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影视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林文渊几人下了车，各自回了酒店房间。
或许是听说他回来了，秦司领着秦学年就登门了。
“小林，中秋晚会上你又一鸣惊人，《但愿人长久》这歌，我让学年给我下载下来，可是循环了一整个晚上，一点也不比你给我的那首《沧海一声笑》差啊。”
“秦导过奖了。”林文渊谦虚了一句，“正好秦导来了，有件事想跟秦导商量一下。”
“你说。”秦司越看他越顺眼，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他都可以答应。
“‘繁星杯’比赛我后天要录制一期，所以想请个假。”林文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请假的次数可不少。
“可以。”秦司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一旁的秦学年都酸了：“秦导对林神，真的是与众不同，要是换了别人，敢这样经常离开剧组，怕是秦导都发飙了，肯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
“多谢秦导。”林文渊虽然也知道，自己真要请假，秦司应该不会拒绝，但这么痛快，还是让他心下感动。
“小林，你真要谢我，我下部戏的男主，那就定你了？”秦司哈哈一笑，开玩笑道。
林文渊有些急了：“秦导，其实我就拍这一部戏，怕是以后都不会当演员了。”
秦司也只是跟他开玩笑，闻言并不意外：“看得出来，你对导比较有兴趣。”之前林文渊拍广告片的时候，他可是全程参与的，所以很清楚他的兴趣。
“对。”林文渊点了点头。
“行，那我可就等着你的作品登上大荧幕了。”秦司呵呵一笑。
“多谢秦导吉言。”
……
郑守正每天下午都要写一个小时的毛笔字，这是他保持了四十多年的习惯，从年轻时候在中学教书开始，一直没断过。
退休之后时间多了，他把这个习惯延长到了两个小时。每天下午三点，他准时走进书房，铺开宣纸，研好墨，挑一支趁手的狼毫，安安静静地写。
写什么不定，有时候抄一段文章，有时候默一首诗词，有时候只是随手写几个字找找手感。对他来说，写毛笔字不光是练字，更是一种入定的方式，每天这两个小时里，他脑子里那些纷杂的念头会慢慢沉淀下去，像一杯浊水放久了，泥沙沉底，上面一片清亮。
这天下午他正在写临摹前人书法，笔锋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
郑守正没有停笔，他写字的时候从来不接电话，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家里人也都知道。
手机响了几声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微微皱了皱眉，写完最后一个字，这才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他的一个后辈许之远打来的，许之远在《学报》编辑部做编审，也是他最大的“耳目”。
郑守正回拨过去，对面接得很快。
“郑老，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许之远的声音有些迟疑。
“什么事？”郑守正听他语气里严肃，多少有些好奇。
“下个月《学报》首页做了调整，你的那篇《心灯》，可能要往后挪一期了。”许之远说道。
“什么？”郑守正听后，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声音也带着一丝不快，“往后挪一期？什么意思，不是早就定好的吗？”
“这个……”许之远在那头顿了一下，“学报那边有新的稿件进来，主编决定下期首页用另一篇，你的稿子质量没问题，只是挪到下一期去。”
“新的稿件？”郑守正眉头一皱，心中怒火中烧，有新的稿件进来，他的稿件就要往后挪一期，什么意思，当他是泥捏的，好欺负？明明都定好的事，他都已经说出去了，几乎圈子里的朋友都知道这件事，要是突然被挪到下一期去，那不是被人笑话死？
他丢不起这个人！
“小许，你跟我说清楚，新的稿件是谁写的，我倒要看看，什么人面子那么大。”郑守正心下暗暗发狠，他堂堂一个国学大师，虽然是自封的，但文笔可是在圈内都被认可的，眼下自己的都快登上《学报》首页了，这是对他身份的一大肯定，结果突然闹出这一出，简直是岂有此理。
“郑老，那是一个新人作品，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许之远说话有些迟疑，这毕竟是上面压下来的，他其实也难做人，要不是担心以后郑守正会对他有意见，不然他连这个通知都不会说一声。
“新人？哪位？叫什么名字？我认识吗？”郑守正听说是新人，心中更怒了，一个新人，也想踩着他上位？
“他叫林文渊，今年还是一个大三的学生……”
“什么！”不等他说完，郑守正就叫了起来，“一个学生，作品就要登上《学报》首页，小许，你确定没跟我开玩笑？”他只觉得这事太过荒唐，想他郑守正，在文学圈里兢兢业业几十年，才有了现在的名气，而能登上《学报》首页，也是他花费了不少代价才得来的，现在却要让他给一个小年轻让步，他怎么会甘心？
“郑老，真没开玩笑，这是真的。”许之远重复了一遍。
“行，那你告诉我，他有什么来头，什么作品，竟然年纪轻轻就能登上《学报》首页？”郑守正眼冒怒火，现在只想知道那人是谁，然后狠狠地踩回去。
“郑老，他是沈望岳教授推荐的。”许之远也知道郑守正的脾气，只有拿出沈望岳这尊大佛来了。
“沈望岳教授……”郑守正顿时语气一滞，他虽然年纪比沈望岳大上几岁，但在圈内的地位，却不如沈望岳，人家那是真正的国学大师，是有国家背书的，也拿国家津贴的，而他虽然也号称国学大师，不少媒体提及他的时候，也是以“国学大师”相称，但距离真正的国学大师却还是差了一步，拿不到国家津贴。
“是的，林文渊的作品，是沈教授推荐的，所以主编才决定临时撤下您的作品，等下一期再上。”许之远说道。
