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大唐的见证者 > 第80章 杨府赴宴
    杨士贵的府宅坐落于升道坊,紧邻延兴门,又靠着曲江池畔。外人只道临水风光雅致,是上等居所,实则全然相反。

    升道坊地势低洼,每逢雨雪天,这里便是整座长安城最先积水、最易内涝的坊区。

    当初李渊率军入关、平定长安,各路宗室、元勋、文武功臣争相抢占城中上等宅邸,崇仁坊、永兴坊、安仁坊等风水佳、地势高、规制宏阔的贵坊尽数被功勋权贵瓜分殆尽。

    杨士贵身为前隋旧臣、夹缝存身的弘农杨氏旁支,本就不受新朝优先眷顾,能在长安城内保有一座完整宅院已属万幸,哪里轮得到他挑三拣四、挑剔地势优劣。

    是以杨府宅院虽还算规整,所处之地却是实打实的长安洼地,与楚王府所在的崇仁坊高宅深院、干爽阔绰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不在同一个层级。

    时值元日,新岁伊始。长安城内处处张灯结彩、爆竹余响未歇,坊市街巷喜气洋洋,新春气息铺天盖地。往年元日,长安士民结伴游坊、登门拜贺、走亲访旧,朝野上下一派新岁升平景象。

    只是今年元日,长安风气依旧松散,市井男女不拘新岁礼俗,结伴嬉游、随性相得,街巷之间嬉闹亲昵、不拘小节。

    国子祭酒李纲路过市井,见世风轻佻、民俗渐散,当街痛骂斯文扫地,回宫便草拟奏疏,恳请李渊整肃民风、约束轻浮乱象、端正新年风气。

    只是今日李渊压根未曾翻看这道奏折。元日大朝既毕,四方藩夷、域外部族多有来贺,宫中采风使特意进献数名胡女,禀奏圣人可借此研习异族言语、通晓四方风物。

    李渊一时兴致盎然,当夜太极宫烛火通明、彻夜未熄。李纲伏案苦写的整风奏疏,终究石沉大海。

    一腔正气无从抒发的李纲,转头便逮住太子李建成,当面一番苦口婆心、喋喋不休的教诲,絮絮叨叨半个时辰。

    千言万语,归根结底只一句:殿下日后君临天下、主掌社稷,万万不可纵容此等轻浮歪风、败坏世道斯文!谁料天公不作美,新岁当日,一场瓢盆大雨骤然倾落长安。

    连绵雨幕倾覆而下,洗尽满城新岁喜庆,也正好给了世间男女闭门相聚、温存叙旧的由头。雨势滂沱,街巷无人,满堂风雨萧瑟。

    李纲立于宫墙之下,望着漫天冷雨,气得蹲在廊下暗自憋气,心中连连诅咒这世风日下的斯文败类。

    ……

    楚王府车马行至升道坊外,彻底停滞不前。连日大雨冲刷,本就低洼的升道坊彻底积水泛滥,街道积水滔滔,俨然化作一片泽国,泥水横流、水势及马腿,根本无从通车。

    桑显和勒马驻足,望着眼前宛若江河泛滥的街巷,满脸无语,只觉荒诞无比。堂堂帝都长安,竟然还有这般破败积水的坊区,实在匪夷所思。

    “殿下,前路积水断路,车马无法通行。”

    李智云掀开马车帘,望着满目汪洋、烟雨滔滔的升道坊,一时竟有些恍惚,幽幽开口打趣:

    “桑将军,你确定我们还在长安?这哪里是帝都坊市,分明是江南水乡。一日千里,我们怕是走错地界了。”

    桑显和无奈扶额,全然接不住自家殿下的冷笑话,面色正色请示:“殿下,雨势甚大,前路泥泞,如今怎么办?”

