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仪仗的车马轱辘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温大雅立在温府高高的门阶之上,望着那一片沉寂暮色,久久未动,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色。
方才李建成临别之时,语气温和,字句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此事,还需温侍郎多多费心。”
彼时他躬身应答:“臣一定尽力。”
可李建成却轻轻摇头,目光笃定,纠正了他的话语,一字一顿道:“不是尽力,是一定要促成。”
那句叮嘱,此刻依旧萦绕耳畔。太子所言不假,如今大唐初立,根基扎根关内、巴蜀两地,重兵尽数囤积西线用以平定凉州、稳固关中腹地。偌大河北之地,群雄割据、战火连绵,朝廷兵力鞭长莫及,根本无力东出争锋。
窦建德雄踞河北,蚕食州县、收拢流寇,势力一日强过一日,俨然河北霸主。若无人牵制,待其彻底坐稳地盘、养足兵马,他日挥师南下、西进,必成李唐心腹巨患。
而盘踞幽州的罗艺,手握幽燕精锐骑兵,扼守北疆门户,正是钉在窦建德身侧最锋利的一枚钉子。
招降罗艺,是眼下成本最小、收效最大的破局之法。想通此节,温大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转身,踏入门府,垂手合上了府门,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内堂暖阁之中,烛火摇曳,光影幽幽。温大有半倚在软榻之上,面色素来带着几分久病不愈的苍白孱弱,身形清瘦,看着一派柔弱文士模样。可他心思通透、智计深沉,卧病在床多年,却从未荒废观局断势的眼光。
听闻兄长送别太子归来,温大有缓缓抬眸,轻声开口:“方才太子亲至,所求之事,应当是为了招降幽州罗艺吧?”
温大雅缓步落座,拿起案上凉透的清茶,随口一饮,淡淡颔首:“不错。东宫希望我即刻修书送往幽州,令彦博极力游说罗艺归唐,务必促成此事,不容有失。”
温大有微微沉吟,缓缓感慨:“太子这一步棋,眼光极毒,看得极远。”
“罗艺归唐,则幽州入我大唐版图,北疆稳固,窦建德北扩之路彻底封死。窦建德若想南下争中原,便要时刻忌惮侧翼幽燕铁骑偷袭,束手束脚、寝食难安。”
“一枚棋子,盘活整盘河北棋局,确实是绝佳谋略。”
温大雅却轻轻摇头,眸色深沉:“你看错了,这未必是太子的谋略。”
温大有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几分疑惑:“兄长何出此言?东宫主持朝政,统筹四方军务,谋划国策,本就是太子分内之事,不是太子之策,还能是谁?”
“太子居中监国,日日坐镇东宫,处置朝堂百官奏疏、调度关中粮草、安抚京畿民心,繁杂政务缠身。”
温大雅缓缓剖析,条理分明,字字通透:
“他身居长安深宫,眼界多聚焦朝堂与关内安稳,无暇细细研判河北诸雄的微妙制衡。窦建德、高开道、罗艺三方割据,彼此牵制、互相忌惮,其中细微利弊、生死要害,远在长安的太子,看不透彻。”
“此番精准拿捏罗艺处境、看透河北僵局、借我温氏人脉联络幽州,步步掐中要害、滴水不漏,绝非东宫寻常谋策。”
话音落下,温大有神色微动,瞬间明白了兄长言下之意,低声试探:“兄长的意思是……此策出自新晋立大功的那位?楚王李智云?”
“必然是他。”
温大雅语气笃定,缓缓道:“满朝宗室,唯有楚王近期亲征河北,踏遍魏县、绛州、永济战地,亲眼目睹河北乱象,与各方势力间接交手。”
“他大破宇文化及、收降隋臣、平定绛州匪乱,一路辗转河北,对窦建德的扩张野心、高开道的庸弱无能、罗艺的进退两难,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唯有他,能想出这般借力打力、不战屈人之兵的精妙布局。”
温大有怔了片刻,由衷轻叹:“先前只闻楚王勇武善战、沙场破敌,少年骁勇,冠绝宗室。如今看来,此人不仅有将才,更有统筹天下的大局之智,军略、政略,皆是顶尖。小小年纪,着实可怕。”
“可怕的不止是他的才智。”
温大雅眉头微蹙,神色愈发凝重:“是他审时度势的眼光,远超常人。他久历前线,洞悉乱世根本,懂得藩镇制衡、借势图强,远比久居深宫的皇子更懂乱世争霸的法门。”
短暂感慨过后,温大雅收敛心绪,重回眼前难题,语气沉了下来:“只是此番太子亲自施压,勒令我务必促成招降之事,压力尽数落在我温氏肩头。此事,看着是大功,实则步步藏险。”
温大有闻言却是淡然一笑,弱声宽慰:“兄长不必多虑,此事看似棘手,实则水到渠成,根本无需过度焦虑。”
“哦?你且细细说来。”温大雅抬眸看向弟弟。
温大有稍稍坐直身子,缓缓梳理河北局势,条理清晰道:
“眼下罗艺坐拥幽州,看似兵精地广、割据一方,实则早已身处绝境,进退维谷。”“南面窦建德吞并各路流寇,势力暴涨,一心想要统一河北,幽州是他必取之地。东面高开道盘踞渔阳,手握盐利,虽战力不堪,却屡屡伺机蚕食边境,骚扰不休。”
“三方制衡之时,罗艺尚可苟安自保。可一旦窦建德彻底扫平河北其余小势力,腾出手来联合高开道南北夹击,幽州一隅之地,断然无力双线抗衡。”
“孤立无援、四面皆敌,罗艺败亡,不过朝夕之间。”
“乱世枭雄,最惜身家基业、性命权位。归唐,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能保全家族、守住幽州兵权的最好归宿。”
“二弟温彦博常年坐镇幽州、为罗艺司马,深得其信任,朝夕伴君,深知罗艺心性利弊。由他出面游说,晓以利害、道明进退,此事十拿九稳,必然可成。”
听完弟弟一番透彻分析,温大雅心中也知情理如此,可眉宇间的忧虑依旧未曾散去。
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轻叹一声:“道理我都懂。可越是稳成的大功,越是烫手。”
“功成之后,便是我温氏危机之始。”
温大有微微挑眉,轻声打趣:“兄长素来谨慎,未免多虑了。此番为国举荐、招降藩镇、安定北疆,乃是实打实的社稷大功,圣心必悦、朝堂必赞,我温氏只会愈发显贵,何来危机?”
