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条山南麓的山道中秋风萧瑟,两侧密林阴沉,杀机暗藏。李智云勒马立于山道中段,一身骚气十足的明光甲衬托出他的英姿飒爽,铠甲在微凉的暮色里泛着冷光。身旁刘弘基按捺不住战意,双目紧盯着前方蜿蜒无尽的谷道。
“刘勇!”
“末将在!”
中郎将刘勇催马出列,抱拳躬身,身后是他统领的三千本部兵马。这支队伍是军中特殊的存在,大半皆是昔日华阴囚徒招安而来,无规整军纪,操练懒散,平日里在营中酗酒滋事、上阵厮杀全凭一股匹夫蛮勇,根本算不上精锐。也正因如此,李智云特意将这支杂牌军划为前驱,为的就是用其溃败之态,彻底麻痹老谋深算的屈突通。
李智云目光冷峻,叮嘱道:“你率三千部曲为前驱,全速追击隋军,不必规整阵型,只管衔尾冲杀。记住,一旦遇袭,无需死战,顺势溃败即可,越乱越真好,不然瞒不过屈突通。”
刘勇知晓深意他和三千部曲是此战的诱饵,却也不敢违逆军令:“末将遵令!”
话音落罢,刘勇一挥长刀,三千前军不成阵列地朝着前方山口狂奔而去。尘土飞扬,士卒呼喊嘈杂,全无正规军的严整风貌,远远望去,俨然一支恃胜轻敌,骄纵冒进的乌合之众。
李智云抬手示意,带着刘弘基率领一万精锐稳稳驻马殿后,与前军拉开数里距离,冷眼注视着前路动静,静待局势发酵。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刘勇部已然冲过第一道狭窄山口,彻底踏入了尧君素预设的伏击死地。
“放箭!”
凄厉的喝声穿透山林,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骤雨飞蝗,从坡上林中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簇裹挟着破风的锐响,直扑毫无防备的刘勇前军。
这支本就军纪涣散的囚徒军,压根没有任何临敌戒备,骤然遭此突袭,瞬间人仰马翻、哀嚎震天。前排冲得最快的士卒成片中箭,铠甲碎裂,无数人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山道黄土。奔行的战马中箭惊狂,人立而起,将背上士卒狠狠甩落,后续兵卒收势不住,纷纷踩踏冲撞,阵型顷刻间彻底崩碎。
山坡密林之中,一身黑甲、面容刚毅的尧君素按刀伫立,目光冷冽地俯瞰下方乱象。他麾下数千隋军骁果尽数隐于林间,手持长戈劲弓,死死盯着谷底的唐军。
后方数里的隋军主营高岗上,屈突通立马远眺,望见入谷的唐军仅有三千余人,并非李智云主力,不由眉头紧蹙,低声长叹:“可惜了,李智云太过谨慎,仅遣偏师探路,未能尽数入我瓮中!”
惋惜之余,他并未下令收兵,既已开战,便要重创这支前驱追兵,挫敌锐气。谷底战局已然糜烂至极。
平日里在军营横行霸道、酗酒斗狠的华阴囚徒,说到底只是亡命之徒,从未经历过这般惨烈的正规伏击。直面漫天箭雨、凛冽杀机,所有悍勇瞬间荡然无存。恐惧瞬间席卷全军。
无人列阵抵抗,无人听令御敌,只剩下极致的慌乱奔逃。有的士卒丢盔弃甲,掉头疯狂向后逃窜;有的慌不择路,脱离山道,朝着两侧陡坡乱冲,失足滚落山崖;更有大批士卒被逼至河道边缘,身后追兵杀声震天,前方是滔滔黄河,无路可退之下,竟有人慌乱失足坠入冰冷河水,转瞬便被激流卷走,连呼救声都来不及消散。
遍野哀嚎,尸横山道,血水顺着沟壑缓缓流淌,汇入黄河支流。
“勿乱!随本将向西突围!结阵御敌!”
刘勇手持长刀,奋力在乱军之中冲杀,声嘶力竭地怒吼,想要收拢残兵、稳住阵型。他左右劈砍,斩杀数名慌乱逃窜的逃兵,试图稳住军心,可大势已去,三千溃兵早已胆寒,无人令,只顾各自逃命。
山坡之上,尧君素见唐军彻底溃散,当即拔刀高喝:“全军出击!剿杀追兵!”
