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温望着自己的父亲,没有说话。

    衍帝又交代道:“若一切顺利……为父查过,你母亲当年之死,是贵妃的主意。萧正业毕竟为我大衍守了许多年,既解了萧泽的敌意,不妨给萧府留一条出路,免得遭人诟病。”

    “皇后,朕……来陪你了。”

    衍帝说道。

    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名帝王,对于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没有唤其名字,而是称呼其为:皇后。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顾温凝视片刻,闭上眼,眼角淌下一滴泪。

    对于父亲,他又爱又恨。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父亲对于自己的爱。同时,他又无法原谅父亲的选择——漠视。

    再多苦衷,再多无奈,也不能改变母亲被害死,凶手却一直好好活着的这个事实。他凭什么替死去的母亲原谅?

    只是现在……

    母后,我好像没办法再恨他了。

    顾温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总管太监道:“去宣布吧。”

    “是,太子殿下。”

    四周只剩下顾温一个人。

    他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发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君子赌约

    后续还有一堆事情需要处理。

    很紧急。

    然而此刻,顾温只感觉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涌来,让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一直呆坐着。

    累。

    一直都很累。

    接下来顺利消除萧府的威胁,一切就此结束了吗?

    并不是。

    那么,还要累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可能永远也不会。

    顾温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脑海里有声音在说:要抓紧行动起来,要安排父皇的后事,要计划好如何兵不血刃地拿下萧正业、要稳住朝堂上的其他势力……

    但他什么也不想做。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在了一潭深泉之中,身体在慢慢地往下沉,他却没有力气挣扎出去,于是任由身体慢慢地淹没。

    “太子殿下。”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方烦闷的寂静。

    隋明朗进入到这里时,看到的是一个双目闭上、眉头紧锁的殿下。

    他于是轻步上前,在顾温跟前跪坐下来,并再次低声地唤了一句。

    “太子殿下。”

    顾温终于睁开眼,偏头,看着此刻乖巧跪坐在自己身侧的人。

    情绪有了一丝波动。

    眼前之人的出现,令顾温恢复了一丝力气,他下意识抬手,向隋明朗的脸庞伸去,又在寸余处停下。

    他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力气到此便用光了。

    隋明朗却是主动前倾身体,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对方的手掌上。

    “只要殿下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殿下。”

    闻言,顾温的眸子一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但这股炽热也仅仅只维持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你的忠心,孤一直知道。”

    顾温淡淡地说道。

    “不只是忠心。”

    隋明朗一字一顿地道:“这还是臣的心愿。”

    顾温微微一怔。

    当顾温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时,他再也抑制不住,重重地吻了上去。

    “唔,殿下……”

    顾温的吻来得凶猛而具有侵略性,撕咬着、进攻着,仿佛是在攻城略地,又仿佛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以一股脑地迸发出来。

    这是一个持续而激烈的吻,

    隋明朗的呼吸逐渐变得紊乱,跪坐着的身体也有些不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对面之人的肩,好让自己的重心有所倚靠。

    殊不知,这一动作给了对方更多的鼓励。

    “殿下、殿下、殿下……”

    隋明朗喘着粗气试着推开对方,发现根本推不动。好在顾温终于有所察觉,缓缓松开。

    隋明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悄悄看一眼顾温,立马面颊发烫地挪开视线。

    顾温伸手,轻轻抚摸上那原本白皙如玉、此刻却因自己而无比泛红的脸,忍不住道:“乖。”

    隋明朗:“……”

    这是什么词。

    顾温深吸一口气,而后道:“这几日就在东宫待着,不要回府,更不要四处乱跑,等我处理好一切。”

    说罢,他站起身来。

    “嗯?”

