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垂立殿中,神色淡然,心底却对裴寂满是轻蔑。
在他眼中,裴寂不过是靠着早年陪侍李渊、投机上位的市井小人,毫无世家风骨,全无治国大才,纯粹是走了天大的好运,才身居相位、位列三公,根本不配与河东裴氏的世家门望相提并论。
“罪臣无功无绩,绝不敢贸然受爵,请陛下恕罪。”裴矩再度拱手,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就在此时,殿中一直默然伫立、仿若透明人的刘文静忽然跨步出列,高声奏道:“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李渊眉头一蹙:“何处不妥?”
满朝文武见刘文静出面,皆是神色淡然、习以为常。
如今的朝堂之上,裴寂与刘文静的针锋相对早已摆上台面,成了公开的秘密。二人同为太原元从功臣,却权势相争、水火不容。
朝堂议事,但凡裴寂赞成之事,刘文静必全力驳斥;但凡刘文静所提之议,裴寂必会刻意挑错。二人早已是死敌,凡事皆要针锋相对、分个高下。
刘文静正色朗声道:“裴公乃前朝旧臣,初归我大唐,寸功未立便授职封爵,破格擢升。此例一开,日后降臣纷纷效仿,朝廷法度何在?封赏秩序何在?于体制大为不妥!”
李智云立于班中,眸光微冷,心底暗自嗤笑。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方才杨恭仁同样是初降之臣、身无新功,李渊册封其为观国公、授黄门侍郎之时,刘文静全程缄默、一言不发。
如今偏偏针对裴矩,哪里是恪守法度,分明是另有私心。一念至此,李智云心头疑窦丛生。
刘文静与裴矩素无交集、无怨无仇,往日无冤、近日无恨,为何偏偏要在此时针对裴矩、阻拦封赏?
他细细复盘殿中局势,目光在裴矩、裴寂二人身上缓缓流转,脑中灵光乍现,瞬间捕捉到一丝被所有人忽略的关键线索。
裴寂,桑泉裴氏分支。裴矩,闻喜裴氏嫡脉家主。
世人只知二人同姓裴氏,却不知两宗百年之前早已分宗,数十年不曾联宗祭祖、互通族谊,早已是两支泾渭分明、暗自较劲的支房。
瞬间,殿中所有人的反常举动,在李智云心中尽数串联通透。
他终于看懂了这场看似寻常的封赏争执背后,藏着的滔天算计。
首先,裴矩执意拒绝李渊封赏,绝非所谓“无功不受禄”。
若他真是心向旧隋、不愿效力大唐,大可坦然接受官爵封赏,从此身居闲职、混吃度日、闭口不言政事,保全自身即可,根本没必要当众忤逆帝王心意。
他当众强硬拒爵,唯一的原因他看不上李渊给出的封赏。
殿中侍御史,官职低微,初降授此职,合乎情理,裴矩并非不能接受。
他真正抗拒、极度不满的,是安邑县公这个爵位。他是天下名门、河东之首闻喜裴氏的当代家主。
于世家而言,封爵不止是荣宠,更是朝廷对宗族正统、家主身份的官方认可。
若要封爵,当封闻喜县公,承裴氏千年祖地正统,昭告天下闻喜裴氏的世族地位。
可李渊偏偏封他一个安邑县公,等同于刻意回避闻喜祖统,模糊裴矩的家主正统身份,淡化闻喜裴氏的超然地位。
这点小心思,老谋深算的裴矩一眼便看穿,是以宁忤逆圣意,绝不接爵。
紧接着,裴寂极力劝裴矩领赏、刘文静拼死阻拦封赏的深层算计,也彻底清晰。
裴寂为何非要裴矩接受安邑县公?
其心歹毒,意在取而代之!
裴矩若领下安邑县公、屈居殿中侍御史,官爵品阶远不如身为当朝相国的裴寂。
久而久之,天下人便会默认:桑泉裴氏的裴寂,权势压过闻喜嫡脉的裴矩。
再加上裴矩失去了“闻喜县公”的正统加持,家主身份得不到大唐朝廷承认,声望必然受损。届时裴寂便可借朝堂权位,暗中蚕食裴氏声望,拉拢河东裴氏族人,一步步取代裴矩,成为大唐官方认可的裴氏话事人!