数千骁果军应声杀出密林,手持戈矛,朝着混乱的刘勇部碾压而来,刀刀致命,枪枪夺魂,收割着四散奔逃的残兵性命。
就在此时,后方山道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甲叶摩擦之声。
李智云与刘弘基率精锐及时赶到,遥遥望见前军惨状,当即令数百骑兵上前接应,箭矢交错、骑兵冲杀,堪堪挡住隋军的追杀势头,为刘勇残兵留出一条撤退通路。
尧君素立于坡顶,一眼便望见了军阵之中银甲少年的身影,双目瞬间爆发出炽烈的战意与狂喜。他即刻派人快马回报屈突通:“大帅!李智云亲率主力赶到!主力已然现身!”
高岗之上的屈突通闻言,积压多日的阴郁一扫而空,眼中精光暴涨。他筹谋许久,赌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能斩杀或生擒李渊五子,便能一举逆转河东败局,挽回大隋颓势。屈突通当即拔出佩剑,厉声传令全军,声震山谷:“全军反攻,有生擒李智云者,本将即刻上奏越王杨侗,破格封侯,赐钱三万贯!世袭荫庇,世代无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万隋军将士闻言,士气瞬间暴涨,原本蛰伏的伏兵尽数起身,戈甲铿锵、旌旗翻涌,朝着前方山道压去,喊杀声震彻整座中条山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旁伫立的桑显和手握刀柄,身躯微僵,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对李智云心怀归附之意,从未想过要与李家为死敌。此刻眼见年少睿智、沉稳有度的李智云身陷伏击重围,眼见一场惨烈厮杀即将降临,他满心担忧,根本无力插手,只能默然伫立,眼睁睁看着两军厮杀在即,心底一片唏嘘无奈。
谷底战场,局势彻底按照李智云预设的一样稳步推进。刘勇的三千前军,经第一轮箭雨突袭,便折损近三成,千余士卒当场殒命、落水失踪。历经隋军骁果冲杀混战,最终跟着刘勇拼死突围、撤回后方的残兵,竟不足千人。残兵个个带伤、丢盔弃甲,狼狈至极。
也正是这支惨不忍睹、近乎全军覆没的溃兵,彻底打消了屈突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在这位隋军名将眼中,李智云终究是年少轻狂、怯胜轻敌。大胜之后骄气滋生,贸然遣杂牌军冒进探路,遭遇伏击一触即溃,此刻亲率主力驰援,已然落入自己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
屈突通久镇河东,连番战败早已声名受损、军心浮动,此刻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洗刷败绩、稳住军心、震慑河东诸郡县。生擒李智云,便是他翻盘的唯一契机。此刻的他,已然彻底放下谨慎,满心皆是破敌建功的执念。
阵前,尧君素立功心切,已然率军死死咬住溃败的刘勇残兵,飞速冲杀过来,刘勇收拢残兵,咬牙回身死战,提刀直冲尧君素,想要拼死抵挡,为主公大军争取布局时间。两马相交,刀戈相撞。尧君素武艺高强乃是骁果军中顶尖悍将,招式狠辣,远超寻常将领。不过五个回合,便瞅准破绽,长枪猛然贯穿刘勇护甲,狠狠刺入胸腹!
“呃啊!”
刘勇一声凄厉惨嚎,身躯猛地一僵,手中长刀哐当落地。尧君素眼神冰冷,手腕猛地发力,长枪狠狠搅动,随即猛然拔出。刘勇栽落马下,当场气绝身亡。
主将战死,残存的数百唐军残兵彻底丧失战意,四散奔逃,再无半点抵抗之力。
隋军见状,士气瞬间抵达顶峰,全军狂呼着顺势掩杀,步步紧逼唐军主力。
尧君素斩杀刘勇,战意滔天,一双虎目死死锁定前方阵中那道银甲身影,如同盯住猎物的饿狼,毫不犹豫催马扬鞭,直扑李智云而来,口中怒喝:“李智云!拿命来。”
眼看猛将悍骑直冲而来,气势汹汹,李智云还是出现慌乱,心想这混蛋怎么就盯着我不放,当即勒马转身奔逃。
“贼将休狂!某来会你!”
