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盐湖第二层封锁彻底稳住时,迦楼抬起头。
主殿深处听不见地面的警报,空间却先一步变窄。
几处预留坐标接连暗下去。
迦楼指间那圈薄薄的空间边缘顿了一下。
“再慢,西面的路也会关。”
赫罗恩掌心贴着神骸肩侧,暗红皇血沿青铜细纹继续向下。
王座边缘,一截死根刚抽出嫩芽,又僵在原处。
弥萨走下长阶。
她不再铺一整段梦,只改陆忘川眼前最短的一瞬。
赫罗恩在左。
下一眼,又成了右。
陆忘川盲杖擦过一根血刺,杖尾落地,脚下时间快了半拍。
京城的加密线路就在这时接进耳机。
傅苍生先开口。
“老陆。”
陆忘川侧身让过弥萨,肩口的血顺着大衣往下淌。
“我在。”
“你的话我收到了。”
“那就过来。”
傅苍生那边静了片刻。
“过不去。”
陆忘川像是早知道答案,盲杖往前一送,逼得弥萨退开半步。
“苍渊?”
“苍渊还没露面。”
“还有呢?”
“北境,东海,镇渊。”
三个地方。
够了。
陆忘川不再追问。
赫罗恩五指收紧,神骸左肩又离开椅背少许。
迦楼趁势把空间边缘推进到肩胛之后。
傅苍生听见青铜摩擦声。
“到哪一步了?”
“再慢一点,王座就空。”
“空了以后呢?”
弥萨突然贴近。
陆忘川记忆里,脚下长阶凭空多出一级。
鞋底落下,撞到的却是真实台阶边缘。
身形偏开的刹那,赫罗恩血线划过腹侧。
陆忘川手背擦去血迹。
“不会是好结果。”
傅苍生等着。
陆忘川自己接了下去。
“二十四年前也是这样。”
这次,傅苍生很久才开口。
“那年你只看见一瞬。”
“嗯。”
“连报告都没报。”
“对。”
一句比一句短。
陆忘川当然记得。
那段街道从天空垂下来,尽头连着一座城门。
第二天,李长夜与洛白进入死亡沙漠。
等他赶到,青铜门早已闭合,原地只剩一枚银灰齿轮。
后来傅苍生问过他,为什么提前看见了,却一个字都没说。
陆忘川当时答不上来。
一段自己都无法确认的未来,要怎么压成一道军令。
二十四年后,这个问题依旧摆在两人之间。
傅苍生道:“你以前嫌我只认眼前。”
陆忘川盲杖横在胸前,硬接赫罗恩隔空卷来的血潮。
右肩再次裂开。
黑布下也添了一线湿痕。
“现在也嫌。”
“那你还知道我不会去。”
陆忘川静了半拍。
就在这时,耳机里傅苍生的声音忽然变了。
“我过去。”
陆忘川脚步反而停住。
下一瞬,盲杖朝身后横扫。
弥萨刚抬起的手被逼了回去。
通讯里的那句话随即碎掉。
真正的线路里,傅苍生才说到半句。
“老陆,你……”
陆忘川抹了一下耳边的血。
“刚才不是你。”
傅苍生那边顿了顿。
“她连通讯都敢碰?”
“碰的是我。”
陆忘川往前一步,杖尖逼开迎面的血线。
“她大概觉得我想听你说‘来’。”
“你想听?”
“想。”
陆忘川语气平常。
“但你真要来,第一句就不会说过不去。”
傅苍生沉默。
认识几十年,有时候连对方会拒绝自己的哪一句都太熟。
陆忘川继续向前。
“知道你不会来,和我不叫你,是两回事。”
京城那头安静下来。
傅苍生目光越过白盐湖,落到北境、东海、镇渊三片战区。
陆忘川道:“神城有一张空王座。这里也有一张。”
“区别是这里现在坐着东西。”
“它们为了这东西,把九王拆在全国。”
“我只能看到这些。”
傅苍生问:“够你拿命押?”
“够。”
“够我离京?”
陆忘川这次答得很快。
“不够。”
傅苍生的手指停在战区图边缘。
陆忘川明白他为什么不来。
傅苍生也明白,既然陆忘川亲口说出“不够”,他就更不会退。
有些分歧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早过了靠嘴争输赢的时候。
傅苍生低声道:“当年我说,军令不能立在一段看不清的未来上。”
“我记得。”
“今天还是。”
“我也还是。”
迦楼转头。
西侧又一处空间坐标熄灭。
赫罗恩随即改了手法。
它右手直接压向自己胸口。
傅苍生从通讯里听见那股骤然沉下去的源能。
“老陆。”
“说。”
“三号路还亮着?”
