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群妖相会【求月票】
黑瘴林上空。
计缘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余青身上。
他心道一声果然。
先前从怒妖城出发之前他就存了个疑问。
万年养魂木虽然珍贵,但说到底只对神魂受损的修士有奇效,适用范围并不广。
佘青一个玩毒的,鳄昆一个五阶巅峰,婴柠一个九尾猫,三个人没一个像是神魂受了损的样子。
可此刻却一个个不辞辛苦地跑到这黑瘴林来抢养魂木,这事本身就不太对劲。
如今余青一句话,便立马确定了计缘的猜想。
她们不是为了养魂木来的。
余青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她将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用一声轻咳掩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然后转过头来,语气尽量维持着之前的从容。
「万年养魂木这等宝贝,果真引人凯觎。」
她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看来盯着这毒林蜥部落的,不止咱们这一拨人」」
。
补得倒是挺快。
计缘表面不动声色,甚至还配合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心里————佘青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里,用的是「那东西」,不是「养魂木」。
这群人出现在黑瘴林的自的,和他并不完全重合。
至少,不全是为了养魂木。
他也没有拆穿。
如今局势尚未明朗,还是先看看再说。
至于鳄昆————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他肯定也听到了余青的失言,毕竟那话又没掩饰,在场的四个人耳朵都不聋。
但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灰白色的眼珠依旧盯着下方的黑瘴林,像是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片瘴气,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也是个老阴货。
计缘在心中给鳄昆也贴了一张标签。
这头沧澜鳄看着粗犷莽撞,心思却比外表细腻得多,显然,能修到五阶巅峰的大妖,就没一个傻子。
这也让计缘不禁生出一种感觉,四人聚在一块,简直就和妖神大陆一模一样了。
表面上血脉为尊,等级分明,一团和气,私底下各自攥着各自的算盘,谁也不信谁。
「来都来了。」
婴柠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将炸毛的九条尾巴抖了抖,重新恢复成之前那种蓬松柔软的状态,「还是进去看看吧,万一还剩点什么值钱的呢?」
余青应了一声,率先压下遁光。
鳄昆紧随其后。
计缘和婴柠并排落在最后,四道遁光穿过那层墨绿色的瘴气,一头扎进了黑瘴林深处。
片刻后,计缘落在林地间的一块碎石上,举目四望。
毒林蜥部落的祖地,已经不能叫部落了。
它现在是一片废墟。
方圆十数里的密林被整个夷为平地,粗壮的树木不是被拦腰斩断就是被连根拔起,断裂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地面像是被一头巨兽用爪子反复型过,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沟壑,深的有数丈,浅的也有半人高。
沟壑两侧的泥土呈放射状向外翻卷,早已干涸发黑。
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几处倒塌的木制建筑废墟上,暗红色的余烬在风中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每一次明灭都会迸出一小撮火星,飘不了多远便被湿重的瘴气压灭。
浓烟从余烬中升起,和上空的瘴气搅在一起,将整片废墟笼罩在一种阴恻侧的光线之中。
妖气冲天。
这妖气混杂在血腥味和焦糊味里,形成了一种刺鼻的气息。
计缘放出神识,将整片废墟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
没有活口。
一个都没有。
三千余口的毒林蜥部落,从五阶巅峰的老祖墨屠到刚刚破壳的幼蜥,死得干干净净。
尸体横陈在废墟之间,有被砸成肉泥的,有被烧成焦炭的,有被撕成碎片的。
计缘看到一头体型巨大的毒鳞蜥尸体,它的脑袋被什么东西从脖子上整个扯了下来,断口处的血肉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撕扯下来的。
那颗比磨盘还大的头颅滚落在数十丈外的一片灰烬中,嘴巴大张着,毒牙上还沾着最后一口没来得及喷出的毒液————或许它就是墨屠。
「屠族。」
鳄昆低沉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头一直沉默寡言的沧澜鳄蹲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用两根粗壮的手指捏起一小撮灰烬,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连幼崽的卵都————」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余青站在不远处的一座矮丘上。
那矮丘原本是一座小山,此刻却被硬生生削掉了山头,露出内部的岩层。
余青擡手打出一道墨绿色的妖力匹练,轰在山腰处,将半边山壁炸开。
山腹内部被掏空成了一个巨大的孵化室,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枚蜥蜴卵,每一枚都有脸盆大小,卵壳呈半透明的灰绿色,可以隐约看见内部蜷缩着的幼蜥胚胎。
但这些卵现在已经全部碎了。
卵壳的碎片和半凝固的蛋液混在一起,沿着孵化室的斜坡往下淌,在底部积成了一滩散发着腥臭的黏液潭。
