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走？”他最终只是问了这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就今晚吧。”姬璇轻声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上，眼神有些飘忽，“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她不想看到肖轩失落的样子，也不想让自己动摇。她怕自己一看到他眼中的不舍，就再也没有勇气转身离开。
肖轩没有再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唰”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刹那间，城市的霓虹灯光如潮水般涌入房间，与景观箱里那片幽蓝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他背对着姬璇，看着窗外那片繁华而冰冷的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低声说：“好。一路顺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姬璇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对着肖轩的背影，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古老的道揖。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化作点点荧光，如同归巢的萤火，缓缓地、决绝地飘向了那个小小的景观箱，融入了那片她魂牵梦萦的留白湖中。
第二天早上，肖轩被闹钟吵醒。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眠。他习惯性地侧过头，看向书桌的另一边。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景观箱里的灯光已经自动切换成了清晨模式，柔和的暖光下，留白湖波光粼粼，阿尘正拿着它那把小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沙滩。妞妞则趴在灰芽的花朵上，睡得正香，小嘴还微微嘟着，像是在做着什么美梦。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肖轩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是用口红写下的、略显笨拙的几个字：
“谢谢你，肖轩。等我回来。”
字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肖轩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揭下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桌边那本《中草药图鉴》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卫生间。
“哗啦——”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着薄荷牙膏的辛辣气息，一点点驱散了残存的睡意和失落。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带着一丝倦意的自己，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走了也好。”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那里才是她的战场。”
他拿起手机，点了一份外卖，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生活还要继续，他不能因为一个“访客”的离开就停下脚步。
只是，在工作的间隙，他会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景观箱。
箱子里，阿尘依旧在扫地，妞妞依旧在睡觉。留白湖的湖水，似乎比昨天更清澈了一些，湖面上的微光，也似乎更明亮了一些。
他知道，她回去了。
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去承担属于她的责任。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等她凯旋。
……
盒中世界，安舍宗，骨盅山巅。
姬璇的身影在留白湖畔缓缓凝聚。
久违的、带着泥土和湖水气息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再是半透明的能量体，而是真实、温暖、充满了力量的。
“宗主！”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姬璇转过身，看到小雀正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身后还跟着炼器长老和一众弟子。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宗主！您终于回来了！”小雀扑到姬璇脚边，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您再不回来，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姬璇的手掌轻柔地落在小雀的发间，指尖穿过那柔软的发丝，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然而，她的目光却越过了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弟子，投向了骨盅山遥远的天际线。
下一瞬，她唇边那抹刚刚扬起的、带着欣慰与安心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原本澄澈如洗的天空，此刻已被一层不祥的铅灰色云层所吞噬。那云层并非自然形成，而是由无数细碎的、闪烁着猩红光芒的尘埃构成，它们缓缓翻滚，像是一块巨大无比、正在腐烂流脓的疮疤，狰狞地覆盖在天穹之上，将阳光隔绝在外，投下大片死寂的阴影。
而骨盅山那巍峨的山体上，那些她曾亲手布置、用以稳固地脉的灵石阵，此刻正发出忽明忽暗的黯淡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山体表面，更是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如同蜘蛛网般蔓延开来的黑色裂缝。
一股阴冷、腐朽、充满恶意的气息，正从那些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这片她守护了万年的土地。
“这是……”姬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是‘灰蚀’。”炼器长老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凝重如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绝望，“宗主您离开后不久，天空就出现了这片‘死云’。紧接着，山体就开始出现裂缝，从中涌出这种名为‘灰蚀’的邪物。”
“灰蚀？”姬璇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紫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是。”炼器长老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它们没有实体，没有智慧，只会本能地吞噬灵气，腐蚀万物。我们试过用阵法封锁，用灵力净化，但都无济于事。它们……杀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