    此地距离杨府已然不远。李智云摆了摆手,吩咐道:“无妨,让李六、李伍带人先行回府,你随我步行过去即可。”

    话音落,他抬脚下车。甫一落地,冰冷泥水瞬间漫过脚踝,浸透鞋袜衣摆,湿冷黏腻之感扑面而来。

    李智云心中一阵尴尬。今日乃是元日登门拜贺、拜访未婚妻家族的正式日子,本该衣冠整洁、仪态端雅,结果刚进门就一身泥水狼狈,着实有碍观瞻。

    他心底暗自腹诽:大兴城乃帝都雄城,城建冠绝天下,怎会连一套像样的排水系统都打理不通?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踏水而行,不多时,一行人终于抵达杨府门前。抬眸一望,场面更是尴尬至极。

    杨士贵带着全家老小,早早立在府门前恭迎,谁料骤雨突袭、坊中积水泛滥,一家人尽数被淋得湿透,个个衣袍贴身、发丝滴水,俨然一群落汤鸡。最年幼的八岁杨家稚童更是肆无忌惮,在门前积水中肆意扑腾嬉闹,宛若游鱼。两厢见面,四目相对,空气一时寂静无比,尴尬得让人手足无措。

    杨士贵也是满心无奈,万万没想到元日突降暴雨,让本就年年积水的升道坊彻底沦陷,好好一场新岁登门之宴,硬生生变成了雨中闹剧。

    为打破尴尬死寂,杨士贵硬着头皮率先开口,牵强寻话:“殿下,此番积水,乃是上游渠口淤堵,积水下泄不畅,并非坊区规制之过。”

    李智云颔首附和,随口接了一句:“无妨,待日后政务闲暇,可着手扩建疏通曲江渠脉,整饬水道,根治积水之患。”

    两句客套空话落地,尴尬非但未消,反倒更甚。李智云心底默默叹气:好想立刻回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键时刻,还是杨士贵之妻卢氏通透得体、极有眼力见,连忙上前笑语解围,匆匆唤来侍女:“快引殿下入内更衣,取干爽新衣奉上,莫让殿下受寒沾凉。”

    侍女领命,引着李智云入内更衣,消解了门前的难堪僵局。

    ……

    府内偏厅,风雨隔绝,暖意融融。杨士贵拿着干布擦拭脸上雨水,转头看向身侧的卢氏,轻声问道:“绫娘,你观楚王此子如何?”

    卢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头直想捶他两下。方才初见,风雨狼狈、仓促相逢,话未三句、面未细看,哪里能品出人品心性?她又不是相士,岂能一眼断人前程。

    沉吟片刻,卢氏只能据实而言:“观其貌,端正温雅、气度沉凝,是端正有福之相。”

    杨士贵闻言,不由得心生感慨,眼底带着几分庆幸与释然:“那是自然。当今圣上四子,除却储君与秦王,便属楚王气度最优、风评最正、行事最稳。说起来,我杨家倒是侥幸。”

    “当初圣人最先为齐王求亲,幸好未成。齐王性子暴戾、奢靡无度、风评极差,且形貌粗悍,绝非良配。此番萧相国倒是失了算计,一念之差,错过了一桩上好姻缘。”

    想到此处,杨士贵忍不住低低窃笑一声,满心庆幸。卢氏懒得理会丈夫这点小家子气的窃喜,忽然想起一事,随即招来贴身侍女,低声叮嘱几句,侍女匆匆领命而去。

    杨士贵疑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卢氏淡淡道:“让绫娘悄悄过来,见见她日后夫君。”

    杨士贵闻言一怔,随即轻轻叹息一声,满眼怅然:“绫娘自幼孤苦,其父早逝,寄养我府中,无依无靠。日后楚王若能真心待她、护她一生安稳,我也算对得住她亡父,不负所托了。”