“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最是致命。”
温大雅抬眸,目光沉沉看向烛火,语气带着无尽沧桑与通透:
“我温氏本是文臣士族,立身朝堂,素来低调中立、不偏不倚,不争权、不结党、不深陷储争,方能安稳立足、代代绵延。”
“可此番若是彦博顺利招降罗艺,相当于为大唐平添一镇藩镇、数万幽燕精锐,稳固半壁北疆,这份功劳,太过厚重。”
“大功落地,天下瞩目,圣上加官进爵、朝野称颂,我温氏三兄弟瞬间便会被推至风口浪尖。”
“到那时,我们便如沸水上浮起的茶叶,身不由己,浮沉皆由他人掌控,再无安稳立身之地。”
温大有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轻声道:“兄长依旧耿耿于怀,是因为前番相位空缺之争?”
“如何能不耿耿于怀。”
温大雅神色凝重,字字沉重:
“此前独孤震罢相,朝堂空置一相位。彼时论资历、论才学、论朝中人望,我与诸文臣皆有资格补缺,朝中呼声极高。”
“可最终,却是素来温和恬淡、不争不抢的陈叔达稳稳登顶入相。”
“起初我只以为,是陛下欣赏其稳重儒雅、品性端方,深得圣心眷顾。可事后我细细复盘朝堂动向、各方人事更迭,才猛然察觉端倪。”
“陈叔达看似无党无派、中立超然,实则背后暗流涌动,有人暗中鼎力扶持,方才稳稳压倒一众老臣,顺利拜相。”
温大有神色一凛:“兄长的意思是,陈叔达背后,有人站队扶持?是关陇,还是山东?”
“都不是。”
温大雅轻轻摇头,眸色深邃:“是东宫,是储势。”
“陈叔达平素亲近太子,暗附东宫,此番入相,看似圣人圣裁,实则是朝堂势力博弈的结果。陛下默许东宫培植文臣班底,用以制衡其余各方势力。”
一语惊醒梦中人。温大有瞬间豁然,后背悄然生出一丝寒意。他久病居内,虽看透局势利弊,却未曾深究朝堂深层的站队博弈。如今经兄长一点拨,彻底明白其中凶险。
大唐初立,朝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李渊居中制衡,关陇门阀根深叶茂,山东士族盘根错节,东宫、秦王府两相争储,四方势力交错纠缠、彼此制衡。
温氏素来中立,不附东宫、不亲秦府、不靠门阀,方能安稳立足。
可一旦此番招降大功落成,温彦博名震朝野,温氏瞬间声势滔天,必然会被各方势力争相拉拢、强行站队。
东宫会视温氏为己用,秦王府会视温氏为潜在敌手,门阀士族会视温氏为新晋劲敌。不站队,便是四面树敌;若站队,便是彻底卷入储位纷争,从此家族荣辱,全系于皇权争斗之中,再无抽身余地。
温大有沉默良久,低声道:“原来兄长担忧的,从来不是招降不成,而是招降太成。”
“正是。”
温大雅缓缓起身,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沉声道:
“无功,则无过,安稳如常。”
“大功,则大危,身不由己。”
“楚王献此策,布局天下,眼光无双。可他身在宗室,本就是皇权圈层之人,得失皆在朝堂棋局之内。”
“我温氏只是外臣士族,贸然卷入这般顶层博弈,骤然手握搅动河北格局的大功,便是将全族性命,置于炉火之上烘烤。”
“楚王可以落子,我们却未必能稳稳接下这枚棋子。”
暖阁烛火摇曳,映着温大雅肃穆的侧脸,也映出乱世士族最深的无奈。
世人皆羡高官厚禄、赫赫功勋,唯有身居士族顶层之人方知乱世功名,最是杀人不见血。越是盛世大功,越是乱世危局。温大有静静听着,久久无言,最终轻轻一叹:
“兄长虑世之深,我不及也。”
“只是事已至此,东宫旨意已下,圣心期许暗藏,此事已然推无可推、避无可避。”
温大雅闭目片刻,再度睁开双眼,眼底忧虑尽数压下,只剩沉稳冷静:
“推,自然推不得。”
“既然避无可避,便只能顺势而为,步步谨慎。”
“今夜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幽州,叮嘱彦博,成事即可,切勿居功、切勿张扬、切勿借机索权。”
“功成之后,立刻自敛锋芒、低调退守,将所有功劳尽数归于朝廷、归于圣裁、归于东宫。我温氏只求安稳立身,不求骤然显贵。”
他深知,唯有藏锋守拙、功成不居,方能在这场汹涌朝堂暗流之中,保全温氏满门平安。
夜色渐深,长安风起,吹得窗棂微响。一场河北棋局已然落子,一场属于温氏的荣辱危局,亦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