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密启封”四个暗红大字撞进眼帘,苏婉婉指腹贴着牛皮纸粗糙的边缘,心跳漏了半拍。
李婶还在旁边喘粗气,眼神在夫妻俩脸上来回晃荡,两只手在围裙上死命擦着。
陆霖川单手稳稳抱着安安,另一只大掌顺势覆在苏婉婉微凉的手背上,粗糙的老茧隔着薄棉手套传来滚烫的力道。
“大惊小怪什么,三线厂年底盘库对旧账,照例打公函。”
大老粗面不改色,直接把信封顺进自个儿军大衣内袋,顺手塞给李婶两包刚买的大白兔奶糖:“李婶,天擦黑了,赶紧回去给娃做饭。今儿年集扫的肉多,明早切五斤后腿肉给你送过去包饺子。”
“哎……哎,成!”李婶也是个通透人,看出这茬不能深打听,揣着奶糖一溜烟拐回了后院。
进了屋,反锁门栓。
火炉子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铸铁壶底。
苏婉婉拆信封的手指极稳。里面其实就两页薄薄的红头信笺,没有惊天动地的政治追责,只有老厂长苍劲的毛笔字——字里行间全是对当年那台高压液压机图纸遗失疑问的彻查平反结论,末尾还盖着“档案已归档纠偏”的蓝章。
旧案彻底沉冤昭雪,连带着把她档案里最后一点“历史存疑”彻底洗了个干干净净。
苏婉婉盯着信纸右下角那个被水渍晕开的小墨点,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陆霖川没说话,只是把热腾腾的大茶缸子塞进她手里,顺势揉了揉她的后颈。
过去那道无形的枷锁,今儿个算是彻底断了。
……
心里没了悬着的石头,日子就过得格外顺溜。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
大院里有句老话叫“二十八,把面发;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可在这之前,顶顶要紧的是扫房掸尘,除晦迎新。
天刚蒙蒙亮,四合院里就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洗刷动静。
陆霖川穿着条洗得发白的原色斜纹棉布军裤,上身套着件旧坎肩,头上反扣着一顶旧报纸折的三角帽子,手里擎着一根绑了高粱糜子扫帚的长竹竿。
大老粗个高臂长,两米多的房梁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竹竿往上一挑,动作大开大合,积了一整年的老蛛网和灰絮絮扑簌簌往下落。
“小工兵,跟上!”
陆霖川低头冲着脚底下喊了一嗓子。
“来啦来啦!”
安安也戴着一顶同款报纸帽,正正方方盖住了半拉脑门。
小家伙两只小短手端着个掉瓷的浅黄小搪瓷盆,里头盛着半盆温水,晃晃悠悠走得像只小鸭子。
水花洒出来几滴在棉裤腿上,安安也顾不上擦,抓着块巴掌大的灰棉布,跟在老爹屁股后头,认认真真擦着掉漆的红木窗台。
一边擦,小嘴里还一边哼哧哼哧配音:“呜——轰!坦克出动,消灭灰尘怪兽!”
苏婉婉系着蓝底白碎花围裙从西厢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热碱水,瞧见爷俩这副灰头土脸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抬手帮陆霖川摘掉鼻尖上沾的一截蛛丝,语气里带着笑意:“行了陆大参谋长,房梁那块抹灰快被你戳出个窟窿了。下来歇会儿,喝口水。”
“窟窿?不能够!”
陆霖川抹了把脖子上的热汗,把扫帚往墙角一立,顺势握住媳妇沾着水渍的手指往自己怀里塞,嘴里混不吝地咧嘴笑:“老子手底下准头好得很。今儿个必须把这老宅子里里外外扒层皮,把去年的晦气全轰出去,给明年迎新……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对,迎祥纳福!”
“还拽上词儿了。”苏婉婉抽回手,顺手弹了一下他的报纸帽。
收拾到正午,天井里的青石砖被井水冲得发青发亮,连窗棂上的木雕花都被安安擦得露出了原木色。
全院干干净净,空气里全是肥皂水与干松木的清爽味道。
……
下午未时,天色放晴。
冬日暖阳斜斜照进院中,照在八仙桌上那一刀裁得方方正正的万年红洒金宣纸上。
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贴春联,供销社买的印花春联大多千篇一律,字迹死板。
“苏姐!我们拿红纸来了!”
