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飞进礼堂以后,早餐便渐渐接近了尾声。
西西莉亚吃完那片被德拉科抹过黄油的面包,又喝了一小杯牛奶。她仍旧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近一年级的位置,周围的声音却已经比刚坐下时少了许多。学生们陆续拆完自己的信件,有人把家里寄来的糖果塞进书包,有人低头确认今天的课表,还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已经先一步离开礼堂。清晨从穹顶上落下来,照得银制餐具边缘发白,昨夜分院以后那种尚未完全落定的感觉,也在这些普通的声音里渐渐淡了下去。
德拉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第一节是魔药。”
西西莉亚也抬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
“坩埚在寝室?”
“嗯。”
“那你最好现在回去拿。”
他说完便站起来。克拉布和高尔也跟着起身,潘西将最后一口茶喝完,几个人很快汇进离开礼堂的人群。西西莉亚没有立刻走,她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学院徽章,才抱起刚刚收到的课表,从长凳上下来。
昨天以前,她上魔药课并不需要带自己的坩埚。
她只是旁听。
有时候坐在最后一排,有时候站在斯内普教授允许的位置,看其他学生称量药材、点燃火焰。她认识地牢里的气味,也已经知道斯内普说话时不喜欢有人打断,却从未真正被要求在一节课结束以前交出属于自己的成品。
今天不一样。
她需要回寝室拿材料。
也会得到自己的成绩。
西西莉亚沿着已经记住的路线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清晨的黑湖比昨夜明亮一点,巨大的玻璃窗外浮着一种幽暗的青绿色,水草在湖底缓慢倾斜,偶尔有鱼从窗外经过。大部分学生只是回来拿书,公共休息室里不断有人进出,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西西莉亚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魔药课本、龙皮手套和材料盒一件件装进书包,最后从桌下拿出那只崭新的锡制坩埚。
房间里仍然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
床幔没有动,昨夜用过的梳子放在桌边,几缕很长的金发从肩后垂下来,在她弯腰的时候几乎碰到地面。她把头发重新拢到身后,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在靠近发尾的位置松松束住,随后抱起坩埚离开寝室。
从这里去魔药教室很近。
这大概是住在地下唯一显而易见的好处。
西西莉亚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地牢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几个狭窄的通风口,光线落不进来,墙边的灯便从早到晚都亮着。空气里混着干燥药草、石头、旧木柜和某些浸泡标本留下的味道。两侧架子上的玻璃瓶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瓶子里的东西静静悬浮,有些长着眼睛,有些已经很难辨认原来的形状。
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共同上这节课。
开学已经一个月,两边的学生都形成了固定的搭档。桌子是两人一张,中央只留一个放置坩埚的位置,材料和工具则分别摆在两侧。德拉科已经和高尔坐在前面,潘西旁边也有人;扎比尼、西奥多以及其他一年级学生都有各自习惯的座位。
只有西西莉亚没有。
她站在过道里看了一会儿。
没有人刻意不让她坐过去。
只是每一张桌子都已经有了两个人。
开学以后那些很小的习惯在一个月里自然长成了秩序,而她是昨天夜里才被放进这套秩序中的人。于是她没有询问,也没有让谁为了自己换位置,只抱着坩埚继续往后走,在靠近教室末端找到了一张空桌。
她把坩埚放在中央。
然后坐下。
德拉科在前面回过一次头。
他的目光从西西莉亚身边那张空椅子上掠过,没有说什么。片刻以后,斯内普从储藏室方向走出来,他也重新转了回去。
上课铃响了。
教室的门却没有完全合上。
格兰芬多那边少了一个人。
斯内普站在讲台前,黑色长袍垂到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似乎并不需要确认是谁没来。
“令人遗憾。”他说,“波特先生入学一个月以后,仍然没有发现钟表存在的意义。”
斯莱特林那边响起几声很轻的笑。
罗恩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哈利冲了进来。
他显然跑了很远,呼吸还没有平复,头发被风吹得比平时更乱,眼镜也滑下来一点。怀里的课本和材料盒几乎要掉,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抵住,才没有在进门时把东西全部撒到地上。
“对不起,教授。”
斯内普看着他。
“格兰芬多扣五分。”
哈利的脸红了一点。
“楼梯——”
“我没有询问楼梯的意见,波特。”
教室里又有人笑了。
哈利闭上嘴。
“坐下。”
他立刻转向格兰芬多那一侧。
然后停住。
罗恩身边坐着纳威。
赫敏也已经和另一名格兰芬多女生把坩埚架好。剩下几张桌子同样是两个人,火焰炉、材料和课本已经铺开,没有哪一组能够再塞进第三个人。
哈利下意识看向斯内普。
“教授,我能不能——”
“不能。”
斯内普甚至没有等他说完。
“魔药两人一组。其他学生没有义务因为你迟到重新安排搭档。”
哈利站在原地。
斯内普抬起眼睛。
“除非波特先生打算站在这完成今天的药剂,否则我建议你看看教室后面。”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哪里。
哈利回过头。
教室最后方,西西莉亚独自坐在一张桌子后面。
她面前的坩埚已经摆好,材料按照大小整齐放在桌边。银绿色的徽章别在胸前,昨天还不属于任何学院的女孩,如今已经彻底坐进了斯莱特林那一侧。
哈利没有立刻动。
只是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抱着东西走过去。
这几步路里,教室比刚才安静了一些。
并没有谁真正停下手里的事,却有不少目光跟着他。潘西抬起了头,德拉科也回头看了一眼,连罗恩都露出一种想说什么又不能在斯内普面前开口的神情。
哈利走到桌边。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昨天早晨,她还没有坐在斯莱特林。
今天早饭时,他远远看见马尔福替她抹了一片面包。现在那枚银绿色的徽章离他只有不到一臂远。
“这里……”哈利停了一下,“有人吗?”
