的权威!”
双重重击,彻底击溃了李建成心中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他自以为的忠心为国,到头来,竟是触犯了帝王最大的忌讳!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顺着脊背层层而下,李建成面色煞白,心神震颤,低声喃喃:“我……我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从未想过干预皇权、冒犯君父……”
“圣人自然知晓。”
刘文静语气平静,却字字冰冷透彻,点破最残酷的真相:
“殿下若是真有不臣之心,今夜便不是在东宫静坐自省,而是早已被召入宫中问责,身陷危局了。”
“殿下需永远记住一句话:君在前,父在后。”
“身为帝王,李渊首先是执掌天下的君主,其次才是你的父亲。”
“君王至高无上,容不得任何人质疑圣断、分走权柄、凌驾朝政之上。哪怕是亲生储君,也不行!”
咕噜。李建成喉头滚动,咽下一喉干涩,遍体生寒,终于彻底看懂了这场父子博弈、朝堂危局的本质。
无关对错,只关权柄。父皇不怕兵败,不怕损兵,不怕耗力。他怕的是储君势盛,东宫权重,反噬君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