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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天经地义

    舱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云层把太阳遮了大半,河面上的反光从亮白变成了银灰,像一面被磨得平滑的旧铜镜。

    船身有节奏地晃动着,船底的水声带着一种绵长的均匀。

    裴植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颈滑到了她的肩头,又在片刻之后落到她的手腕上,指腹轻轻搭在她腕骨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像是在数她的脉搏。

    闻昭半睁着眼睛,几乎是朦胧的看着他。

    ——幸亏自己不晕船。

    她这样想着。

    她的心跳其实跳得比平时要快一些,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感觉到。

    裴植把她抱进怀里,这个姿势其实她有点难受,但是没关系,她好像是愿意接受这份难受的。

    他的怀抱很温暖,尽管这样的温暖放在炎夏里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了,闻昭在安静的间隙里仰头看他。

    她现在的视角很狭窄,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凸起被一层柔软的肌肤包裹着……怎么说呢,就有点莫名其妙的禁欲。

    她忽然抬起手,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他的喉结,然后轻轻戳了一下。

    裴植身子微僵,然后伸手过来,把她作怪的手耶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下一刻,船晃了一下,她整个人向他的方向倾去,掌心下也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温柔,“干什么?”

    闻昭理直气壮,“摸一下怎么了?你又没说不让摸。”

    裴植好整以暇的点头,“嗯,随你摸。”

    闻昭感觉困困的,两个人保持着那个距离,手臂相抵,膝盖挨着膝盖,近到闻昭鼻尖全都是裴植的气息。

    安静了一会儿,闻昭忽然说:“你刚才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吧。”

    裴植说:“你怎么知道?”

    闻昭乐了:“你翻页的节奏不对,而且眼神都没聚焦,你就是在耍帅。”

    裴植沉默了片刻:“耍帅?”

    闻昭用力点头,“嗯……就是,你想让我觉得你特别好看。”

    裴植听闻此言便是轻笑一声,他低下头来,靠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

    他的嘴唇先落在她的额角,然后是眉心。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闭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的鼻梁贴着鼻梁滑下去,最后终于停在了她的唇瓣之前。

    船身又晃了一下,但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动,河水在船下流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样缝合着两岸之间的距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动作很轻,像是怕力气重了会惊扰些什么,而她没有开口,就只是额头抵着他的衣领。

    船舱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裴植。”她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

    他低头看她,“嗯?”

    闻昭没有抬头,声线带着一点慵懒:“我好困,我想睡觉。”

    他的呼吸落下来,落在她发顶,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低下头,在发间极轻地吻了一下,“睡吧。”

    闻昭只觉得困意慢慢袭来,然而她彻底睡着之前,还是忍不住问道:“还有多久到京城啊……”

    裴植的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他垂着眼,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来,“你想回去了吗?”

    他想着,说起来闻昭也才回到闻府不久,就跟他出了远门,也许是想家了。

    没想到,小姑娘轻轻的摇了摇头,含含糊糊的说:“不……不想回去。”

    她勾着他的手指头,“回去了咱们是不是就不能这样了。”

    裴植捏捏她的下巴,“嗯。”

    闻昭摇摇头,“那不回去了。”

    如果回去了,京城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家族,盘根错节不说,以他们两个的身份来看,也不可能时常亲密的待在一块。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放在台面底下没人会发现,但要是被正儿八经搬到台面上说了,他们两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该浸猪笼。

    “好,不回去了。”裴植搂紧了他,声音轻轻的,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

    船行到第三日,接近涂州口岸时,天气上出了变故。

    风从河面上压了下来,把舱顶的竹篷吹得哗哗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船家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大人!雨太大了,前面有个码头,先靠岸避避吧!”

    裴植抬手同意,紧接着船身偏了一下方向,在雨幕中朝着岸边靠过去。

    闻昭从船舱里探出头,雨水扑在脸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裴植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头上,自己顶着一侧的帘子站起来,朝船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涂州的地界。”

    闻昭隔着被水打湿的衣料看他:“来过?”

    裴植摇了摇头说:“路过。”

    不消一刻钟,船靠了岸,船夫把缆绳系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雨水顺着船舷往下淌。

    闻昭在舱里收拾好木箱,裴植已经先上了岸,撑着伞,回身伸手来接她。

    码头不大,渡口的棚子底下已经躲了几个行人,都缩着肩膀看这场来势汹汹的雨,闻昭耳边只有雨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声。

    “走吧,先找地方落脚。”裴植说。

    三人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往镇子方向走,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路边的屋檐底下越来越多避雨的人,但靠近了才发现,他们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闻昭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前面的岔路口围了一圈人,声音正从那边传来,夹杂着拖拽和哭喊的声音。

    闻昭撑起伞,加快脚步走过去。

    人群的外围是几个看热闹的,内圈是两个穿短褐的男人,像是谁家的家丁,正拖着一个年轻姑娘往停在路边的马车上拽。

    那姑娘拼命挣扎,一只手紧紧攥着路边一根拴马桩,指节都泛白了。

    姑娘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绸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叫你几声了?你爹欠的银子已经拖了大半年了,你爹都答应把你给我了,带走!回府再说!”

    那男人说着朝家丁抬了一下下巴,又转向围观的众人,“看什么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