西西莉亚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椅子。
“没有。”
哈利又停了一下。
“那我可以坐吗?”
“可以。”
她把自己的书往里面挪了挪。
就这么简单。
哈利坐下来。
大概是因为一路跑来,也可能因为刚才整个教室都看着他,他的动作显得比平时僵硬许多。材料盒放下时碰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赶紧扶住坩埚,结果袖口又扫到课本,差点把书带到地上。
西西莉亚伸手按住了书。
哈利僵住。
“谢谢。”
西西莉亚把书推回去。
“你今天很忙。”
哈利抬起头。
她神情很平静。
“什么?”
“你一直在接东西。”
哈利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他一路上差点掉下来的课本、材料盒和刚刚被她按住的书。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平时不是这样。”
西西莉亚看着他。
“那今天为什么这样?”
哈利本来想说因为迟到。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不完全是。
他只好推了推眼镜。
“可能跑太快了。”
西西莉亚点头。
没有继续问。
斯内普已经开始讲课。
今天需要制作的是疥疮药水。
这是一种基础药剂,步骤不算复杂,却对材料处理和加入顺序有严格要求。斯内普在黑板上写下干荨麻、蛇牙、带触角的鼻涕虫和豪猪刺,又特别提醒他们,豪猪刺必须在坩埚离火以后加入,否则得到的东西不会是任何人愿意碰到皮肤上的药水。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遍。
哈利也把课本翻开。
“我们怎么分?”他小声问。
西西莉亚看着桌上的材料。
“你想做什么?”
哈利显然没想到她会问他。
“我都可以。”
“那你磨蛇牙。”
“好。”
“我切荨麻。”
“好。”
两个人于是安静下来。
最初几分钟,他们几乎没有再说话。
哈利低头研磨蛇牙,西西莉亚在另一边处理荨麻。教室里渐渐只剩研杵碰撞石钵的声音、刀刃切过药材的轻响,以及斯内普在两排桌子之间经过时长袍摩擦地面的声音。
哈利磨了一会儿,余光不由自主落到旁边。
西西莉亚切东西的时候很慢。
至少看起来很慢。
她没有像赫敏那样不断确认课本,也没有急着赶上黑板上的时间,只先把干荨麻摊开,用手指轻轻压过叶片,然后才拿起小刀。刀锋落下的间隔很均匀,切出来的叶片几乎一样宽。
哈利看了一会儿。
西西莉亚没有抬头。
“你在看我。”
哈利立刻低下头。
“没有。”
“有。”
“我只是看你怎么切。”
“哦。”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哈利又磨了几下蛇牙。
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做过这种魔药吗?”
“没有。”
“真的?”
“嗯。”
“可你看起来好像做过很多次。”
西西莉亚终于抬头。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以前看过。”
“看斯内普做?”
“看学生做。”
哈利一下觉得合理了。
“所以你记住了?”
“不是。”
“那是什么?”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哈利面前的研钵。
“可以停了。”
哈利低头。
蛇牙已经基本磨成细粉,只有底部还留着少量稍粗的颗粒。
“可是书上说要完全磨成粉。”
“已经是粉了。”
“这里还有一点。”
西西莉亚伸手把研钵拉近。
她没有继续研磨,只用研杵轻轻拨开最上层的粉末。最细的部分已经开始聚成很小的团块,黏在石钵内壁。
“再磨会黏。”
哈利凑过去看。
“为什么?”
“里面还有水。”
“蛇牙里?”
“嗯。”
“你怎么知道?”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它黏了。”
哈利也看着那一点细粉。
这答案简单得让他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书上没写。”
“嗯。”
“斯内普也没说。”
“嗯。”
“那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那药会做坏。”
哈利等了一下。
“然后呢?”