用心何其阴狠!而刘文静,一眼便看穿了裴寂这盘借势夺宗的棋局。
刘文静与裴寂势同水火,毕生所愿便是压过裴寂、取而代之。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裴寂借朝廷之手、借宗族之争壮大根基,让死敌掌控天下第一世家的人脉底蕴。
所以,裴寂要做的,他必拆台。
你想捧裴矩入低爵、伺机夺宗,我便直接阻拦封赏、断你所有算计!
一场看似简单的封赏争辩,内里竟是皇权制衡、世家夺宗、权臣死斗三重博弈!
想透所有弯弯绕绕,李智云心中暗自凛然。
朝堂之上,无一人简单。
这些混迹乱世、屹立朝堂的老臣,个个心思深沉、步步算计,心机城府远胜常人。自己终究还是阅历太浅,险些被表面说辞蒙蔽双眼。
殿中,裴寂与刘文静依旧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唇枪舌剑、往复争辩,宛若回合对峙,吵得太极殿嗡嗡作响,却始终辩不出定论。
李渊被二人吵得心烦意乱,厉声开口喝止,压下殿中纷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喧嚣落定,满殿死寂。李渊目光沉沉望向裴矩,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暗藏帝王威压与冷厉警告:“裴公莫非不愿辅佐朕,共开大唐太平盛世?卿切莫自误,错失良机。”
话语温和,杀机暗藏。这是李渊最后的劝诫,亦是最后的警告。可裴矩立身世家千年底蕴之上,何曾惧帝王威压?
闻喜裴氏历经数朝更迭,见过太多帝王兴衰,岂会因一句恐吓便折腰屈膝?
裴矩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平静,直视御座上的李渊,不避不闪,语调平淡却带着铮铮傲骨:“臣唯据实而言,不敢欺瞒圣君,还请陛下成全。”
不卑不亢,坦荡对峙。
这一刻的风骨,让李智云瞬间想起昔日窦威以关陇三十七家底蕴直面李渊的画面。
世家大族的底气,从不是依附皇权而生,而是千年根基、盘根错节的自信。
御座之上,李渊袖中五指死死攥紧,胸中怒火翻涌不止。
他身居九五,执掌天下,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拂逆他的心意、直面顶撞他的威严。
杀机在心底疯狂滋生,他恨不得当场拍案震怒、将其问罪拿下。
可他不能。他比谁都清楚,裴氏这类顶级世家,早已根深叶茂、枝蔓天下。
河东士族、山东高门,彼此互通姻亲、荣辱相连,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日他若一时意气诛杀裴矩,非但不能立威,反而会彻底寒尽天下世家之心,逼得整个山东士族抱团敌视李唐。
昔日隋炀帝强势打压关陇门阀,终致门阀反噬、王朝倾覆,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绝不敢重蹈覆辙。
太极殿内,气氛凝滞如冰,落针可闻。
殿中各方势力皆冷眼旁观,无人出言。
窦威、窦抗领衔的关陇门阀,坐山观虎斗。裴氏的荣辱、李渊的颜面,皆与他们无关。他们既不会为帝王做枪,也不会为山东门阀解围,静默观望便是最好的自保。
萧瑀、陈叔达等文臣老臣,亦是缄默不语。
帮李渊,便是得罪裴氏一脉山东士族;帮裴矩,便是公然忤逆帝王权威。左右皆是祸患,唯有中立沉默,方能明哲保身。
其余低层官吏,更是不敢插言半句。
死寂僵持之际,太子李建成缓步出列,温润出声,打破冰封局势:
“父皇,儿臣以为裴公所言有理。”
“裴公初归大唐,尚无实绩,骤然授爵,确实易招非议。不如暂且授予殿中侍御史本职,爵位暂且搁置,待裴公日后建功立业、效力朝堂,再行封赏加爵,为时未晚。”
李智云斜睨一眼自家兄长,心底了然。
李建成常年深耕朝堂,倚重山东士族、天下门阀支撑储位,自然一眼看穿这场博弈的内里玄机。
他此刻出言缓和局势,看似公允,实则暗中护住了裴矩与闻喜裴氏的正统根基,断了裴寂借爵夺宗的算计,顺势拉拢整个河东士族。
李渊沉默良久,胸中怒火渐压,权衡利弊之下,终究无奈妥协。
“便依太子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