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带着哭腔的叫嚷刚落地,四合院里几个人神色骤变。
陆霖川两步迈到大门口,一把拉开门栓。
小林两眼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抓着门框直喘粗气。
大老粗眉头拧成死结,军人身上那股子煞气瞬间压了下来:“哭个屁!把眼泪擦了,谁扣的人?哪个派出所?”
“就……前门外西街派出所!”小林抽搭着,两只手死死抓着旧布包带子,“大院里几个知青凑一块儿抄教育局的内部参考题,街道治安员硬说他们是偷盗公文、非法聚众串联,当场把卷子撕了,人全给扭送进去了!苏姐,他们真不是坏分子,就是想考……想多学点东西啊!”
苏婉婉走上前,拍了拍小林的肩膀,转头看向陆霖川。
两口子对视一眼,陆霖川心里门清。
“媳妇,你跟李婶办布料的事,这事交给我。”
大老粗随手把军帽往脑袋上一扣,扣带利索地卡在下巴上,冷哼一声:“大半夜乱扣帽子,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大院的人。”
他抓起车钥匙,扯着小林大步流星跨出院门,偏三轮摩托车那野兽般的轰鸣声瞬间划破夜幕。
……
一场虚惊在陆副参谋长带着警备区公函直接杀到派出所后,迅速演化成了误会——街道治安员当场赔礼道歉,扣押的知青连夜被送回了大院。
折腾了大半宿,等天色微亮时,四合院前院已经停好了三辆借来的大板车。
苏婉婉换了身利落的蓝布便服,头发挽成丸子头,领着李婶和沈淮直奔东四供销社后仓库。
这年头的供销社后库房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棉絮混杂着樟脑丸的怪味。
库房保管员是个戴袖套的老头,正捧着搪瓷缸子哈气,指着角落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布匹,满脸嫌弃:
“都在那儿了。上海纺织二厂退回来的外销次品,说是印花跑偏。啧,这大红大绿的花骨朵都歪到姥姥家去了,正经人家谁敢穿这种妖里妖气的布料出门?八分钱一尺,不要票,爱要不要。”
沈淮凑过去扯起一角,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苏姐,这花色确实有点邪性,红花印在绿叶子中间,错位了得有半寸,瞅着跟长了眼珠子似的……咱们真要啊?”
“你懂什么,一边呆着去。”李婶虽然心里打鼓,但嘴上立刻护短。
苏婉婉蹲下身,指尖在布料表面细细抚过。
触感滑爽厚实,这是货真价实的高支高密厚涤纶混纺,抗皱耐磨,在这个普遍穿粗棉布、衣服洗两水就变形垮塌的年代,这种料子是绝对的稀缺硬通货。
至于这跑偏的花色……
苏婉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现代广告词:打破常规,定义潮流。
噗,这想法多少有点轻微中二了。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转头仔细翻验每一卷的底色。
瑕疵虽有,但布料底色极其纯正,有明艳的鹅黄、浓郁的藏青,还有一小批罕见的复古墨绿。只要不拿它大面积当外罩,这跑偏的花样根本不是废品,而是天然的设计感!
“同志,八大捆,连同旁边那两卷瑕疵的枣红灯芯绒,我们全包了。”苏婉婉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浮灰,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保管员老头差点被茶水呛着,眯着小眼睛打量她:“全包?小同志,这可是大几百块钱,出了门我们概不退换啊!”
“全要,现在结账开票。”
数完厚厚一叠大团结,三辆大板车被码得像小山一样高,麻绳绑得结结实实,浩浩荡荡拉回了四合院。
……
四合院第二车间里,九台缝纫机一字排开。
女工们围在大裁剪台周围,看着卸下来堆成山的碎花布,个个面露难色。
“婉婉,这布料料子是极好,可花纹歪歪扭扭的,做成大襟袄子穿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成花斑鸠啊?”王姐忍不住小声嘀咕,手里反复搓着围裙边角的一根脱落棉线。
“谁说要做大襟袄了?”
苏婉婉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德国张小泉大剪刀,右手利落地在实木大案板上抖开一匹藏青色毛呢布料。
“都看好了。”
她手握划粉,笔走龙蛇。
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当下满大街直筒筒、臃肿如油桶的传统棉袄,而是后世极具东方美学的“新中式收腰改良棉袄裙”。
剪刀顺着白色粉线飞速游走,咔嚓咔嚓的脆响清脆悦耳。
“把这批跑偏的碎花布切成一寸半的窄条,做斜裁滚边!”
