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莉没有像往常那样睡到日上三竿。
她七点就起了床，洗了脸化了淡妆，换了一件素净的白色针织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舞台上朴素得多，也更符合一个“登门求教”的姿态。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衣服领子理了理，又检查了一遍包里带的礼物，两盒极品的龙井，可是她花费了很大的代价才拿下来的。
李芳的车八点整到了楼下，等赵莉上了车，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发动车子朝江海大学的方向而去。
从赵莉的公寓到江海大学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一路上赵莉都在看手机，快风热搜榜上“江影点名赵莉”的词条已经从第三位掉到了第五位，热度在缓慢消退，显然公司的公关还是起了作用。
但评论区里的讨论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她翻了几页就关掉了，把手机放回包里。
“李姐，你那个学长，叫什么来着？”赵莉问了一句。
“周青华，江海大学文学院的，现在在读博士，同时给沈教授做助教。”李芳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了，之前帮过他一个小忙，这次找他引见一下沈教授，应该没问题。”
“他跟沈教授关系怎么样？”
“他毕竟是沈教授的助教，平时帮着整理资料、跑跑腿，沈教授对他印象不错。”李芳顿了一下，“不过周青华说了，沈教授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很少见外人。能不能见到面，他也不敢打包票。”
赵莉沉默了一下：“那就先试试，实在见不到……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车子在江海大学的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赵莉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这所学校的门面。
和江海影视学院那种充满艺术气息的校门不同，江海大学的校门很朴素，灰色的石柱上刻着校名，旁边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校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里面出来，一切都显得安静而规矩。
李芳给周青华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看就是常年待在校园里的人。
“李姐。”那人就是周青华，他朝李芳招了招手，然后看向赵莉，微微愣了一下，显然是认出了她，但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赵小姐，你好。”
“周老师好。”赵莉客气地打了招呼。
“你好。”周青华也礼貌回了一句，“走吧，我先带你们去文学院坐坐，沈教授一般上午会来办公室，但具体什么时候来不一定，得等。”
三人进了校门，沿着主路往里走。
江海大学的校园比江影大得多，路两边种着梧桐和银杏。赵莉走在里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周围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没有人认出她，也没有人往她这边多看。
这和她在舞台上的感觉完全不同，这里的人看起来像是跟她活在两个世界里。
到了文学院，周青华把他们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三杯水。赵莉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周青华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赵小姐，你想见沈教授，是为了昨天江影那件事吧？”周青华直接问了出来，显然他也看到了网上的新闻。
赵莉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周老师，我也不瞒你，我昨天做的事确实有欠考虑，现在网上闹得很大，我想找个有分量的人帮我跟学校那边说说话。我知道沈教授是国文大师，在文化圈地位很高，如果他愿意帮我说一句话，江影那边肯定会给我一个台阶下。”
周青华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沈教授不是那种会替人打圆场的人。”
赵莉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是拒绝你的意思。”周青华继续说，“沈教授这个人，一辈子做学问，从来不掺和圈里那些事。你如果是想让他站出来替你说话，他大概率不会答应。但如果你只是想认识他，以请教的名义见个面，聊几句，他倒不会拒绝。”
“那也好。”赵莉连忙说，“我不求沈教授替我说什么，就是想当面请教一下。我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自己文化底子薄，想多跟沈教授这样的前辈学习学习。”
周青华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她话里的水分，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一会儿去看看沈教授在不在，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会。”
周青华说着就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赵莉和李芳两个人。
赵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芳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紧张，见不到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我不是紧张。”赵莉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个地方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安静了。”赵莉说，“我在圈里待了这么多年，每天都是通告、采访、拍摄、粉丝应援，走到哪里都是人围着。这里没有人理我，没有人拍照，连保安都没多看我一眼。”
李芳笑了一声：“这里是大学，人家只看你的学问，不看你的名气。”
赵莉没有接话，气愤又沉默下来。
大约等了十几分钟，周青华回来了。他的表情不算兴奋，但也不像是带来了坏消息：“沈教授来了，刚进办公室。我跟他说了你的一些情况，教授同意了，你一会进去，说话不要太死板了。”
“好。”赵莉松了口气，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跟着周青华走出了会议室。
沈望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周青华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进来。”
赵莉走进去，看到一位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还放着一沓手写的稿纸。他抬起头来看了赵莉一眼，目光平和，没有惊讶也没有特别的热情，只是点了点头。