「好歹毒的手段。」
佘青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破碎的蜥蜴卵,墨绿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愤怒。
计缘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他的注意力被废墟边缘的一个位置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坑,直径足有百余丈,坑壁光滑如镜。
深坑周围残留着一圈残缺不全的阵法纹路,纹路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清了。
但计缘还是从残留的符文形态上辨认出了它的功能————防护阵,品阶不低,至少能抵挡五阶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
但这座防护阵还是被攻破了。
阵法的纹路是从外向内炸开的,说明攻击者根本没有费力气去破解阵法,而是直接用蛮力摧毁了阵法。
计缘神识扫了几遍,立马推断出,这就是先前养魂木所在的位置。
一株万年养魂木。
两株五千年份的养魂木。
三株灵木都被人连根拔起带走。
身后传来破空声。
佘青三人先后飞了过来,落在深坑边缘。
计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三人。
「几位可曾认出是谁动的手?」
余青环抱双臂,目光从废墟各处一一扫过,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从残存的妖气推断,动手的时间大约在三天前。人数不好说,但能屠灭整个毒林蜥部落,至少也要有五个以上的五阶大妖,而且其中必须有一到两个五阶巅峰的战力,否则拿不下墨屠。」
她踢了一脚脚边的一块碎石,石块翻滚着落入深坑,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至于是谁————」她摇了摇头。
「光凭这些残留的气息,辨认不出具体的种族和身份,动手的人做了处理,虽然不算特别精细,但也足够模糊掉大部分特征性的妖气波动了。」
鳄昆站起身,闷声说道:「这种事只能靠占卜追溯因果了,但对方既然敢屠族,要么是做好了搅乱因果的准备,要么就是背后有人罩着,不怕妖神山追究。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咱们该掺和的事。」
作为二品妖族,他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婴柠忽然举起手,跃跃欲试道:「占卜?我可以试试。」
她没等其他人回应,手一招,便从地面拾起一根断尾。
那截尾巴只有巴掌长短,断口处的血肉还很新鲜,应该是战斗中被斩断的,残留着原主的一丝精魄气息。
婴柠左手托着那截断尾,右手并成剑指,隔空在断尾上方飞速划动。
她的指尖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并不消散,而是悬浮在半空中,随着她手指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渐交织成一个复杂而对称的圆形罗盘图案。
那罗盘通体由金色的光丝编织而成,分为内外九圈,每一圈都在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旋转,发出细微的哢哢声。
罗盘中央悬浮着那截断尾,则是在光芒的牵引下缓缓竖立起来,尾尖指向天空。
婴柠的妖力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罗盘中灌注。
九条尾巴在身后炸成了九个蓬松的白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嘴唇快速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罗盘上的九圈光轮越转越快,快到肉眼已经无法分辨每一圈的旋转方向。
计缘站在深坑边缘,看着婴柠施法,心中微微一动。
九尾猫一族的手段确实多。
董倩之前说过,这个种族人丁稀薄,但能在一品种族中占据极为尊贵的地位,靠的绝不仅仅是那九条命。
光是婴柠现在展露的这一手占卜术,就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专精推演的人族修士。
片刻之后,那截断尾猛然炸开。
没有血肉飞溅————断尾在炸开的一瞬间便化作了一团白色的光雾。
光雾翻涌了一息,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一般,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笔直地没入婴柠的眉心。
婴柠的身体晃了一下,闭着眼站在原地稳了稳神,然后才睁开双眼。
那双竖瞳里残留着一缕正在消散的白光,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有点意思。」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朝计缘三人说道:「动手的人居然没有遮掩因果。」
佘青的眉头
皱了起来,「没有遮掩?你是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婴柠竖起一根手指,「不管他们是忘了,不会,还是太自信,总之他们对因果占下这一套完全没有设防。」
「我一口气追溯到了一大串信息,清清楚楚。」
「首先,动手的不是什么大势力————队伍里连一头六阶大妖都没有,最强的就是五阶巅峰。」
婴柠站在深坑边缘,娓娓道来。
「五个五阶,把毒林蜥部落从头到尾屠了个干净,效率倒是挺高,但手段粗暴得很,不像是专业干这行的,更像是临时拚凑起来的队伍。」
「没有六阶?」
鳄昆的灰白眼珠转了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跃跃欲试的意味。
「没有。」婴柠颔首道:「我的占卜结果里没有出现任何炼虚级别的妖力痕迹。」