刘弘基轰然策马杀出,马槊挥舞的虎虎生风,暂时拦住尧君素去路。
槊枪交错,劲风呼啸,马蹄翻飞,尘土漫天。刘弘基槊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尧君素枪术刁钻狠厉,招招致命。二人你来我往,激战数十回合,难分高下,厮杀场面惊心动魄。
按照战前既定计策,缠斗数十回合后,刘弘基刻意气力不济,招式渐乱,露出一处极其明显的破绽。尧君素见状大喜,以为对手力竭,当即挺枪猛攻,势要一举斩杀唐军大将。
“撤!”
刘弘基低喝一声,借机抽身回马,佯装溃败,带着麾下骑兵步步后撤,与佯装逃窜的李智云相互呼应,一退一引,有退无乱,一步步将气势如虹、全力追杀的尧君素部,尽数引入身后狭长的峡谷腹地之中。
尧君素杀红了眼,又见唐军主帅奔逃、大将败退,哪里肯舍,只顾率军死追,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然踏入了对手的绝杀圈套。高岗之上的屈突通望见唐军主帅败逃、大将溃退,追杀时机已然成熟,再无半分疑虑。
他认定胜券在握,再不保留半分兵力,厉声下令:“全军尽出!全力追杀!全歼唐军,生擒李智云!”
一声令下,蛰伏峡谷各处的五千骁果军尽数出动,尽数离开隐蔽山林、沟壑阵地,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冲入狭长谷道,朝着后撤的唐军疯狂追击,一心想要一战定乾坤,生擒敌帅、洗刷屈辱。
五千骁果军尽出,密密麻麻挤满整条峡谷山道,前后绵延数里,死追不放,往前追了十里,李智云刘弘才逐渐放缓脚步,收拢兵马。
当看到前方唐军速度放缓,追击的尧君素也发现情况不对,李智云怎么不逃了。随即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
“不好,快撤有埋伏。”
就在此时,山谷两侧密林之中,骤然响起震天擂鼓、惊雷号角!
“杀……”
嘶吼声冲破云霄,响彻群山。陈叔达、李思行、史大奈三人率一万五千埋伏已久的步卒,从官道两侧密林,沟壑之中尽数杀出。
唐军士卒居高临下,箭雨齐发、巨石滚落、长矛突刺,三面合围,瞬间将毫无防备、挤在狭窄谷道中的隋军死死困住。
前有李智云、刘弘基回马反扑的精锐铁骑,左右两侧是漫山遍野杀出的伏兵,后路被尽数截断。
瞬息之间,攻守彻底逆转,原本设伏围杀的隋军,反倒被唐军彻底锁死在峡谷之中,成了瓮中之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猝不及防的骁果军瞬间大乱,前后兵卒相互踩踏,进退无路。峡谷狭窄,兵力无法展开,五千大军挤作一团,无法有效列阵,只能被动挨打。唐军伏兵居高临下肆意杀伐,箭如雨下,刀劈枪刺,骁果军士卒成片倒地,鲜血顷刻染红整条山道,尸骸层层堆积,哀嚎、惨叫、嘶吼、兵刃撞击之声交织一片,惨烈无比。
尧君素追杀在前,身陷重围,前后受敌,拼死冲杀却始终无法突破唐军合围,麾下骁果精锐成片陨落。惨烈的厮杀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腥红的鲜血染红了整片中条山谷。
刘弘基早已按捺不住厮杀之心,望见敌军主将尧君素在乱军之中往来冲突、逞凶肆虐,当即催马疾驰,槊尖寒芒凛冽,直取对手!
“尧君素!可敢与某独战!”
马踏烟尘,槊破劲风,刘弘基身为唐军中坚猛将,马槊技艺炉火纯青,势大力沉、刚猛霸道。尧君素傲气滔天,见刘弘基单骑来战,丝毫不惧挺枪迎上。
枪槊相撞,金铁交鸣的声音声震耳欲聋。尧君素枪法刁钻狠辣、招招夺命,尽是决死杀伐之招,欲速斩敌将、破围翻盘;刘弘基沉稳厚重、攻守兼备,长槊横扫竖劈、大开大合,招招压制。
尧君素久战乏力,眼见麾下士卒尽数覆灭、四周唐军层层合围、心神大乱,招式瞬间破绽百出。刘弘基抓住千载良机,一声暴喝,长槊骤然贯出,精准刺穿尧君素护心镜,洞穿胸腹!