郑守正沉默下来，不是服软了，是心中越来越火大，想他在圈子里，也算地位崇高了，没想到沈望岳却这么不给面子。他很清楚，沈望岳在推荐那个林文渊的作品时，不可能不会先问一下下期是谁的作品上《学报》首页，但沈望岳依然坚持让人换掉他，态度已经很明显，就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欺人太甚！
“郑老，您还在吗？”见他这边没动静，许之远问了一句。
郑守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那个叫林文渊的小子，作品是什么，我去看看。”他现在不能跟沈望岳正面硬刚，否则吃亏的就是他，但他可以从林文渊那里找破绽，他就不信，一个小年轻，能写出什么好作品？
所以他想的是，直接找出那小子作品里的漏洞，这样也能让沈望岳难堪，让他下不来台，自己也算报仇了，关键是这样一来，沈望岳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他可是堂堂正正的。
“林文渊的作品是《但愿人长久》，是一首歌……”许之远刚说到这里，就被郑守正打断了，“歌？”
“是的，是一首歌的歌词。”许之远道。
“呵呵……”郑守正冷笑一声，歌词能拿来跟文学作品做比较？他现在心中完全轻松下来，原本还担心能不能找出林文渊作品的破绽，现在还用担心吗？一首歌，拿什么跟他的作品比？就算那首歌的歌词写得再不错，那也脱离不了一首歌的范畴。
歌曲是什么，那只是靡靡之音，是最下等的，能跟上等的文学作品比较吗？
沈望岳那老货大概是眼睛瞎了，或者年龄大了都老年痴呆了才会推荐一首歌上《学报》首页。
他心中腹诽着，又说道：“哪里可以看到？”
“郑老，这个很容易，您随便上一个短视频平台，就能看到那首歌了。”许之远说道。
“行，是叫《但愿人长久》？”郑守正问道。
“对。”
……
挂了电话，郑守正拿着手机搜索起来，很快就找到了《但愿人长久》这首歌的视频，因为网上太多了。
点进去，郑守正看到了林文渊，那确实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年轻人，等听完了歌，他有些沉默了。
毕竟是圈内混了几十年，见识不差，自然清楚《但愿人长久》这首歌的歌词是真的好，难怪沈望岳那老货敢推荐了。
但也正因为此，让他心中更加不平衡，凭什么一个小年轻能写出这么好的词？简直是浪费啊，这首词要是在自己手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但心中肯定是不服的，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年轻踩在自己的头上。
所以，就算这首歌的歌词不错，但它终究只是一首歌罢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也不能咽下，否则就真的成为那小年轻的垫脚石了。
于是他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张新的稿纸，拿起钢笔，开始写文章。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写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登录自己的博客，照着写好的稿子开始打字。
等把文章重新誊抄了一遍，他直接点了上传。
文章标题是《流行歌曲附庸风雅，学报首页沦为笑柄》。
开篇就点了沈望岳的名：“沈望岳教授是我素来敬重的学者，但此番他为一位流行歌手破例推荐文章，我不得不说几句。沈教授年事已高，待人宽厚，或许是被年轻人的花言巧语所惑，以为在歌里写几句类似古词的句子就是‘唐宋遗韵’，这一点我很不认同。”
接着他笔锋一转，直接对准了林文渊：“一个作曲系的学生，写了首歌，词句堆砌了一些古风词汇，就被捧得高高的，即将登上学报首页，这是不是太荒唐了点？
请问，这阙词在格律上有何建树？在学术上有何贡献？真正的词，是有词牌、有格律、有平仄的。他的词有吗？没有。没有格律的词，就是散文断句，不是词。”
文章的最后一段措辞更重：“我们文化圈，向来是严肃的，有门槛的。如今一个唱歌的年轻人，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写了几句顺口溜，就要登堂入室。如果这种风气不刹住，以后文坛还成什么样子？”
文章发出去之后没多久，网上当即就炸开了。
一来是因为郑守正的名气还是不小的，拥有不少的读者粉丝，二来是因为《学报》，那可是文化圈第一大报，看的人上到国家那些最顶级的文人，下到普通老百姓，可以说，《学报》是所有人公认的第一报。
“什么情况？郑老这是在怼谁呢？”
“对啊，感觉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郑老也没说名字，这怎么猜？”
“还牵扯上了沈教授。”
“我查到了，《学报》已经发了通知，下一期首页的目录出来了，其中有一篇《但愿人长久》……”
“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写的歌，居然能登上《学报》首页？”
“……”
虽然郑守正没有提名字，但他写得已经足够清楚了，网友们真要找出一个人来，还是很简单的，林文渊正好对号入座了。
“郑老说得好！学报首页是什么地方？那是学术重地，让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登上去，简直是对学术的侮辱。”
“沈望岳这次确实糊涂了。他一个国文大师，去给一个唱歌的站台，掉价。”
“现在的年轻人写几句古风句子就敢说自己写的是词，连平仄都不懂，也好意思登学报？”
“我教了三十年语文，郑老说的问题我深有同感。现在的学生连《声律启蒙》都没读过，就在网上写古风歌词，还一堆人吹捧。”
“支持郑老。学术界要有学术界的底线，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上面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