陆忘川侧耳。
绿色撤离标记每三秒报一次定位。
“亮着。”
“我给你留着。”
赫罗恩五指刺进胸口。
陆忘川握紧盲杖。
“那就留稳点。”
通讯切断。
京城最高统帅部里,傅苍生盯着白盐湖那条生命曲线,两秒后才开口。
“三号线升最高优先级。”
“医疗航线压到白盐湖外层。”
“陆忘川出来,先接人。”
参谋应声离开。
第一军团依旧留在京城。
北境战图仍在傅苍生左手边,阿迦罗依旧压在原位。
东海黑潮逼着临海城。
镇渊的九阶灾兽刚撞完第二次防线。
傅苍生把白盐湖的生命曲线留在主屏角落,重新接管全国战局。
地下。
赫罗恩五指从胸口拔出。
掌心托着一团颜色极深的皇血。
血落上神骸胸口。
赫罗恩右臂的暗红纹路大片熄灭,两根手指再也并不拢,呼吸也第一次变重。
王座四周的变化随之停住。
嫩芽卡在半开。
活菌维持着枯黄。
陆忘川刚落到青铜上的一滴血也失去作用。
赫罗恩用自己的本源,把神骸周围短暂推向同一种状态。
死。
窗口只有几秒。
迦楼十指合拢。
空间边缘骤然咬向神骸全身。
陆忘川这一次谁都不管。
盲杖直指迦楼。
弥萨挡在中间。
长阶被她拉远。
陆忘川脚下时间加快。
灰色大衣还留在原地,人已越过十几级台阶。
弥萨抬手。
他眼里的迦楼分成三个。
陆忘川直接越过真假。
赫罗恩被迫离开王座,正面迎上来。
掌与杖撞在一起。
青铜地面向下沉出一道浅痕。
赫罗恩右臂一麻。
陆忘川第二杖紧随而至。
这一次连时间都省了。
靠的是九阶中期淬炼多年的身体。
杖身扫中胸口。
赫罗恩退了三步。
胸骨传出闷响。
嘴角溢血。
这一退,也给弥萨争到位置。
三个迦楼同时后撤。
三处空间一起折叠。
陆忘川仍旧不辨真假。
他找的是慢。
第一次折叠。
第二次折叠。
左侧那一处,每次闭合到腰侧都会迟一点。
很短。
短到八阶根本抓不住。
陆忘川抓得住。
盲杖直接换向。
迦楼瞳孔收紧。
它连续折过三层空间,杖尖还是落在腰侧。
咔。
声音轻得像薄冰裂开。
迦楼周身的空间同时乱掉。
半边身体从折叠里跌了出来。
二十多年前,李长夜斩裂过同一个位置。
旧伤一直埋在空间核心深处。
今天又裂了一次。
迦楼再抬手时,身体边缘出现了明显迟滞。
先是衣角留在原地。
接着才被空间拖走。
一次。
陆忘川便知道够了。
它还能收神骸。
却很难再连续远跳。
塞拉夫在王座后方抬手。
最后一具提前孵化的皇血躯体睁开眼。
那具身体活了还不到一分钟,脸颊已长出衰败斑。
下一刻,腰侧炸开。
陆忘川这一杖最重的结果被它接走。
皇血躯体倒在青铜台边。
塞拉夫身侧彻底空了。
迦楼空间核心依旧受创,却避开了崩碎。
赫罗恩争来的几秒也到了最后。
神骸双脚离开王座。
陆忘川再次向前。
弥萨与赫罗恩一起压上来。
赫罗恩此刻终于腾出全部力量,血纹从颈侧亮到掌背。
弥萨则把一段已经躲开的记忆塞进陆忘川意识里。
陆忘川身体向左。
真实攻击却来自右侧。
盲杖强行回收。
挡住了赫罗恩的掌。
右耳就在这一刻失去声音。
并非梦境。
时间反噬已经越过眼部。
短短半拍,世界只剩左侧的青铜摩擦。
迦楼等的正是这半拍。
十指合拢。
神骸从王座上消失。
主殿静得过分。
连震动都很轻。
暗青色椅背完整露出来。
空了。
缝里的嫩芽静止。
菌膜维持原状。
死根垂在王座脚边。
持续无数年的枯荣循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核心。
双方状态也再遮不住。
赫罗恩胸口渗血,右手两指失去控制。
塞拉夫提前准备的替生载体耗尽。
迦楼腰侧空间反复发颤。
弥萨依旧完整,站在退路与陆忘川之间。
陆忘川右耳失聪,肩口与腹侧都在流血,黑布湿了一角。
他只在空王座上停了一眼。
随后转向迦楼。
“你走不远。”
迦楼低头扫过腰侧。
“二十多年。”
“你们师徒都喜欢往这里下手。”
陆忘川抬起盲杖。
“说明你这处旧伤,二十多年都白养了。”
下一步落下。
守王座结束了。
接下来只剩迦楼。
云霄城。
苏青木胸腔里那道多出来的心跳突然断掉。
手里的药剂瓶碰在桌沿。
李夜白抬眼。
第一秒。
苏青木按住胸口。
第二秒。
李夜白意识沉进灰雾。
第二席沉寂。
第三秒。
第四秒。
李夜白站在席位前,手停在半空,最终收回。
第五秒。
咚。
第二席向后轻轻一震。
苏青木胸腔里的第二道心跳重新落下。
比从前更沉。
紧接着,他转头望向西方。
李夜白退出灰雾。
“还在?”
“在。”
“变了什么?”
苏青木闭眼分辨片刻。
“它在动。”
李夜白走到桌边。
军方战区图刚刷新。
白盐湖地下目标标记转成红色。
失去。
“方向。”
苏青木抬手指向西侧。
李夜白关掉那枚红色标记,换成整张西部地图。
白盐湖之外是荒原。
更远处还有正在交战的西部防区。
苏青木胸腔里第二次传来心跳。
指向偏了一点。
李夜白在地图上记下一处方向。
第三次心跳落下。
他又记了一处。
三次方向并不重合。
李夜白把时间一并标在旁边。
不是坐标,也画不出路线,可变化是真实的。
苏青木始终坐在原处,万物复苏保持沉寂,也未顺着那股联系向外探。
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
只记它自己传回来的东西。
李夜白把地图继续往西拉。
白盐湖的红点落在最右侧。
更远的地方,正是兽庭接应线可能出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