“坐吧。”
赵莉在他对面坐下来，李芳和周青华站在旁边。沈望岳摘下老花镜放到桌上，靠回椅背，打量了她几秒。
“你唱的那首《月光》，我听过。”沈望岳开口了，“歌不错，词写得也好。”
赵莉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件事，连忙接话：“沈教授，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之前您在电视节目里说过喜欢《月光》，我一直记在心里，今天特地来感谢您。”
沈望岳摆了摆手：“你不用谢我，我说喜欢那首歌，不止是因为你唱得好，歌词也写得好，借月光写相思之情……不过你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感谢吧？”
赵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原以为沈望岳是个和蔼的老人，会客套几句再进入正题，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把话挑明了。
她沉默了两秒，索性也不再绕弯子：“沈教授，实不相瞒，我昨天做了一件错事。江影中秋晚会，我答应了去的，结果当天下午临时取消了。学校很生气，公开点名批评了我。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找一位前辈请教一下，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沈望岳听完之后没有立即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你问错人了。”他说。
赵莉一愣。
“我不是做公关的，也不懂你们圈子里的规矩。”沈望岳的声音很平静，“我只知道一件事，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做不到就不要答应。这个道理小孩子都懂，不用我来教你。”
赵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望岳抬手打断了。
“你今天来找我，大概是想让我替你说几句话，帮你在学校那边打个圆场。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沈望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你要是真想听我一句，我可以告诉你，回去好好跟学校道个歉，诚恳一点，别找理由。学校那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你态度到了，事情自然就过去了。”
赵莉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来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话，比如感谢沈教授在节目里的肯定、想请教古诗词、以后有机会多向沈教授学习，现在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望岳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你是个歌手，唱好歌就行了，我看你年纪不大，路还长，别在这些事情上栽跟头。”
赵莉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沈教授。”
沈望岳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他桌上那本书去了。
赵莉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李芳和周青华跟在她后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讲课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赵莉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望岳办公室那扇半掩的门，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下楼了。
回到车上，李芳没有立即启动车子，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不怎么样。”赵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沈教授说让我回去好好道歉，别找理由。”
“那他没答应帮你说话？”
“没有。”
李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早就说了，沈教授不是那种人。不过你今天也算见到他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李姐。”赵莉打断了她，“发声明吧，就按沈教授说的，诚恳一点，这次不找理由了。”
李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正要启动车子的时候，忽然瞥见后视镜里周青华的身影，正从后面追上来。
“周学长，还有什么事吗？”李芳降下车窗，对周青华这个关系，她还是很看重的，虽说白来了一趟，但这个关系她可不想断了。
周青华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说：“我刚才在楼上想了一下，有件事觉得还是应该跟你们说，或许能帮到你们也不一定。”
“是什么事？”李芳和赵莉都是精神一振。
“你们今天来找沈教授，是为了江影那件事。沈教授没答应帮忙，我正好可以给你们指另一条路。”周青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们知道沈教授从昨晚开始，有个名字就一直挂在他嘴边吗？”
赵莉和李芳都是摇了摇头，能让沈望岳教授一直挂在嘴上的人，那一定也不简单。
“一个学生，江影的，叫林文渊。”周青华说道。
“什么？！！”赵莉的表情不由一变，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昨天晚上江影中秋晚会上顶替她压轴出场的那个学生。她在网上看了那段视频，也听到了那首《但愿人长久》。
“沈教授很欣赏他。”周青华继续说，“今天一早，沈教授已经让他的关门弟子陆清平去江影找林文渊了。据说陆清平是去谈两件事，一是邀请林文渊把《但愿人长久》发表到学报上，二是问林文渊有没有兴趣转校到江海大学来。”
“这……”赵莉和李芳听完之后，都被震惊到了。学报？那可是文学界的第一大报，是最权威的报纸，还有，居然邀请林文渊转学到江海大学，这样的好事怎么她就没有碰上呢？
如果当初她毕业的是江海大学，哪怕没有沈望岳教授的关系，也足够让她在圈里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两人都不是笨蛋，立即听明白了周青华的意思，赵莉直接问道：“周老师，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林文渊？”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周青华说，“沈教授很看重这个林文渊，如果你能跟林文渊搭上线，让他帮你跟沈教授那边说句话，或者让他帮你在学校那边递个话，可能比你直接找沈教授有用。毕竟江影那边现在最看重的就是他，他要是愿意替你说一句，比什么都好使。”
赵莉却有些傻眼，她自己走了，离开的“烂摊子”是林文渊帮她收拾的，现在还有脸去求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