    杨士贵妻子卢氏育有两子。长子杨福现任同州朝邑县令,次子杨誉早逝,留下一女,便是与李智云定下婚约的杨氏,杨月娘。

    ……

    另一侧,更衣厢房之内。两名侍女奉命侍奉李智云换衣。其中一名侍女头戴轻纱面罩,举止轻柔,身姿窈窕曼妙,虽容颜朦胧遮掩,却能窥见眉目清艳、气质不俗。

    李智云心中微微诧异。初唐民风开放、女子洒脱,长安侍女极少有戴轻纱遮面的习惯,这般装扮颇为别致罕见。

    他心底暗自感慨,封建世家果然藏龙卧虎,区区府中侍女,竟有这般身段姿色、独特雅致。

    脑中不由得一瞬遐思,想起后世盛唐风气奔放、世人不拘礼法的种种趣谈,又想起初唐朝堂无数风月轶事,一时心绪飘忽。

    侍女动作略显生疏迟钝,小心翼翼上前,为李智云整理衣衫,忽然抬眸眨了眨清亮大眼,轻声揶揄一句:“阿郎身姿挺拔,这般衣袍,竟刚刚好合身。”

    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灵动俏皮。李智云微微讶异,笑道:“你这婢女倒是胆大,竟敢揶揄主家。”

    女子闻言立刻敛了神色,不再多言,只默默低头替他理顺衣摆、系好衣带。换衣既毕,李智云随手取出几粒金豆子赏下,便带着桑显和转身前往偏厅赴宴。

    待他身影离去,厢房之内,另一名贴身侍女忍不住低声惊叹:“娘子亲手缝制的衣衫,竟一丝不差、恰好合身,真是太巧了!”

    原来,方才戴轻纱的侍女,根本不是府中下人。

    正是杨府藏深闺、从未与李智云相见的未婚妻杨玉绫。

    卢氏有心让二人提前相见、暗中相识,又怕女儿矜持害羞、正面相见局促尴尬,便索性让她乔装侍女、面纱遮容,悄悄近身一睹良人风貌。

    杨玉绫望着游廊尽头远去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叹,将手中金豆子随手塞给贴身侍女,低声叮嘱:“收好,勿要多言。”

    她心底五味杂陈,羞涩、好奇、忐忑、期许交织一处。世人皆道楚王少年沉稳、智计卓绝、品性温良,今日悄悄一见,果然风姿卓然、气度不凡。

    ……

    待李智云重回偏厅,一身干净素白玄纹长衫,仪容焕然、清雅端方。

    卢氏见之,双目微亮,心中啧啧称奇。这件衣衫,乃是绫娘平日亲手裁制、留作自用的男式常服,从未示人,更不曾预先丈量楚王身形,今日临时取出,竟分毫不差、贴身合体,宛若量身定做一般。

    卢氏心中暗自惊奇:莫非此二人,真是天作姻缘、冥冥注定?

    一旁的杨士贵全然看不出其中玄机,只当是衣料剪裁合身,并未多想。

    杨士贵才干平庸、资质寻常,能在新朝坐稳工部侍郎之位,全赖李渊拉拢前隋旧臣、安抚弘农杨氏的政治考量,本身并无多少朝堂远见实务。

    也正因如此,李智云与其闲谈,尽数避开朝堂时政,只论诗文闲趣、山水玄学。

    谁料杨士贵痴迷魏晋风流、笃信玄学丹道,开口便是清虚玄妙、羽化登仙之说,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李智云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感慨:大隋覆灭,果然不冤。空谈玄学、不重实务、沉迷虚妄,世道如何不乱?

    正思绪飘散间,杨士贵兴致勃勃递来一枚丹丸,热情邀约:“智云可愿尝尝老夫炼制的仙丹?长期服食,可健体延年、清虚养气。”

    李智云头皮一麻,连忙摆手推辞:“多谢侍郎厚爱,不必不必,晚辈无福消受。”

    开什么玩笑,魏晋丹砂多含汞铅剧毒,他还想安稳长寿,绝不碰这些虚妄害人的金石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