余青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她擡起头,墨绿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冷光。
「走,追上去。」
婴柠歪了歪脑袋,「追?」
「没有六阶,没有遮掩因果,那我们还怕什么?」
佘青沉声道:「就算是闹到妖神山,我们也无所畏惧。」
她转向鳄昆,语气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味道。
「鳄昆,你修为最高,速度最快,先走一步,不管拦不拦得住,至少拖住他们。
婴柠赶忙指了个方向。
鳄昆没有废话,点了点头。
只见他双腿猛然发力,脚下地面炸开一个浅坑,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遁光,朝西南方向破空而去。
那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何止一倍,空气在他身后炸出一连串环形的白色气浪。
婴柠甩了甩脑袋上的猫耳朵,纵身跃起,紧跟在鳄昆身后。
余青转头看了计缘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墨绿色的遁光拔地而起。
「二位先行一步便是。」计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语气平淡,「不用等我,我能跟上。」
余青没有回头,遁光猛然加速,和婴柠的奶白色遁光并成一线,向着西南方疾驰。
两道遁光飞出数十里之后,婴柠才悄然传音余青。
「佘青姐姐,这位龙川道友————当真是五阶初期?」
余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婴柠为什么这么问。
她们二人此刻已经将遁速提到了
七八成,这种速度下,寻常的五阶初期莫说跟上,连她们的遁光尾巴都看不到。
可计缘却不仅跟上了,那道银白色的遁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数十丈的位置。
余青加速他就加速,余青减速他就减速,那种从容不迫的游刃有余,绝不是一个普通五阶初期能装出来的。
「所以才叫你小心他。」
佘青传音回复,「我之前跟你说过,他在空妖岛上用一种白色的异火,秒杀了一头五阶中期的冰霜狼。」
婴柠的猫耳朵抖了抖。
「而且。」余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之前在黑瘴林上空,多半是听到了我说的话。」
「你说漏嘴的那句?」
「————对。」
婴柠满不在乎地晃了晃尾巴,「听到就听到了呗,大不了咱们跟他说实话。」
佘青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拉他入伙?」
「对啊。」
婴柠理所当然地说道,「余青姐姐你不是说他实力很强吗?又是角龙族,血脉够硬,战力够猛,而且————」
她回头瞥了一眼远处那道银白色的遁光,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长得也顺眼,咱们不是正缺人吗?送上门的角龙,不要白不要。」
余青没有马上接话。
她回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经历,这龙川的性子,太过霸道。
「再观察观察。」余青最终还是压下了婴柠的提议,「等解决了眼前的事再说。」
一连飞行了整整五天。
鳄昆每隔几个时辰便会通过传讯符发回一次位置,从传讯符上的光点来看,他离那伙人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到了第五天的傍晚,传讯符猛然震动了一下,鳄昆沙哑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拦住了,大河上空,五头大妖,跟婴柠说的一样,没有六阶。」
余青和婴柠对视一眼,同时将遁速催动到极致。
两道光虹撕裂云层,在天际划出两道笔直的痕迹。
计缘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速度看起来不快,但不管前面两人怎么加速,他都稳稳地保持着同一个距离。
半晌过后。
一条宽阔的大河上空,五道遁光被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鳄昆独自一人拦在五道遁光正前方,双臂环胸。
他的气息有些紊
乱,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左臂上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显然在拦住对方的过程中已经交过手了。
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半步不退。
计缘三人随后赶到,分别在鳄昆左右两侧按下遁光。
四人一字排开,将对方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计缘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扫了过去。
对方一共五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灰白长袍的中年男子,计缘从其气息推断,此妖是一品血脉,雪额貂,五阶巅峰。
他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火爆的女子,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的羽衣。
她的头发也是一样的斑斓,高高束在脑后,额头上生着一撮竖起的彩色羽冠。
一品血脉,彩羽鹂,修为同样是五阶巅峰。
再往后,是两个生着蛇瞳的男子。
二品血脉,乌蟒族和青蝰族,修为都是五阶后期。
最后一个人站在队伍最末尾,身形在所有五人中最不起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
