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后宫拜见万贵妃过后,李智云并未急着赴任何一方宴席。他归府静养两日,洗去山南的风尘,刻意避开了东宫、秦王府接连的宴请,待朝野风波稍稍平息,方才择日轻车简从,只身前往东宫赴宴。
此时东宫之内,氛围温和却暗藏紧绷。太子妃郑观音产期将近,身形臃肿,小腹高高隆起,行动略显迟缓,却依旧强撑着身子,亲自出面迎客。她端庄温婉、气度雍容,见李智云入殿,笑意柔和,礼数周全。
“智云远道归来,一路辛苦。”
“嫂嫂重身待产,何须亲自出迎,折煞弟身。”李智云连忙上前见礼,语气温和恭谨。
郑观音浅笑道:“你为国安抚山南,劳苦功高,乃是皇室喜事,我岂能怠慢。”
几句家常温言,稍稍冲淡了殿内潜藏的沉郁。殿中宴席已设,酒菜齐备。
李元吉端坐席间,手中酒杯不曾停过,酒意上涌,心中积郁两日的闷气再也压不住,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低声吐槽不止。
“说到底,折墌之败,全然是刘文静、殷开山二人妄言误我!”
他越想越气,眉宇间满是不甘憋屈:“若不是二人轮番进言,鼓噪出战,我何至于落得损兵折将、戴罪随军!”
李智云端坐一侧,默然听着,心底暗自失笑。旁人几句言语便能鼓动三军主帅贸然决战?若自身不骄躁、不贪功、不甘心想压过李世民一头,任谁怂恿,也断然不会贸然出兵。
说到底,终究是李元吉自己心性浮躁、急于立功,到头来输了仗,反倒将罪责尽数推给旁人。只是他面上不露分毫,只静静听着,不作评判。主位之上,李建成看着三弟这般模样,无奈摇头,沉声开口叮嘱:
“四弟、五弟,此番再度西征陇右,对阵薛举劲敌,你们二人务必谨守军令、配合秦王调度,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擅自主张。”
这番话,明着训诫二人,实则大半都是说给李元吉听。折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绝不愿再看见军中自乱、贸然败亡。
“谨遵皇兄教诲。”
李智云、李元吉二人同时抱拳领命。李元吉心中纵然万般不服李世民,满心抵触憋屈,可在稳重持正的大哥面前,依旧保留着几分敬畏,不敢放肆顶撞。顶多私下腹诽,日后在军前对着李世民暗中逆风输出,绝不敢在李建成面前失了礼数。
叮嘱完毕,李建成目光微微一转,落向神色淡然的李智云,看似随意问道:“智云,回朝时秦王召你叙话,可有与你谈及此番征讨薛举的破敌方略?”
这话问得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打探,意在摸清秦王府的战前布局。身侧的韦挺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太子失于急躁,连忙适时开口岔开话头,蹙眉附和:“太子殿下慎忧,薛举虽拥十万之众,终究是割据草寇,大唐王师一出,不足为惧。”
李建成顺势收住外露的探察之心,轻叹一声,掩饰道:“薛举久踞陇右,兵悍将勇,不容小觑,由不得孤不忧心关中安危。”
李智云心中通透,瞬间看破二人一唱一和的心思,从容浅笑,答道:“皇兄无需多虑。二哥久经战阵、戎马半生,文韬武略冠绝当世,远非我所能及。区区薛举孤军深入、粮尽势穷,二哥此番亲征,定然稳破强敌,安定陇右。”
一番话公允得体、礼数周全,既捧了李世民的军功才干,又无半分私附秦府的姿态。可听在李建成耳中,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不适。
老二军功盖世、锋芒压过自己,本就是他多年心结。此刻连素来中立沉稳的五弟,都这般推崇李世民,更让他暗自忌惮秦王府日益滔天的声势。不等李建成开口,一旁酒意上头的李元吉已然按捺不住,沉声开口:“智云,你年纪轻、心思纯善,看不穿人心险恶。做哥哥的必须提醒你一句此番随军,你务必小心殷开山!此人心怀叵测,绝非善类!”
他眼底寒光乍闪,戾气森森。李智云毫不怀疑,只要军中稍有机会,李元吉必然会不择手段,狠狠清算殷开山,报折墌兵败、自己背锅受罚的怨气。
“四哥何出此言?”李智云故作疑惑。
李元吉放下酒杯,咬牙冷声道:“我早便怀疑!当日怂恿我贸然出战,看似是殷开山自作主张,实则背后定然是李世民暗中授意!他就是故意借我之手败军,洗清自身嫌疑,让我和一众朝臣替他背锅!”
“四弟!休得胡言!”
李建成脸色骤沉,厉声呵斥出声。这话已是直指秦王构陷宗亲、用心阴私,若是传扬出去,便是惊天皇室丑闻!
被大哥厉声喝止,李元吉气焰一滞,却依旧满心不服,嘟囔道:“你们就是太过愚善,看不清他的真面目!日后你们便知晓!”
李智云见状,连忙温声劝解,神色端正肃穆:“四哥慎言。你我兄弟四人,同出一父,一体同心,皆为大唐社稷效力。二哥一心破敌安邦,为公废私,断然不会行此构陷内耗之事。这话万万不可在外妄传,徒生祸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行行!你永远信他!”李元吉一脸无人理解的憋屈模样,摆了摆手,“等日后你吃了他的亏,你就知道我今日所言非虚!”
李建成眼神愈发严厉,沉声警告:“今日东宫私宴,闲话作罢。这话只许在此为止,若让孤听闻你在外肆意散播妄言、非议秦王、挑拨兄弟骨肉,孤绝不轻饶!”
这话看似训斥李元吉,实则隐隐敲打殿内韦挺、王珪一众东宫属臣,警示众人严守口风,不得外传今日妄议。殿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李智云心中明白,储藩相争、兄弟嫌隙,早已根深蒂固。看似一场寻常接风私宴,内里已是暗流汹涌、裂痕暗藏。
他不愿气氛继续僵持紧绷,连忙笑着打圆场,看向李元吉:“四哥也是兵败郁结在心,一时失言,并非有意挑唆。四哥,可是如此?”
李元吉被顺着台阶一托,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不情不愿的敷衍点头:“是是是,我一时昏头,酒后失言罢了。”
李建成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大唐初立,外有四方割据强敌环伺,内有皇室兄弟暗流相争,这般内耗,终究是社稷隐患。
殿内众人一时无言,宴席气氛彻底淡了下来。王珪、韦挺对视一眼,皆是默然不语。谁都清楚,折墌一败,从来不是战事落幕,而是李氏兄弟新一轮博弈的开端。待此番西征再起,秦王重掌兵权、齐王李元吉戴罪随行、楚王李智云居中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