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等人瞳孔微缩，眼底闪过诧异。
一个被视为采摘对象的蛮荒资源点，不仅诞生智慧，甚至主动向他们提出问询。
这在整个人类探索史与蛮荒认知中都极其少见。
但转念一想，
林安等人也觉得合理。
这株古树的一半根系直接扎在深空中，周身十米内的微观磁场反转频次和粉碎机一样。
若非它主动馈赠，凭小队眼下的状态强取，
至少要付出巨大生命代价或者......几千点情报点。
磁雪呜咽，
断断续续的清冷精神波再次在识海中沙沙泛起，漠然中透着枯寂：
“……不答…无妨……”
“……来取便是……”
【高崖树】根本不在意蝼蚁的强夺，因为绝对自信。
斯蝎与神代屏住呼吸，看向林安。
是硬闯九死一生，还是与一尊不知活了多少纪元的生灵对话？
有时候，“不要回答”也是一种生存策略。
“可以。”
林安眸光微动，按住腰间长镰，平静地向前踏出半步：
“请问。”
他们本来也不是非要获取这些资源。
正所谓搂草打兔子，就算毫无所得也无关紧要。
再者说，
他从情报系统上没有感知到这东西的恶意。
而且，既然情报系统劝自己来，说明资源获取难度并不高。
等林安话音落下，
枝桠间的冰雾无声凝滞。
高崖树最高处的一根半透明冰晶枝桠，如同一根垂落的神明指骨，无视神代等人，径直越过虚空，停在林安眉心正前方三米处。
“第一个...问题......你答。”
一百多枚霜鳞果实上的婴儿面孔齐齐闭上双目，精神波带着深空的回响：
“……神明……是一切终点么？”
神明？
终点？
不光是林安皱眉，身后的斯蝎、神代等人脑海中亦是思绪飞转。
什么意思？
该如何回答？
林安表面在思索的同时，实则已发动情报系统解析。
在他的视界中，
这株古木的生命脉络被金色粒子层层剥开。
深扎虚空的冰晶主干，与枝头悬挂的一百多枚雪肠果，律动竟然截然不同！
“雪肠果”、“高崖树”，它们根本不是同一物种，
甚至在系统的推演中，如果高崖树吞食吸收掉这些雪肠果之后，能直接晋升为神明。
共生？
还是......
新的问题来了。
它在纠结什么？
林安大脑飞速运转，隐约间，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知道高崖树想要什么答案了。
他思索片刻后，缓缓说道：
“不是终点。”
【高崖树】毫无动静，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林安组织了一下语言：
“如果神明是一切的终点，那你眼中的‘神’，注定只是一场漫长的悲剧。”
“在我们的认知里，力量的极境从来不是孤立的王座。
没有文明为基，没有同族守望，没有众生在岁月长河中的回响……
所谓的个体至高，不过是亲手将自己放逐进永恒的虚无。”
林安看向那些悬挂在风雪中、宛如婴儿般相伴的雪肠果，轻轻道：
“没有羁绊与薪火的神明，无尽的时间就是最残酷的毒药。
当目之所及皆为尘埃，
当整座苍穹圣脊只剩下你唯一的呼吸。
纪元不会赋予你超脱，只会一点点碾碎你的智慧，最终将你逼成一个游荡在深空尽头的疯子。”
“所以，神明不是终点。”
【高崖树】足足沉默了二十分钟。
那根指在林安眉心的冰晶枝桠纹丝不动，周遭的元磁乱流却因其心绪的起伏而泛起层层霜蓝涟漪。
就在林安收紧禁甲、示意全队准备绕行离去时，整株古木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枝桠微微震颤，
第二道精神波断断续续地自虚空中坠下：
“那我……该吃掉……他们吗？”
精神波落下的瞬间，
那一截截泛着霜纹的【雪肠果】再次睁开双眼。
这一次，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禁制”松动了。
果实上的婴儿面孔不再发出诡笑，而是像刚学会吐字的稚童，又像懵懂的幼鸟学舌，带着清脆而天真的腔调，围着古树七嘴八舌地复述起来：
“该吃掉！”
“他们……”
“我……该吃……他们！”
“吃……咯咯咯……”
稚嫩的精神波在深空与磁雪间回荡，孤寂之中，却透着一股生机和活力。
斯蝎眼皮一跳，
神代与紫罗更是后背发寒。
直到这一刻，
他们才听懂这株生灵的心病。
吃掉它们，它就能打破桎梏，一跃登临神位；
不吃，
就只能在这冰冷的深空边缘永无止境地枯坐。
而更让几人心中翻江倒海的，
是林安。
他们是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拼凑出真相，可林安……
似乎早在第一问时，
就已经将这株远古生灵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洞悉这一切的？！
“都是蓝星人类，怎么会差这么多......”神代在心底无奈苦笑。
深空中，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安身上。
林安看着那一百多枚懵懂复述着“该吃掉”的果实，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唯有刀刃般的目光，直视垂落的枝桠：
“当然是不吃。”
“在我们生存的世界里，文明能跨越无数次毁灭走到今天，从不靠祖先吞噬血脉去苟活。
文明的本质，
是庇护与托举。”
狂暴的元磁风暴仿佛在这一刻被林安的精神波压制。
“放他们走，或者让他们成长。”
“在人类文明里，世界永远是年轻人的。”
“你守不住这片深空，
但终有一天，
他们升起的光，会替你照亮一切。”
林安的这番话，绝对不是随便说说。
高等文明降临后，蓝星曾数度跌入绝望深渊
可无论局势崩坏到何种地步，无论来自哪个国度，一代代人类先烈前赴后继，甘愿以身饲虎，踏入蛮荒死地。
正是他们用鲜血与性命趟出的一条条通路、绘制的一幅幅地图、测定的一头头魔兽图鉴，才为后来的开拓者抹平信息鸿沟；
哪怕在生命倒计时的最后一秒，亦有无数先驱上传采掘的资源。
只为给下一代开拓者换来更强健的体魄，去抵御这片蛮荒的“严寒”。
如果说这是林安的回答。
不如说，这是蓝星交出的答卷。
因此，
作为当下全人类的拓荒先锋，林安脑海中从来没有苟且求存的退路，唯有燃尽自身的孤勇。
这条布满荆棘的血路，
于他个体而言或许并非最优解。
但对大夏、对蓝星、对整个人类文明而言，却绝对是唯一正确的生路。
正是这份刻入骨髓的信念，聚拢无数强援，将他一路托举至今日的高度。
现在的他，
正是那道划破至暗、熠熠生辉的年轻之火。
而在这条道路的尽头，
终将升腾起万千道更加璀璨的年轻光芒，照亮自己，照亮蛮荒。
【高崖树】似被林安的话触动了，枝桠沙沙作响：
很快，
它问出第三个问题：
“那你们......会吃掉......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