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接过方案,先看了洪帅带来的求助记录。
第一份来自新商场的装修工人。十二个人干了三个月,包工头只发过一次生活费,欠下四十多万工资。第二份是一名饭店服务员提交的,她保留了店长半夜发来的信息,却不敢让家里知道。第三份只写了一个临时联系电话,求助人带着孩子住在小旅馆,丈夫已经找去了她父母家。
“四十多条都核实过吗?”陈凡问道。
“只能确认其中十七条有基本材料。”洪帅说道:“剩下的有人不肯留姓名,有人只有一段口述,还有几条不属于法律问题。”
“不能发一个号码,就让律师在后面接电话。”秦落雪翻开方案:“求助人的身份怎么保密?对方要是新希望的合作商,律师替谁说话?”
洪帅把后面的工作流程递给她。
“先由独立律师判断是否受理,集团法务不碰具体案件。涉及新希望及关联公司的,转交县里的法律援助机构,费用照付,材料不经过集团。”
“紧急情况呢?”
“有人身危险的先报警,需要临时安置的联系妇联和救助站,不能等排队咨询。”
陈凡指着预算表:“一千万只够付场地和第一年的律师费。”
洪帅愣了一下:“我的计划是先试运行,案件多了再增加预算。”
“先拿一个亿,单独设账。”陈凡说道:“钱不能按接案数量直接发给律师,也不能把胜诉率当考核。请县司法部门和律师协会一起定受理标准,每季度公布花了多少,但求助人的资料一个字都不能公开。”
秦落雪问道:“只接新希望员工?”
“清原县居民都可以申请。”
洪帅立即在方案上修改范围:“我今天去联系司法局。”
司法局当天下午派人参加筹备会。对方没有直接接钱,只提出由中心购买公开服务,受理和指派案件必须留档,律师名单每年重新审核。
三家律师事务所递交了合作申请。其中一家要求把新希望列为长期顾问客户,并优先获得集团诉讼业务,被洪帅当场划掉。
“公益案件和集团业务不能捆在一起。”
另一家律所负责人问道:“遇到材料不足,或者当事人只想让中心替他出面吓唬对方,算不算一个案件?”
司法局工作人员答道:“先登记,再给一次免费咨询。符合条件才指派律师,不符合也要把理由说清楚。不能因为对方穷就全接,也不能因为案子小就不接。”
秦落雪在保密条款后面加了一行:“工作人员私自查询或者泄露求助人信息,立即停止接触案件,并追究责任。”
最终,两家没有利益冲突的律所进入首批名单,县妇联、劳动监察和救助站各留下一名联络员。
“不用等中心挂牌再办事。”陈凡把三份记录抽出来:“这三件先找律师。”
第二天,两名签约律师来到集团临时腾出的办公室。
十二名装修工人只来了五个,领头的老周把一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考勤照片、工地出入证和几张转账截图。
“包工头说商场没给工程款,让我们找商场。”
律师逐张核对:“你们和谁谈的工价?”
“包工头。他每天在群里派活。”
“群聊还在吗?”
“在。他昨晚让我们退群,我没退。”
律师让他导出记录,又联系其他工人补充身份和出勤材料。商场项目部调出付款凭证,工程款已按节点付给承包公司,并不存在拖欠。
承包公司负责人接到律师函,当天下午便赶到临时办公室。
“这是包工头个人招的人,不能全算公司的。”
律师打开盖有项目章的进场名单:“这些证件由你们报给项目部,工资表也有公司项目经理签字。哪一部分是个人行为,请你写下来。”
负责人不肯落笔,提出先支付十万元,让工人签下结清证明。
老周刚要接话,律师把结清证明推了回去:“可以先付款,收据只写收到十万元。其余欠款核对清楚后再处理。”
第二天中午,十二名工人收到了第一笔工资。承包公司同时提交剩余款项的支付日期,中心把凭证和承诺书一起归档。
饭店服务员没有到现场,只同意视频咨询。律师让她保存原始聊天记录,不要继续单独赴约,并向她说明投诉和报案可以分别准备哪些材料。
当天下午,她带着朋友去了派出所。饭店老板随后打来电话,要求新希望撤掉律师。
洪帅问道:“你是当事人的老板吗?”
“我是店老板,她还想不想干了?”
“律师接受的是她个人委托。你有意见,可以让你的律师联系。”
对方挂断电话后,中心又收到那名服务员发来的两张新截图。店长要求她删除聊天记录,否则不再结算本月工资。律师将新材料补进了案卷。
第三名求助者始终不肯说住址,只在电话里反复问:“你们会不会通知我丈夫?”
接线员回答:“未经你同意,不会把你的信息交给他。你和孩子现在安全吗?”
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随后便断了。
接线员立即回拨,没有人接。她按此前登记的旅馆名称联系辖区派出所,并通知合作救助站准备临时床位。
民警赶到时,那名女子正带着孩子躲在旅馆后门。敲门的人是她丈夫的朋友,手里还拿着她的照片。
当天晚上,母子二人被安置到新的住处。律师第二天与她见面,帮她整理报警记录、就医材料和后续申请所需文件。
一周后,清原公益法律援助中心正式挂牌。门口没有放陈凡的照片,只贴着受理范围、收费说明和紧急求助电话。
老周带着另外十一名工人送来一面锦旗,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外。
“钱还没全部拿到,等结清以后再送。”律师笑着说道:“要是真想谢,就把你们保存材料的办法告诉其他工友。”
县里公布常住人口月度数据那天,洪帅把一份新报表送进陈凡办公室。
“常住人口已经超过四十二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