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
第二军团临时驻地。
顾寒清推开休息区的门时,林七已经到了。
他靠在窗边,腰侧的余烬换了新的固定带。西北留下的伤已经处理过,袖口下面还有一小片没完全褪去的淤青。
顾寒清扫了一眼。
“复核过了?”
“嗯。”
“那就行。”
桌上放着热茶。
九点以后才是正式归建会议,她把前面十分钟留了出来。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
夏樱第一个进来。
和当年北斗时相比,她头发短了些,整个人也明显瘦了一点。军装右臂重新缝过,腕上的前线医疗环还没摘。
以前那股属于学府天骄的锋利还在,只是收进去了不少。
她看见顾寒清,先习惯性站直。
“顾首席。”
顾寒清看她一眼。
“现在还没开会。”
夏樱停了一下。
肩膀随即松下来。
“那我白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跟你汇报二十分钟。”
“九点以后再汇。”
夏樱被堵得没话说,过了两秒才摇头。
“你还是这样。”
林七给她推了把椅子。
“坐。”
“还是你话少。”
夏樱坐下,把终端扔到桌上。
顾寒清看了眼她手腕。
“恢复得怎么样?”
“源能循环没问题,右臂再养三天。”
很简单的一句。
没有诉苦。
显然已经习惯了。
门口很快又进来一人。
楚天阔。
眉骨多了一道旧伤,肩背也比当年宽了不少。以前在北斗身上还有些压不住的青年锐气,现在已经很少露出来。
他进门先把外套搭到椅背。
“路上被医疗组扣了两分钟。”
林七看了眼他动作时略微发僵的左侧身体。
“肋骨?”
“三根。”
楚天阔拿起水。
“已经长好了大半,医生说暂时死不了。”
夏樱抬眼。
“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医生都想让你再住七天。”
“那是他们比较谨慎。”
“是你比较烦。”
楚天阔笑了一声。
这几句话一出来,当年北斗那种熟悉的感觉才稍微回来一点。
只不过桌上的人已经不再讨论排位、秘境或者下一场比赛。
夏樱问起西北。
林七只说了几句。
楚天阔又提到镇渊那边的战况。
都是已经真正上过战线的人,说得很平。
哪里损失大。
哪一段防线后来换了部队。
谁的能力在那种环境里更好用。
没有谁刻意说自已经历了什么。
顾寒清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说到一半,林七忽然看了眼门口。
又看向两人。
“江尘呢?”
话落下。
夏樱正在拧瓶盖的手停了。
楚天阔也安静下来。
刚才还算轻松的休息区一下少了声音。
几秒后。
夏樱把水放回桌上。
“没回来。”
林七看着她。
楚天阔接过话。
“镇渊第二壁。”
“烛骨那批灾厄兽群冲上来的时候,中段先塌了一次。撤离通道里还有重伤员,第二次冲击顶不住。”
“江尘留在后面。”
林七没动。
“引力坍塌?”
“嗯。”
楚天阔点头。
“他把那段结构压住了。”
“最后一批医疗人员出去以后,第二次坍塌到了。”
这一次没人再问结果。
夏樱低着眼。
过了一会儿才说:
“遗体昨天送回来。”
“军牌也找到了。”
林七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
很轻。
像是想起什么。
夏樱忽然扯了下嘴角。
“那个人到最后还是老毛病。”
楚天阔看她。
“什么?”
“什么都想管。”
她靠在椅背上。
“以前任务路线要看一遍,后勤要问,谁状态不对也要拉住多问两句。出去执行任务以后更严重,连别人弹药剩多少都想记。”
楚天阔低头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天天嫌他烦?”
“现在也烦。”
夏樱顿了一下。
声音慢下去。
“人都没了,还给我们留了七份没做完的交接记录。”
这次没人笑。
桌边确实空着一张椅子。
江尘今天原本未必一定会坐那里。
这些年,破晓早已不像最初那样五个人永远在一处。
花无月的事情之后,队伍被撕开过一次。
后来是不同战线,不同任务,不同去处。
可刚才林七问“江尘呢”的时候,夏樱还是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这种习惯改不了那么快。
九点整。
顾寒清终端亮起。
正式会议开始。
她站起身。
“先开会。”
夏樱和楚天阔也跟着起来。
到门边时,林七忽然开口。
“他的最后任务记录,给我一份。”
楚天阔点头。
“已经整理了。”
顾寒清没有多说什么。
门外等候的军官快步迎上来。
“顾指挥。”
“归建小队的医疗复核做完了吗?”