    隋明朗跟着起身,见对方已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对于顾温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只是,这件事,他帮不到殿下,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听从吩咐,待在东宫,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成为掣肘。

    若事不成,无非一同赴死罢了。

    两日后。

    先帝灵堂外的广场,众人林立,其中有朝堂上二品及以上的重臣、有衍朝的勋爵、以及皇族。

    萧将军与崔相这两个文武之首站在臣子们的最前头,再往前,顾温作为当朝储君、即将继位的新君,孑然而立,独自面对先帝的棺椁。风吹起他腰间的素布,猎猎作响。

    无人说话。

    这种沉默已持续了许久——久到年迈的勋贵腿开始打颤,久到文臣之首崔相的眉头越皱越深。

    终于,崔相上前半步,躬身道:“殿下,先帝已去两日,按祖制……殿下该择吉日登基了。天下不可一日无君,臣恭请殿下早登大位。”

    顾温未语。

    四下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萧正业也上前半步,躬身道:“臣恭请殿下早登大位。”

    毫无破绽的进言,加之文武之首均已开口,余下群臣齐声道:“臣等恭请殿下早登大位。”

    顾温没有立即回应群臣,他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萧正业身上。

    “崔相开口,无人响应。萧老将军一开口,群臣附和。大将军的威严,真是可见一斑啊!”

    萧正业皱了皱眉。

    他隐隐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会选择此地此时。即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动手,此刻也亦非明智之选,这于他先前对太子的判断有些不符。

    顾温又道:“先帝走时,孤就在先帝身旁。先帝对孤说,萧老将军戎马半生,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是时候该好好歇息歇息,享一享京城的繁华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萧正业神色未变,片刻,冷冷一笑:“殿下莫不是以为,瞅准时机,在京中、在这灵堂外,对本将动手,便可一举拿下、高枕无忧了么?”

    “非也,萧老将军误会了。”

    顾温道:“孤并非是借机对付将军,而是想与将军来一场君子赌约。”

    “哦?君子赌约?本将从未听闻。”

    萧正业道:“请殿下赐教。”

    顾温道:“一局定天下。”

    “上回春猎,孤败于萧将军剑下,至今记忆犹新,故而今日,想再次挑战萧将军。若将军胜,孤今日继位,明日便写一封禅让书,将这衍朝的天下让与将军。至于日后,将军是想让孤当一个吉祥物,还是为了永诀后患赐孤一盏毒酒,孤都绝无怨言。”

    萧正业眯了眯眼。

    竟是这样的君子赌约么?

    以皇位为注,真是荒唐,又震撼。

    “殿下!”

    崔相试图开口劝阻。

    顾温抬手止住了对方将说未说的话。

    萧正业开口道:“距离春猎,尚未满一年,殿下敢做此赌注,想必在北境历练时,武艺精进了不少。不过,殿下就如此自信么?”

    上回春猎交手的结果,太子堪堪撑至百招,还是在他前期未出全力的前提下。

    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实在不信对方的武艺能长进到胜过自己。

    顾温道:“将军可敢?”

    萧正业道:“若是殿下胜了,又当如何?”

    顾温道:“那就请将军交出北境所有兵权。孤会赐将军定北王之号,此位世袭罔替,永不降除。至于令郎,孤也可保证,他有多少才能,孤便能让他发挥多少。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如同萧老将军一般,再度统领北境十万大军亦是未尝不可,此诺,天地可证。”

    “这个赌约,听起来似乎对臣很有益。”

    “那将军敢赌么?”

    萧正业笑道:“殿下既敢,本将又有何不敢。”

    二人默契地从人群中走出,相对而立。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鼓响。

    风从广场北面灌进来,吹得孝幡啪啪作响。萧正业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这是他惯常的起手式。顾温站在他对面十步之遥,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拔剑。

    满场寂静中,顾温忽然动了。

    他没有拔剑。他整个人向萧正业冲去,速度快得让前排的武将们倒吸一口气。萧正业眼神一凛,长剑横挡——顾温在即将撞上剑锋的瞬间侧身滑过,左手在萧正业手腕上一搭一推。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