小林和通信连几个知青抱着一卷卷红纸挤进院门,一个个满脸兴奋,“大院服务社今年没请到书法老师,大家伙儿都知道您写得一手好柳体,都求着想让您给润润笔呢!”
李婶也搬着小板凳凑过来,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冻柿子:“对对对,婉婉,给咱们东厢房也整一副!要带‘财源广进’的,听着就喜庆!”
苏婉婉也没推脱。
她挽起棉袄袖口,露出一段雪白皓腕,取出一支齐峰兼毫大楷。
安安极有眼色地站在桌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握着墨锭在松烟墨砚里一圈一圈研墨。
红纸在宽大的八仙桌上平铺开来。
苏婉婉提笔蘸墨,略一凝神,悬腕落笔。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没有娇滴滴的闺阁气,行楷落墨之间筋骨峥嵘,气度开阔至极:
“迎新春江山锦绣”
起笔沉着,转折如折金钗!
“辞旧岁四海澄清”
下联一气呵成,最后一笔挑锋,利落得宛如长枪破空!
横批四个大字更是气吞山河:“日新月异”。
红纸黑字,金屑在阳光下泛着细碎耀眼的光彩,墨香瞬间在大院上空弥散开来。
“好字啊!”
门口冷不丁传来一声苍老浑厚的喝彩。
大院老政委背着手溜达进来,凑在桌前推了推老花镜,连连啧声赞叹:“银钩铁画,藏锋聚气!小苏这手字,没个二十年的深厚功力根本立不住骨架!比市文化馆那帮老夫子强出太多了!”
周围几个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军嫂也跟着鼓起掌来。
平日里只知道苏婉婉会做衣裳、懂机器,谁能想到人家提笔还能写出这等惊艳四座的翰墨文章!
陆霖川站在人堆最前头,两只大手叉着腰,胸膛挺得老高。
大老粗嘴角咧得快咧到耳根子后头,自豪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去,逢人就拍肩膀:“看见没?我媳妇写的!老政委,全大院找得出第二副这气象的字不?”
苏婉婉抬头横了他一眼,耳根微烫:“就你话多。去把浆糊打好。”
“得令!”陆霖川屁颠屁颠端起海碗,跟领了军令状似的跑得飞快。
……
天边挂上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时,两副长联已经端端正正贴在了四合院的朱红大门两侧。
红纸鲜艳夺目,字迹龙飞凤舞。
陆霖川牵着安安,站在胡同对面五米远的地方,眯着一只眼反复端详。
“阿爹,正不正呀?”安安仰头问。
“正!比咱连队的队列还正!”
陆霖川一把捞起儿子扛在肩上,指着门楣上的横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安安你记住了,这叫排面!全大院头一份的排面!”
除夕夜幕,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落了下来。
北风在胡同上空打着旋,四合院里却暖得如同初春。
厨房的大铁锅架在柴火灶上,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滚烫的白汽。
揭开锅盖的一瞬间,浓郁醇厚的肉香扑面而来——
那只年集上买的大公鸡剁成了寸段,外皮炖得金黄油亮,裹着塞北带回来的野生榛蘑和宽粉条,汤汁浓稠发亮,吸饱了鸡汤的蘑菇散发出山野特有的甘香。
旁边的小火炉上,砂锅里的排骨炖莲藕正慢火微沸,咕噜噜吐着热泡泡。
安安坐在正房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小脚丫一晃一晃,眼巴巴盯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远处的四合院深处,已经有沉不住气的小孩点燃了第一串小洋鞭,“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在干冷的空气里骤然炸开。
苏婉婉正拿着汤勺盛汤,火光映得她眼底一片温柔。
陆霖川大步跨进厨房,手里拎着一瓶密封完好的特供茅台,正准备从背后搂住媳妇说两句软话——
“咚、咚、咚。”
四合院虚掩的朱红大门上,突然传来了三声极为缓慢、极有节奏的轻叩。
不是邻里敲门的随意,也不是小兵报信的急促。
门缝外,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戴着皮手套的消瘦身影静静伫立在风雪中。
那人缓缓摘下脸上的蛤蟆镜,露出一双清冷孤傲的凤眸,目光穿过天井,直直锁在正房门楣上那副墨迹初干的春联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