他的面相介于人犬之间,嘴巴比正常人宽出一截,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两颗发黄的犬齿。
二品血脉,豺狗族,五阶中期。
计缘将五人的信息在心中过了一遍,迅速做出了判断。
两个五阶巅峰,两个五阶后期,一个五阶中期。
这个阵容的确有资格屠灭毒林蜥部落————墨屠再强也只是三品血脉的五阶巅峰,在血脉压制下,同阶对上一品二品的对手本就吃亏,更不用说对方的人数还占优。
那雪额貂见到又有三道遁光赶到,瞳孔微微一缩,尤其是在看清计缘额头的龙角和婴柠身后的九条尾巴时,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他举起一只手,身后的四人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整齐地悬浮在原位。
雪额貂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空气泛起一圈涟漪。
他拱手行礼道:「在下雪额貂族,白渊。」
「不知几位道友拦住我等去路,所为何事?」
余青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准备好了说辞。
她从计缘身侧越过,站在了四人最前方,义正言辞的说道:「我们兄妹四人,与毒林蜥部落世代交好,情谊绵长。」
佘青的声音在河面上空回荡,「如今你们屠戮了他们的全族,若不给一个交代,就等着我们将此事上报妖神山吧!」
话说得漂亮。
但计缘注意到,余青说「世代交好」四个字的时候,鳄昆的嘴角抽了一下。
白渊显然也不信。
他上下打量了余青一眼,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又细又尖的白牙。
「世代交好?」
白渊嗤笑道:「碧磷毒蛟跟毒林蜥世代交好?道友这话骗骗三岁幼崽还差不多。」
「什么世代交好,无非就是图谋那样东西罢了。」白渊的语气懒洋洋的,「只不过被我们捷足先登了,怎么,几位这是打算————」
「硬抢?」
他话音刚落,场上所有人的气息都猛然绷紧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计缘的身形直接消失。
等他再度出现时,已是来到那头五阶中期的豺狗妖面前。
豺狗妖的反应不算慢。
他在计缘消失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后退,右手中甚至已经捏住了一枚暗绿色的真符,随时准备激发。
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或者说,计缘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计缘左手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他的脖颈。
那一扣的力量大到惊人,五指陷入豺狗妖颈侧的皮肉之中,直接将他的护体妖气捏得粉碎。
然后,寂灭幽火燃起。
惨白色的火焰从计缘扣住豺狗妖脖颈的左手五指间涌出,无声无息,冰冷彻骨。
不过这次计缘倒是学精了,提前将这狗妖的储物袋夺了过来。
只见这豺狗妖的身体在火焰中疯狂抽搐,四肢乱舞,但他的脖子被计缘死死掐住,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工夫。
一头五阶中期的豺狗妖,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从计缘的指缝间飘落,被河面上的风吹散。
从头到尾,他的左手都没有松开过。
全场鸦雀无声。
白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彩羽鹂下意识后退半步,两头蛇妖的蛇瞳剧烈收缩。
计缘甩了甩左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擡起头,目光越过那撮正在飘散的灰烬,落在白渊身上,冷笑道:「聒噪。」
「杀光便是。」
婴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的眼睛在计缘说出「杀光」两个字时猛然亮起,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极度兴奋的东西。
她举起右手,大喊一声。
「给兄弟们报仇!」
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朝着对方的阵营直冲而去。
白渊的反应也极快。
他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十根爪子从指缝中完全弹出,雪白色的妖气在他周身炸开,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寒气护罩。
他朝彩羽鹂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迎上————白渊对上了佘青,彩羽鹂对上了鳄昆。
白渊是五阶巅峰的一品血脉,余青是五阶后期的一品血脉。
境界上白渊压了一头,但余青的碧磷毒蛟血脉在实战中比雪额貂更难缠。
她的每一道妖力都带着剧毒,白渊不得不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去化解毒气,两人的战局一时间僵持不下。
鳄昆那边就没这么乐观了。
他是二品血脉,虽然修为也是五阶巅峰,但面对同为一品巅峰的彩羽鹂,血脉上的劣势从一开始就暴露无遗。
彩羽鹂的羽衣在战斗中变成了一件活物,四色羽毛从衣料上脱离,化作漫天飞舞的彩色利刃,从各个角度向鳄昆倾泻。
鳄昆挥舞着一柄不知何时取出的骨锤,将一波又一波羽毛砸飞。
但他每砸飞一波,下一波便已经到了。
节奏上完全被彩羽鹂压着打,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剩下的两头蛇妖————乌蟒和青蝰,则是对视一眼,同时扑向了计缘和婴柠。
在他们看来,计缘刚才虽然秒杀了豺狗妖,但豺狗妖毕竟只是五阶中期,杀他并不能证明什么。
至于婴柠虽然是一品血脉,但境界上和他们差了一小截————优势在我!
