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十二天,上午九点。
星火生命研究中心地下二层的调度大厅,比白盐湖大战那几天安静了一些。
也只是一些。
二十多块区域屏幕挂在正前方,从北境一直排到东海。镇渊、云霄、银城、京城以及其余几个物流节点,都有不同颜色的运输线不断刷新。
大厅另一侧,三台自动封装设备还在工作。
银灰色药箱顺着轨道向前移动,完成编号、封存和温度校验以后,被送进不同的运输区。
李夜白进来时,第六批车队刚刚出库。
四十二辆。
目的地是镇渊。
刘千面站在主屏前,一只耳朵还挂着通讯器。
“第三仓往北境调的那批晚四十分钟。”
他说完切断通讯,转头看见李夜白。
“白先生。”
李夜白点头。
“多少申请?”
“高优先级的一百七十四份。”
刘千面把主屏切开。
“真按他们自已标的优先级发,仓库今晚就能搬空。”
旁边有人把一摞电子申请同步过来。
最上面的三份全部来自前线。
镇渊要五阶重塑类药剂。
北境要一批高阶恢复剂和污染抑制药。
东海那边则连续追加了两次特殊损伤用药。
单看任何一份,都有理由排在最前面。
问题是仓库只有一个。
生产线也不会因为战争结束就凭空多出三倍产能。
苏青木刚从楼上下来,白色外套还没换,袖口带着一点消毒液留下的湿痕。
他看完最前面几组伤情,没有先碰运输方案。
“镇渊那批拆开。”
刘千面抬头。
“怎么拆?”
“二十七人里,真正必须用五阶重塑药剂的只有九个。剩下的人用现有替代方案,恢复时间会长一些,但不会影响存活。”
他往下翻了一页。
“北境这批也一样。”
“烧伤、源能回路撕裂和脏器损伤混在一张申请里,不能按一类药发。”
刘千面听到这里,已经让旁边的人重新分表。
苏青木又看向东海。
这一次停得稍久。
“这一批优先。”
顾寒清就站在长桌另一边。
她今天是代表第二军团来确认战后特殊任务的医疗保障,本来只需要签完两份联合申请就走,看到东海的数据后也多看了一眼。
“比镇渊还急?”
“镇渊大部分伤情已经稳定。”
苏青木抬起手,在东海那份申请上划出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的源能污染正在继续往心脏走。晚十二小时,药还是那些药,人不一定还是现在这个状态。”
调度大厅里没人再问优先级。
李夜白一直在看另一块屏幕。
十二座城市。
三十七处大型仓储和转运节点。
六百多支战时车队里,仍有一半以上保持着高负荷运转。
那还只是运输。
星火真正压在这张网络上的,是高端药剂的配给权。
过去很多地方对星火的印象还停留在几种特效药、昂贵研发项目和生命研究中心。
白盐湖大战以后,这种印象已经不够用了。
一条生产线停半天,北境就可能少几十支高阶药剂。
一座仓库的调拨顺序改一次,镇渊和东海收到货的时间就会跟着变化。
前线军官不会在意这些药到底是谁研发的。
伤员更不会。
他们只在意东西能不能按时送到。
刘千面重新整理完几份申请,抬头道:
“医疗优先级能拆,运输优先级还是冲突。”
“镇渊那边催得最急。”
“北境距离最远。”
“东海这批本来排在明天下午。”
李夜白问:
“东海最快多久?”
“从云霄直接调,五个小时。”
“代价?”
“会占掉今天一支原本去银城的恒温车队。”
李夜白看了一眼银城方向。
“里面是什么?”
“常规三、四阶恢复药和两批医院订单,不是急救。”
“延十二小时。”
刘千面点头,直接改线。
李夜白随后把十二城的高阶申请全部拉到一张表上。
“从今天开始,战后高阶药剂调度重新分级。”
几名负责记录的人同时停下手里的事。
“先看能不能活,再看会不会留下不可逆损伤,最后才看恢复速度。”
“同等级伤情里,前线作战人员、普通伤员、军官、研究人员,按医疗价值和到达时间排,不按职位排。”
顾寒清听到这里,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夜白继续说:
“可以用低一级方案替代的,不抢最高等级库存。”
“各地自已填的‘紧急’,只作为参考。”
“生命中心重新审核。”
刘千面道:
“那地方意见会很大。”
“让他们有意见。”
李夜白语气平静。
“药不是发给申请表的,是发给人的。”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刘千面笑了一下。
“行。”
他正准备让人把规则同步下去,李夜白又补了一句。
“还有价格。”
这回刘千面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战时协议价继续?”