“下次就知道了。”
哈利忽然笑了。
西西莉亚看向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哈利把研钵推过去。
“就是觉得你说得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
她低头继续处理材料。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
刚坐下时那种不知道手脚应该放在哪里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一点。
坩埚里的水开始升温。
西西莉亚把荨麻放进去。
哈利负责看火。
她并没有按照课本上的时间立刻加入下一样材料,而是一直看着液面。哈利等了一会儿,也跟着看。
“现在吗?”
“还没有。”
又过了几秒。
“现在?”
“没有。”
哈利安静下来。
药液表面慢慢鼓起一个气泡。
破掉。
又一个。
西西莉亚伸手。
哈利下意识把蛇牙粉递过去。
她接住。
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看向他。
哈利也看着她。
“是这个吧?”
“嗯。”
“我猜对了。”
西西莉亚点头。
“你看见了。”
哈利忽然明白她刚才说的“看”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坩埚。
蛇牙粉落进去以后,原本有些混浊的药液缓慢发生变化。不是突然变色,而是一点点从边缘向中央淡下来。
“所以不是数时间。”他说。
“也可以数。”
“但是你看颜色。”
“嗯。”
“哪个更准?”
“颜色。”
哈利盯着坩埚。
“我以前都只看课本。”
“课本也对。”
“那你为什么不看?”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因为药就在这里。”
哈利没有马上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又好像很有道理。
课本告诉他们一锅药应该是什么样,可真正正在变化的东西就在眼前。如果材料比书上更干一点,火比标准温度更高一点,坩埚也和编写课本时使用的那一只不同,那么死死盯着数字,似乎确实没有看眼前的药有用。
“你很会做魔药。”哈利说。
西西莉亚没有抬头。
“还没有做完。”
“做完了我再说。”
“好。”
哈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小心。
他们继续往下做。
带触角的鼻涕虫需要煮熟以后加入。哈利用夹子把它们从小锅里夹出来时,第一只滑了一下,差点掉回桌面。西西莉亚伸手把装材料的盘子往前推了一点,鼻涕虫正好落进去。
哈利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今天一直在掉东西?”
“嗯。”
“我就知道。”
西西莉亚看着盘子里的鼻涕虫。
“但是没有掉到地上。”
“这算进步吗?”
“算。”
哈利笑了。
“谢谢。”
西西莉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为这件事道谢。
她没有问。
药剂慢慢开始接近应该出现的颜色。
哈利发现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一种很奇怪的配合。
西西莉亚并不会不停地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看着坩埚。可她伸手以前,哈利渐渐能够猜到她需要哪样东西;她的目光落到火焰上,他就会把火调低一点。偶尔猜错,西西莉亚也只是把东西推回去,再拿另一样。
没有责备。
也没有“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哈利原本以为和一个斯莱特林一起做魔药会很难受。
尤其是西西莉亚。
她看起来太安静,也太难知道在想什么。哈利甚至在坐下来以前短暂地想过,她会不会根本不愿意和格兰芬多共用坩埚,只是因为斯内普在场才没有拒绝。
可她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哈利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你不介意吗?”
西西莉亚正在看药液。
“什么?”
“和我一组。”
她转过头。
“为什么要介意?”
哈利停了一下。
“因为我是格兰芬多。”
西西莉亚看了一眼他的领带。
“我知道。”
“你现在是斯莱特林。”
“嗯。”
哈利等着。
西西莉亚也等着。
最后还是哈利先说:“一般斯莱特林不会和格兰芬多一起做魔药。”
西西莉亚环顾教室。
两边确实分得很开。
她重新看向哈利。
“但是你没有搭档。”
“对。”
“我也没有。”
“……对。”
“所以现在有了。”
哈利安静了两秒。
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觉得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好像是。”
西西莉亚已经重新低下头。
哈利却还看着她。
“马尔福没跟你说过斯莱特林不应该和格兰芬多一起吗?”
“没有。”
“他只告诉你应该坐斯莱特林的桌子?”
西西莉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哈利一下笑了。
“猜的。”
“为什么猜得到?”
“因为很像他会说的话。”
西西莉亚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说那张桌子就是给斯莱特林坐的。”
哈利忍不住笑得更明显。
“对,就是马尔福。”
前面的德拉科像是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眼。
哈利立刻低头。
西西莉亚却直接看向德拉科。
两个人隔着几排桌子对视了一瞬。
德拉科皱起眉。
西西莉亚又转回来。
“他看我们了。”
哈利压低声音。
“我知道。”
“你为什么低头?”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说他。”
“但是你刚才说了他的名字。”
“所以我才低头。”
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
“这样他就不知道了吗?”
哈利抬起头看她。
她是真的在问。
他忍了几秒。
还是笑出了声音。
西西莉亚有些不解。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没什么。”
哈利的笑一下更难收住。
“因为真的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笑?”