计缘和那头乌蟒刚一交手,便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对方是五阶后期,境界上压了他两个小阶,再加上他现在施展着《化妖诀》,不能动用全部实力。
在诸多限制下,他能用来正面硬撼的手段并不多。
乌蟒的妖力浑厚阴毒,每一掌拍出都裹挟着一股腐蚀性极强的黑色雾气。
计缘用角龙族的龙元在体表撑起一层银白色的护体灵光,每一次与黑雾碰撞都会发出嗤嗤的声响。
护体灵光在急剧消耗,他的龙元存量终究有限。
不能这么耗下去。
计缘在格挡乌蟒一记灵芒的同时,侧身传音给婴柠。
「婴柠道友,我方才秒杀那豺狗妖,妖力消耗颇大。」
他的语气听上去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将一个高傲的角龙族子弟拉下脸来求援时该有的别扭心态,拿捏得刚刚好。
「恐怕需要你从旁协助一二了。」
婴柠的回答比他预想的要爽快得多。
「没问题!」
计缘心中生出一丝好奇。
婴柠是五阶中期,境界和对方差了一小阶,就算她是一品血脉,同时牵制两个五阶后期的对手也绝不容易。
她这股子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疑问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呼吸间得到了回答。
只见她从丹田中取出两柄弯刀短刃,刀身只有一尺来长,弧度极大,像是两弯缩小了的新月。
刀柄上没有护手,只有两个刚好能容手指穿过的圆环。
婴柠将圆环套在食指上,手腕一抖,两柄弯刀便开始在她指尖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轻鸣。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冲上去,而是就地散了开来。
三道一模一样的身影从她体内同时掠出,分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突进。
左边的身影贴着河面低空飞行,水花在脚底炸开一道白线。
右边的身影高高跃起,从上方绕向乌蟒的身后。
中间的身影正面突进,两柄弯刀在身前交叉成一个银色的十字。
计缘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精魄分化。
九尾猫一族的天赋能力,可以将自身的精魄暂时分化为多个独立的战斗个体,每一个都拥有本体相当比例的战力,而且彼此之间心意相通,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这种能力放在群战中堪称作弊,但消耗也极大。
婴柠同时分化出三道精魄分身,等于是在用三倍的速度燃烧妖力。
但效果立竿见影。
乌蟒被三道身影同时围攻,手忙脚乱地招架了几下便被一道精魄分身在左肩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怒吼一声,黑色的妖气从伤口中涌出,化作数十条细小的黑蛇朝四面八方扑咬出去,将婴柠的两道精魄分身逼退了几步。
但正面那道本体已经欺近了他的身前三尺。
两柄弯刀在婴柠手中化成了一团银色的光轮,刀光快到了让人眼花的程度,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乌蟒妖气护罩最薄弱的位置上。
一声丶两声丶三声————刀刃切割鳞甲的声音接连响起。
乌蟒的护体妖气在三息之内被硬生生削
穿,蛇鳞在刀锋下炸开,血肉飞溅。
当婴柠第四刀落下时,乌蟒的左臂已经从肩膀上脱离了身体。
片刻后,当婴柠终于停下手中的弯刀,喘着粗气退开数丈时,乌蟒已经不存在了。
他原来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副巨大的蛇骨。
白色的骨骼从头到尾保存得完整无缺,每一根肋骨都干干净净,上面没有一丝血肉残留。
十几个呼吸。
一头五阶后期的乌蟒,被活剐成了一副白骨。
计缘目睹了全过程,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用刀的高手,人族的,妖族的都有,但能把刀用到这种程度的,婴柠是第一个。
他也明白婴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这招————这招式的消耗太大了。
分化三道精魄分身加上这种密度的刀光输出,对妖力的压榨是持续性的。
婴柠此刻落在蛇骨旁边,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九条尾巴全都无精打采地垂在地上,额前的刘海被汗水黏成了一缕一缕的,看上去确实消耗不轻。