“继续。”
“现在已经进入战后恢复期了。”
“所以才更不能涨。”
李夜白看着主屏上那一条条还没完全暗下去的运输线。
“前面打仗的时候大家知道缺药,价格不动。”
“现在伤员开始往医院回,普通家庭也开始买恢复药,反而涨价?”
他摇了摇头。
“说不过去。”
刘千面沉默两秒。
“那我得重新压几家上游供应商。”
“压不住呢?”
“换。”
回答得很快。
顾寒清站在旁边听着,忽然道:
“你们这样做,利润会少很多。”
刘千面看向她。
“顾少将,这话要是让财务听见,他们会觉得终于有人理解他们了。”
顾寒清笑了一下。
“我只是陈述事实。”
李夜白道:
“他们可以找刘千面哭。”
刘千面转头。
“为什么不是找你?”
“因为你负责商业。”
“……”
这次连旁边几个一直绷着脸的调度人员都低下头笑了。
战争过去十多天,调度大厅已经很久没这么松过一下。
刘千面懒得和他争,挥手让人把新规则下发。
主屏上的线路随即开始变化。
东海的一条运输线从灰色转成高优先级。
银城那边向后顺延。
镇渊的申请被拆成三批。
北境则换成两种替代药剂组合,重量比原计划少了接近三成,运输速度反而能更快。
不到十分钟。
十二城原本挤在一起的高阶需求被重新排开。
这就是李夜白现在真正掌握的东西。
不是一支药。
也不是一间实验室。
是生产、仓库、车队、医师、情报和一群已经能独立做判断的人。
他不需要知道每个箱子装了什么。
但最后哪一批先走,哪一批该等,哪条规则不能被任何人拿来交换利益。
要有人定。
顾寒清把自已的联合申请签完,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主屏。
“第二军团以后也按这个标准?”
“你们有特殊任务可以单独申请。”
“我问的是普通伤员。”
“当然。”
顾寒清点了点头。
“那没问题。”
她收起终端。
这句话听着很普通。
对第二军团来说,却等于默认了一件事——军衔不能把一个普通队员从药品队列里挤下去。
李夜白知道她为什么专门问这一句。
所以也没多解释。
中午之前,第一轮新规则基本落地。
苏青木重新回楼上。
顾寒清也准备回临时驻地。
刘千面却在这个时候收到一份新的内部监察标记。
他看了一眼,脚步停住。
“白先生。”
“银城那边有件小事。”
李夜白正在看下一批生产计划。
“多小?”
“按现在星火的规模,正常来说到不了你这里。”
刘千面把终端递过去。
“战时扩张的时候,我们借原有仓储、门店和合作医院,临时加了一批配给协调点。”
“银城有一个。”
“昨天刚被冻结执行权限。”
李夜白扫了一眼。
事情确实不大。
有人借星火战时配额紧张的名义,在几家合作机构之间做手脚。
监察组已经查到了负责人。
相关权限也停了。
该赔的赔。
该送地方处理的送地方。
流程甚至已经走到后半段。
“那为什么给我?”
“本来不给。”
刘千面伸手往后翻。
“监察人员整理现场材料的时候,发现有个人反复出现在录像里。”
画面停住。
银城。
一家规模不大的合作医疗点门口。
监控角度有些偏。
几个人正在争执。
其中一个胖子站在最前面,衣服被人扯得有些歪,右手还拦着后面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
两年变化很大,人已经成熟了不少。
脸也不再是大学新生时那副圆乎乎的样子。
可李夜白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陈小胖。
画面里,他明显也有点怕。
肩膀绷着,说话的时候还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可脚就是没挪。
和很多年前e4区那辆运兵车上的样子差不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
自已明明紧张得要命。
还往李夜白前面挡了半步。
刘千面注意到李夜白的神色。
“认识?”
李夜白看着画面停了几秒。
“认识。”
刘千面有些意外。
他知道白先生有过去。
只是这个人的过去一直干净得近乎找不到。
“要我让银城那边——”
“不用。”
李夜白把终端还给他。
“事情照监察流程走。”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刘千面点头。
“那这个人?”
李夜白重新看了一眼屏幕。
监控里的陈小胖正被人拉到旁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画面收不到声音。
李夜白却忽然想起一张饭卡。
两千块。
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愿意拿自已一学期的饭钱,请林七救整个小组。
这么多年过去。
他竟然还会因为这种事站出来。
李夜白拿起外套。
刘千面问:
“去哪?”
“银城。”
“为了这件小事?”
李夜白往外走。
“事情很小。”
“人认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