苏婉婉一边手下不停,一边语速极快地给女工们拆解工艺:“外层用纯色藏青和枣红灯芯绒,内胆夹两层薄弹力棉。领口做改良的小立领,门襟做成暗扣琵琶襟,只在领口、袖口和下摆边缘,露出半寸碎花滚边。”
她将裁好的裁片在人台模特身上快速用大头针固定,退后半步打量。
女工们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俗气扎眼的跑偏碎花,一旦被压制在沉稳厚重的藏青毛呢之下,只露出精致小巧的滚边与袖里暗翻,瞬间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贵气与俏皮!
腰身微微向内收了两寸,下摆外扩成伞状,既保暖遮肉,又把姑娘家曼妙的腰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我的娘诶……”李婶眼睛都看直了,一拍大腿,“这哪是棉袄啊,这穿上身,大院文工团那帮小孔雀都得被比成土鸡!”
“少贫嘴,动起来!”苏婉婉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王姐负责斜裁滚边,李婶带人轧里布,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三件成品样衣!”
“好嘞!”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九台缝纫机的机针飞速上下飞跳,脚踏板踩得如同密集的鼓点,嗒嗒嗒的声音在四合院上空汇聚成热气腾腾的生机。
……
第二天大清早。
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度张扬的摩托车排气管轰鸣。
百货大楼的孙经理连手套都没摘,顶着一身冷风冲进四合院正房,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油炸焦圈。
“苏工!苏大设计师!前天送去那批呢大衣全被抢空了,连市轻工局领导夫人都托关系来留货!你手里还有没……卧槽!”
孙经理话还没说完,眼睛冷不丁扫到正房衣架上挂着的三件样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焦圈差点掉鞋面上。
那是三件刚刚熨烫平整的新式收腰棉袄裙。
一件枣红,一件藏青,一件墨绿。
领口和袖口露出一小圈撞色碎花滚边,在晨光下泛着极为洋气的光泽,版型挺拔利落,甩了百货大楼柜台上那些傻大黑粗的棉袄八条街!
孙经理两步跨上前,伸出发颤的手指想摸,又怕自己手糙刮坏了料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这……这是涤纶复合料?这版型是哪儿来的神仙手艺?!”
“我自己打版的开春款。”苏婉婉端着茶水走过来,神色自若,“里面用了涤纶混纺滚边,耐脏耐磨,保暖还不显臃肿。”
“订!必须全给我留着!”
孙经理当场拍了桌子,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下个月就是三八妇女节,全市各个机关单位都要发福利!苏工,这衣裳一件百货大楼给你结二十八块!先给我来一百五十套!不,两百套!”
两百套!
光这一笔订单,扣除成本,毛利就直奔三千大块而去!
屋里正在理账的李婶手一抖,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乱晃,激动得眼眶通红。
……
临近傍晚,供销社运来的布料已经全部分切完毕。
院子中央码起了一包包扎紧的半成品布包。
陆霖川穿着一身军常服,外面随便套了件围裙,大老粗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抓着粗麻绳,正闷头帮着打包。
他两只生铁般的大手一收一勒,麻绳在布包上勒出深深的凹痕,打的绳结全是标准的部队伞兵扣,结实得拿刀都难挑开。
八仙桌旁,苏婉婉正就着煤油灯的光亮,低头仔细点验孙经理送来的预付款。
一扎扎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在她白皙修长的指尖飞快翻动,纸币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数得极认真,微微抿着唇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泛着细碎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偶尔用指尖沾一点红印泥,在账本上郑重按下一个小红印。
陆霖川手里的麻绳停了。
大老粗就这么大喇喇地敞着长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自个儿媳妇看。
那双在战场上能穿透风雪的黑眸里,此刻半点煞气都没有,满满当当全是不加掩饰的纵容与稀罕。
小财迷数钱的时候,真他妈好看。
“看我干什么?脸上有灰?”苏婉婉头也不抬,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写下一串工整的阿拉伯数字。
“没灰。”陆霖川咧开大嘴笑,声音低沉发哑,“老子就乐意瞅。我媳妇数钱的样子,比军区大礼堂放的彩色电影还招人稀罕。”
苏婉婉动作一顿,抬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子却悄然泛起一层诱人的薄红。
正当大老粗喉结滚动、想要凑上前说两句浑话的当口——
前院大门口,突然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伴随着隔壁通信连小林慌里慌张的声音,透着一股大难临头的急躁:
“苏姐!陆副参谋长!大事不好了!”
“昨天派出所扣押的那批材料没烧干净,今天一早被人直接捅到了军区纪检保卫部!有人匿名写了血书举报信,说咱们四合院不仅私设地下高考考点,还涉嫌聚众搞资本主义复辟倒买倒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