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陆霖川一把揪住李建设的棉袄领子,把整个人硬生生从雪堆里提溜起来。

    苏婉婉的心猛地沉到底,把怀里打哈欠的安安往陆霖川身后塞了塞,一步跨上前:“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加压试机吗?旁通阀关了没有?!”

    “没、没来得及关!”李建设满脸是灰,眼泪鼻涕混着黑机油往下淌,“值班的小王喝了两口烧酒充好汉,非要试那道主轴,结果压力阀一冲顶,管子直接崩了!现在大火把后头铁门烧红了,消防队的喷水枪根本浇不灭高压油火!”

    陆霖川军大衣一甩,利落塞到苏婉婉怀里,眼神锐利得像刚淬火的刀:“婉婉,看好安安!老子带工兵连和消防排过去!”

    “等等!”

    苏婉婉一把拽住男人的手腕。

    寒夜里,她的指尖微凉,眼神却清明冷静得吓人:“高压油火不能用水盲目喷,会炸膛反噬!让战士们扛生石灰和干沙土封死底层排气阀,从外墙攀爬切断总油泵电源。你带队破门,千万别硬撞!”

    “听媳妇的!”陆霖川反手重重捏了她手背一下,转身一把薅起李建设,大踏步冲向胡同口停着的那辆挎斗摩托。

    伴随着排气管撕裂长空的轰鸣,大院那头凄厉的战备警报骤然拉响。

    ……

    那一夜的惊心动魄,直到第二天破晓时分才平息。

    有陆霖川带着工兵连不要命地用装甲撬棍硬生生撕开防爆卷帘门,加上苏婉婉那句用干沙封排气阀的指点,三名被困在通风死角的年轻学徒工全被活着抢救了出来。

    大火扑灭,机器主件奇迹般保住了核心基座。

    重机厂厂长在大院卫生所握着陆霖川满是燎泡的大手痛哭流涕,直呼陆家两口子是全厂的救命恩人。

    然而这阵年关里的火险,就像寒冬最后的挣扎。

    过了正月十五,春风顺着胡同深处的青砖灰瓦悄悄吹了进来。

    屋檐下垂挂的厚厚冰溜子开始一滴一滴往下淌水,嗒,嗒,砸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清脆悦耳。天井老槐树干枯的枝丫顶端,悄无声息地拱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嫩绿芽苞。

    冰雪化了。

    四合院里那九台缝纫机重新上好了润滑机油,清脆密集的“嗒嗒嗒”声再次回荡在院落上空。

    初春的料峭寒气还没完全褪去,但满大街原本死气沉沉的黑灰蓝,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亮色彻底搅乱了春水。

    百货大楼服装专柜前,这几天排队的长龙直接甩出了大门外三条街!

    那些年轻姑娘、大院媳妇,甚至是机关单位的女干事,眼睛全红通通地盯着玻璃柜台里挂着的新款——

    正是苏婉婉经手改良的“新中式收腰棉袄裙”。

    藏青毛呢配鹅黄碎花滚边,枣红灯芯绒衬墨绿暗纹,既有老底子衣服的板正保暖,收腰两寸的设计又极巧妙地勾勒出身形,穿上身走起路来,下摆微荡,洋气得让人挪不开眼。

    “二十八块一件,不要布票!”

    孙经理在百货大楼柜台后头喊得嗓子快冒烟了,汗水把衬衫领子浸透了一圈:“别挤!后头排队的同志别挤!今天就到货五十套,按领号码牌来!”

    仅仅半个月,四合院工坊的订单直接排到了两个月后的五一劳动节。

    堆在厢房里的毛呢料子快顶到了房梁。

    李婶一手拿着划粉,一手拿着算盘,急得直拍大腿:“婉婉,咱们这九个人就算不睡觉,踩断了脚踏板也赶不出两百件了!百货大楼那边孙经理一天来催三趟,门槛都快被他皮鞋踩烂了!”

    苏婉婉正坐在宽大的裁剪台前,手腕悬空,剪刀顺着纸样咔嚓咔嚓走得极稳。

    她放下大剪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毛絮:“急什么,活儿是做不完的,规矩不能乱。沈淮,你去大院家属委员会一趟,把之前登记过家庭困难、手里针线活扎实的三位烈属嫂子接过来。”

    李婶一愣:“还招人啊?这院子怕是挤不下了吧?”

    “东跨院那两间空倒座房我已经跟街道办打好申请,租下来了。”

    苏婉婉眉眼含笑,语气从容不迫:“一台机子带一个徒弟,两班倒。咱们不仅要做,还要把每一件的走线和暗扣做成招牌。质量不过关的,一件都不能流出去。”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大院里原先还有几个碎嘴婆子眼红陆家挣钱,可眼瞅着苏婉婉前前后后招进工坊的,全是大院里最困难、抚恤金不够糊口的军烈属,那些嚼舌根的声音顿时被全大院的赞誉压得连水花都翻不起来。

    更何况,大老粗陆霖川在军区升任大校副参谋长的通报,已经正式贴上了大院机关的红榜。

    谁还敢惹?