“还差两支。”
“没有通过恢复评估的,不进入战备。”
“明白。”
顾寒清往前走。
“还有,现有小队出现战损以后,先按原序列重新核任务能力。”
军官看向她。
“缺员位置呢?”
顾寒清脚步没停。
“先空着。”
“等人回来、伤势稳定,再谈补位。”
“是。”
她走进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
破晓少了一个人。
但战争结束以后,该做的事情不会因此少一件。
……
中午。
李夜白收到了一条消息。
有空回来一趟吗?
他刚结束上午的源能吸收。
看了一眼。
军务?
那边隔了十几秒。
不是。
又过了一会儿。
第二条才发过来。
想见你。
李夜白看着那三个字,起身拿过外套。
四十分钟后,他回到住处。
顾寒清站在阳台边。
军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白衬衣,手里拿着一杯水。
听见开门声,她回头。
李夜白走过去。
“怎么了?”
“没怎么。”
顾寒清看了他几秒。
“就是上午见了破晓。”
李夜白已经明白。
“江尘?”
顾寒清轻轻点头。
“没回来。”
只有三个字。
她没有继续说江尘。
只是靠着栏杆,望了会儿远处。
“夏樱他们状态不太好,不过还能撑住。”
“第二军团接下来还有很多人会回来。”
“也会有人永远回不来。”
李夜白没有立刻接话。
江尘这个名字对他并不陌生。
甚至谈不上隔着林七认识。
那时候林七还没有真正独立出属于自已的完整意识。
昆仑。
北斗。
天隙。
第二军团。
很多时候,和江尘站在同一片战场上、听他说话、判断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的人,本来就是李夜白自已。
江尘习惯在任务开始前把路线多看一遍。
习惯先问队员状态。
遇到真正危险的地方,又不会因为自已是队长就躲在后面。
这些记忆没有因为林七后来独立,就从李夜白脑子里消失。
恰恰相反。
有些甚至很清楚。
清楚到他还能想起天隙里江尘回头提醒队伍收紧距离时的语气。
当时没人会觉得那有什么特别。
现在那个人已经死在镇渊第二壁。
李夜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死的?”
“他的天赋可以顶住坍塌区,让撤离的人先走。”
顾寒清说。
李夜白点了下头。
没有问救了多少人。
也没有说值不值。
这是江尘会做的事。
只是知道归知道。
真落到一个熟悉的人身上,还是不一样。
阳台上安静片刻。
顾寒清忽然转头看他。
“夜白。”
“嗯?”
“这两天别把自已逼得太紧。”
李夜白看她。
顾寒清没有像以前那样去问今天练了多久、又加了多少。
她只是很认真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着急。”
“父母在兽庭,神骸也去了那里。你现在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觉得自已应该再快一点。”
她顿了顿。
“但你已经在往前走了。”
“别因为前面还有很远,就总觉得自已现在做得不够。”
李夜白安静几秒。
“你上午想到这个?”
“不是。”
顾寒清摇头。
“上午看见破晓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有些事情不会一直等人准备好。”
她望着他。
后面的话没有绕。
“所以我想回来看看你。”
李夜白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顾寒清被他看得有一点不自然。
“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明明就有。”
“只是觉得你今天挺坦白。”
顾寒清抿了下唇。
“那我收回。”
“晚了。”
她瞪他一眼。
李夜白笑了。
过了片刻,他才说:
“我不会乱来。”
“训练还是会继续。”
“该走的路也不会停。”
“但不会因为兽庭就在那边,就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
顾寒清眼神慢慢松下来。
“这还差不多。”
李夜白看着她。
“你也是。”
“我?”
“第二军团现在很多事往你这里压。”
“别把所有队伍最后能不能回来,都算成你一个人的责任。”
顾寒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李夜白没说话。
她察觉到他的眼神。
又补了一句。
“这次是真的知道。”
“不是昨天那种?”
顾寒清一下听懂。
“李夜白。”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喜欢抓我说过的话?”
“有用。”
她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刚才从第二军团带回来的那点沉重,也终于散开一些。
顾寒清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口。
没有说话。
李夜白也没动。
两个人就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城市还在运转。
运输车驶过。
远处医疗中心的航灯一盏盏亮着。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至少白盐湖这一场结束了。
可有人留在了镇渊。
有人还在北境。
有人刚刚从战场回来。
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顾寒清握着他的袖口,忽然轻声道:
“下午陪我待一会儿。”
李夜白偏头看她。
“没有安排?”
“有。”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但我晚一点再去。”
“这不像顾指挥。”
“现在不是。”
李夜白笑了一下。
“好。”
顾寒清也笑。
这次没有再提任何人。
阳光从云层间落下来。
破晓的旧编制少了一人。
他们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