“噗”
尧君素一口鲜血狂喷,身躯剧烈震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贯穿身躯的寒铁长槊,悍勇一生,终是无力回天。
峡谷之中,硝烟弥漫。骁果军精锐死伤惨重,百战骁果十不存三,残存士卒丢盔弃甲、无力再战,纷纷弃械跪地投降。
战场渐渐平息,唯有残风卷着血腥气,弥漫山野。军阵后方,屈突通伫立良久,望着下方全军覆灭的惨状,看着麾下追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将士倒卧血泊,苍老的身躯剧烈颤抖。
这位镇守河东、征战半生、历经无数硬仗恶仗的大隋名将,此刻双目赤红,泪水混着尘土顺着脸颊滚落,满心悲愤、愧疚、尽数涌上心头。
他一生谨慎用兵、步步求稳,半生戎马、为国征战,从未有过如此惨败。今日一念贪功竟葬送了河东所有精锐,数千将士因自己的决断埋骨山谷,河东基业彻底毁于己手。
“天亡大隋……天亡河东啊!”
屈突通仰天悲啸,声音嘶哑破碎,满心悔恨滔天。他缓缓双膝跪地,面朝江都方向重重叩首,脊背佝偻,满是苍凉悲壮:“臣屈突通,丧师失地,折尽大隋精锐,无颜再见陛下,无颜愧对河东将士!”
叩首已毕,他猛地抬手,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凛冽,直指自己脖颈,欲以死殉国,保全名节:“今日兵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大将军不可!”桑显和见状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屈突通双臂,奋力夺下佩剑,苦苦阻拦。
一众亲兵跪地痛哭:“大帅!大局虽败,性命为重!万万不可轻生啊!”
屈突通被亲兵死死拦住,挣扎无果,望着下方遍地尸骸与投降残兵,双目死寂,再无半分战意与荣光。
桑显和拨开亲兵,快步走到屈突通身前,神色恳切,苦劝道:“大将军,我军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唐公仁厚善待士卒,入关后开仓赈济灾民已得民心归附,大将军一世名将,何必为倾覆之隋殉葬?不如解甲归降,保全自身与麾下残卒,尚可再立功业,造福河东百姓。”
屈突通性情忠烈执拗,宁折不弯。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无半分贪生之意。
“住口!”
屈突通厉声喝止,声音沙哑:
“某世代食大隋俸禄,身受国恩,镇守河东数载,唯知尽忠报国,不知二主!兵败乃某之过,将士殒命乃某之责,屈突通可死,不可降!”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某屈膝投敌!”
桑显和见状长叹一声,满心无奈,再无劝说之言。他深知这位河东名将的脾性,忠义入骨、死犟不屈。
此时,李智云策马缓步走来,立于屈突通身前。他望着这位半生忠隋、沙场百战的老将,眼底带着几分敬重,却语气沉稳坚定。
“屈突老将军,你一死了之,这天下百姓,却要多遭罪孽。陛下倒行逆施,致使民怨沸腾,老将军镇守一方,早已尽心尽力,无愧于陛下。而今乱匪横行,祸害百姓。屈老将军乃是当世人杰,为何弃天下百姓于不顾。”
“唐公晋阳起兵,实乃为了匡扶隋室天下,辅佐少主,重振大隋河山。老将军有大才,为何不投奔唐公,一同重振大隋社稷。”
屈突通这老头子脾气又臭又硬给了李智云一个白眼:
“黄口小儿,巧言令色,汝父今日之行径,不过是效仿魏武旧事,小儿欺吾不知史耶?”
李智云一听,火冒三丈,老家伙仗着有点名气还摆谱,估计是觉得投降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有些丢人,逮着自己一番说教。历史上屈突通也是被押送长安后,李渊惜才亲自劝降的,李智云索性将屈突通解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