青蝰亲眼看着自己的同族在短短十几个呼吸内被削成白骨,心中大惊。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青黑色的遁光猛地炸开,向着大河下游的方向疾射而去。
计缘没有给他逃远的机会。
咫尺一枪。
他的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瞬间出现在这蛇妖背后。
银白色的龙元在他拳头上凝成一只龙头状的拳罡,破空声尖锐刺耳。
青蝰察觉到背后袭来的杀意,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周身青黑色的蛇鳞猛然炸起,形成一层密密麻麻的鳞甲防御。
这一拳被青蝰硬接了下来。
蛇鳞炸碎,血肉模糊,但他的骨头没有断。
他借这一拳的冲击力加速后撤,与计缘拉开了一段距离。
然后婴柠又突然出现在他头顶。
她在落下的过程中身形急剧膨胀,衣袍碎裂,皮肤上浮现出一层雪白的短毛,四肢拉长变形,脊椎骨发出哢哢的爆响。
当她砸到青蝰头顶时,已经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头体长超过三丈的九尾巨猫。
九条尾巴像九条白色的巨蟒,从九个不同的方向缠上了青蝰的身体。
青蝰的脸被勒得发紫,蛇瞳暴突,嘴巴大张着想要喷出毒雾,但却始终无
济于事。
婴柠的本相低下头,那双竖瞳中没有任何情绪。
她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青蝰的脑袋。
「哢嚓。」
青蝰的肉体在这一口之下生机断绝,一条半透明的蛇形精魄从尸体的天灵盖中仓皇钻出,化作一道流光便要遁走。
计缘早有准备。
他右手一翻,手中多了一个黑色的陶罐。
那陶罐只有拳头大小,罐口封着一张金色的符纸,符纸上画满了收魂用的符文。
计缘揭开符纸,罐口对准那道正在疯狂逃窜的蛇形精魄。
「收!」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罐口涌出,将青蝰的精魄硬生生从数十丈外扯了回来,收入罐中。
计缘将符纸重新贴好,摇了摇罐子,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嘶嘶声,然后满意地将陶罐丢进了储物袋。
他转过身,看向另外两处战场。
余青和白渊的战斗还没有分出胜负。
毒雾与寒霜在半空中互相侵蚀,墨绿色和白色的妖力不断碰撞。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余青的右臂衣袖被撕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爪痕。
白渊的左侧脸颊被毒液溅到,半边脸的短毛被腐蚀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红肿发黑的皮肤。
鳄昆和彩羽鹏的战斗则已经分出了高下。
鳄昆输了————输得很彻底。
他的左肩上插着三根彩色的羽毛,羽毛的边缘锋利如刀,已经切入了骨头。
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不下十几处。
二品血脉在五阶巅峰这个层面单挑一品血脉,差距确实不是靠意志力能弥补的。
但彩羽鹂也没有追击鳄昆的余裕了。
因为她看到了乌蟒的白骨,看到了被婴柠咬碎脑袋的青蝰,看到了那个笑吟吟地蹲在白骨旁边,正用爪子拨弄蛇骨玩的白毛小猫。
她心中陡然一惊。
「白渊,走!」
白渊一掌逼退余青,抽身飞退。
他自然也分析了战局。
五个打四个,先手被秒一个,转眼又倒了两个,现在剩下两个打对面四个。
继续打下去,他也许能拚掉一两个,但自己的命多半也要交代在这里。
不值得。
他从储物法宝中捏碎了一枚白色的符石,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脚下炸开,将他的身形完全吞没。
与
此同时,彩羽鹂的彩色羽衣轰然炸散,化作漫天飞舞的羽毛风暴,每一根羽毛都释放出刺眼的光芒。
待光芒散去,她的身形也已然消失。
计缘没有追。
余青和婴柠也没有追。
四个人各自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渐渐消散的白色光芒和漫天飘落的彩色羽毛,谁都没有动。
然后四个人同时做了一个动作————后退。
刚刚还在联手杀敌的队伍,在敌人逃走的下一刻,便不约而同地摆出了相互戒备的姿态。
谁也没有先开口。
婴柠趴在那副巨大的蛇骨旁边,已经变回了人形。
她浑身上下只裹了一件匆忙套上的毛绒短袍,衣摆堪堪遮到大腿根,两条白生生的腿赤裸裸地垂在蛇骨边缘晃荡着。
「你们————是在好奇我和佘青姐姐为何要覆灭这毒林蜥部落吧?」
婴柠笑嘻嘻的说道。
(你们————是在等着我求月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