    ……

    比起工坊的红火,大院里更深层的暗涌,正顺着一张张薄薄的报纸,疯狂蔓延。

    天擦黑,四合院正房里的煤油灯光如期亮起。

    炉膛里不再烤红薯,而是坐着一壶滚烫的茉莉花茶。

    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除了小林和后勤处的几个老面孔,不知不觉又多了七八个从其他营区慕名赶来的年轻知青。

    原本宽敞的长条板凳坐不下了,几个大小伙子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垫着硬纸板抄题,连咳嗽都死死憋在嗓子眼里。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虽然还没明说,但在第二版的社论角落里,“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按客观规律办事”的黑体字,如同重锤砸在冰面上,震出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躁动。

    那是被压抑了十年的热血,终于嗅到了破土而出的气息。

    “苏姐,这道三元一次非线性方程组……我代入法算了三遍,怎么老是缺一个参数?”

    小林抓着后脑勺,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圈熬得青黑,指尖反复抠着棉袄袖口那一截开线的粗毛线。

    苏婉婉放下手里的钢笔,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水,指尖轻点草稿纸中央:

    “你思维僵化了。谁规定非要消元?把它当成三维坐标轴里的交点,用空间解析几何的截距式看。看这个常数项,它是对称的。”

    她拿起铅笔,信手在旁边画了一个精准的立方体投影图,三根线条交错,不过寥寥几笔,复杂晦涩的高深算式瞬间化作了直观的几何图形。

    “嘶——”

    围在四周的知青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滚圆。

    “绝了……还能这么解?!”

    “我的天,这要是放在考场上,起码省二十分钟计算时间!”

    “苏姐,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简直比我们公社那个老大学教授还神!”

    苏婉婉淡淡一笑,合上铅笔,内心却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要是连大一的高数微积分都忘干净了,前世那些机械设计总工程师的奖章真不如拿去垫桌脚。

    门帘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熟肉香飘了进来。

    陆霖川单手拎着刚从食堂打回来的红烧肉和白面大馒头跨进屋,高大的身躯瞬间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大老粗今天穿着崭新的大校军服,领章鲜红,即便没开口,军人身上那股子铁血威压也让满屋子的知青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行了行了,都几点了?”

    陆霖川板着黑脸,把搪瓷盆往方桌上一撂,眼皮一撩:“解题能当饭吃?老子媳妇讲了一晚上了,嗓子都哑了,全给我麻溜滚蛋!回去背你们的公式去!”

    知青们如蒙大赦,却又嬉皮笑脸地抓起书包连连道谢:

    “谢谢苏姐!谢谢陆参谋长!”

    “陆参谋长,明晚我们还来啊!”

    “滚犊子,明晚迟到五分钟的别想进门!”大老粗笑骂着作势抬腿要踹,知青们一哄而散,像一群欢快的小雀,踩着积雪嘻嘻哈哈跑出了胡同。

    屋里重归宁静。

    陆霖川倒了碗热茶递到苏婉婉手边,粗糙的大拇指有些心疼地擦过她略带疲惫的眼角:“天天给这帮生瓜蛋子补课,累不累?”

    “不累。”

    苏婉婉顺势靠在男人硬邦邦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与汗水气,心底一片踏实:“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霖川,这天……真的快亮了。”

    大老粗低下头,在她泛红的耳廓上极轻地碰了碰,低沉的嗓音透着千金不换的坚定:“老子不管天亮不亮,老子只管把你护得严严实实。”

    苏婉婉唇角扬起,伸手翻开了桌前那一整套老首长送的蓝布内参题集。

    翻到机械工程原理那一卷,扉页空白处,她用端正锋利的字迹写下了几个大字:

    【实事求是,敢为人先。】

    笔锋锐利,落墨沉稳。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为了温饱带着女工踩缝纫机的个体户老板娘,属于现代工程科技的巨大蓝图,已然在她笔下一寸寸清晰展卷。

    ……

    次日清晨。

    早春的朝阳刚刚穿透薄雾,将四合院青砖地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工坊的女工们已经早早上了工,东厢房里缝纫机的嗒嗒声伴着隐约的欢笑声,热闹非凡。

    苏婉婉正蹲在前院花坛旁,拿着小铲子替老槐树松土,安安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小木棍学着挖土。

    “嘎吱——!!”

    四合院虚掩的朱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轮胎摩擦青石板的尖锐急刹车声!

    一辆通体漆绿的邮政二八大杠横在门口,链条还在疯狂倒转。

    年轻的绿衣邮递员满头大汗,连车都没停稳,单脚撑地,手里高高扬起一封贴着三张罕见纪念邮票、四周印着航空红蓝斜条纹的大号加急厚信封,扯着嗓子大喊:

    “请问这里是原西南第三机械研究所苏怀山同志的家眷住址吗?!”

    苏婉婉手里的铁铲“当啷”一声脆响,猛地掉在青石砖上。

    苏怀山。

    那是她这一世失联多年、早年在特殊运动中下落不明的亲生父亲的名字!

    苏婉婉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向大门口:“我是!我是他女儿!”

    邮递员大口喘着白气,把那封经过多方辗转、封口处盖了七八个红色邮局中转戳的厚厚信封郑重交到她手里:

    “加急特快!上海同济大学机械工程系老主任办公室以私人绝密名义发出来的,找了你们整整六年啊!”

    信封背面,一行苍劲如古松的行草赫然入目:

    【故人之女婉婉亲启:尊父临行前留存之深海潜渡核心柴油机密封手稿,见字速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