“因为——”
斯内普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响起。
“因为波特先生显然认为我的课堂是一间茶室。”
哈利的笑立刻消失。
斯内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这排。
黑色长袍停在桌边。
哈利坐得笔直。
“对不起,教授。”
斯内普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先落到坩埚里。
然后停住。
药液的颜色已经变得非常均匀,表面没有多余泡沫,边缘也没有出现过热留下的深色痕迹。
斯内普看了一会儿。
又看向西西莉亚。
“继续。”
他走开了。
哈利等他走远,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西西莉亚看着他。
“你很怕他。”
“我没有。”
“你刚才没呼吸。”
“我有。”
“很少。”
哈利看了她几秒。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注意到?”
“为什么?”
“会让人紧张。”
西西莉亚想了想。
“好。”
她真的低下头,不再看他。
哈利反而愣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不用真的不看。”
西西莉亚重新抬头。
“那要怎样?”
哈利被问住。
“……正常看。”
“刚才不正常吗?”
哈利沉默。
他发现自己好像永远无法在这种问题上赢过她。
最后只能说:“算了。”
西西莉亚点头。
“好。”
哈利又想笑。
这一次忍住了。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最后一步。
药剂已经离完成很近,只剩豪猪刺。
哈利一直记得斯内普开课时的警告,却因为刚才忙着调整火焰,下意识拿起豪猪刺
便准备往坩埚里放。
西西莉亚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还不能。”
哈利停住。
她的手很凉。
只是很轻地压在那里。
“要离火。”
哈利立刻想起来。
“对。”
他赶紧把豪猪刺放回盘子。
几乎同一时间,教室另一侧传来一阵剧烈的嘶响。
有人没有把坩埚移开。
一股酸绿色烟雾猛地冒出来,周围几个学生立刻向后退。斯内普快步过去,挥动魔杖处理那锅已经完全失败的药剂。
哈利看着那边。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西西莉亚已经松开了。
“谢谢。”
“斯内普教授说过。”
“我知道。”
“你忘了。”
哈利有点尴尬。
“嗯。”
西西莉亚把坩埚从火上移开。
“那下次记住。”
哈利看着她。
“你不骂我吗?”
“为什么?”
“我差点把我们整锅药毁了。”
“但是没有。”
“因为你拦住了。”
“所以没有。”
她说完,把豪猪刺推给他。
“现在可以了。”
哈利接过。
这一次很认真地把它们加进去。
药液在接触豪猪刺以后轻轻翻动了一下,颜色从原本的灰蓝慢慢变得更清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一起看着它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哈利低声说:“现在我可以说了吗?”
西西莉亚看向他。
“什么?”
“你很会做魔药。”
她想了一下。
“现在做完了。”
“所以?”
“可以说。”
哈利笑了。
“你很会做魔药。”
“谢谢。”
这一次她接受了。
下课前,斯内普开始逐桌检查成品。
学生们把药剂装进小玻璃瓶,在标签上写好姓名。因为是两人一组,瓶子上通常会写两个名字。哈利拿起羽毛笔,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停住。
他看向西西莉亚。
“你的名字怎么拼?”
西西莉亚把自己的课本转过来。
扉页上写着:
CeciliaGrindelwald.
哈利低头照着写。
写到最后那个姓氏时,他停顿了一下。
西西莉亚看见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他。
哈利自己也意识到又说了这句话。
他笑了一下。
“就是你的姓很长。”
“你的很短。”
“所以比较好写。”
西西莉亚看了一眼标签。
HarryPotter.
“是很短。”
哈利把羽毛笔放下。
两个名字就这样写在同一张小小的羊皮纸标签上。
一边是Potter。
一边是Grindelwald。
哈利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西西莉亚也没有。
斯内普走到他们桌前。
他拿起玻璃瓶,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打开瓶塞检查气味和黏度。
教室里很安静。
哈利重新开始紧张。
西西莉亚却只是看着斯内普。
片刻以后,他放下瓶子。
“Outstanding。”
哈利眼睛亮了一下。
西西莉亚只是点头。
“谢谢教授。”
哈利也立刻说:“谢谢教授。”
斯内普的目光慢慢移向他。
哈利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波特先生似乎很高兴。”
哈利没有回答。
“考虑到这锅药剂里至少有一半时间,你都在发挥自己令人惊叹的交谈才能,我确实能够理解这种意外之喜。”
斯莱特林那边传来几声笑。
哈利的耳朵开始发红。
斯内普拿起桌上的研钵。
“蛇牙研磨尚可。”
又看了一眼处理好的材料。
“鼻涕虫没有毁掉。”
哈利刚想觉得这似乎算一句勉强的肯定。
斯内普已经继续说下去。
“遗憾的是,如果波特先生愿意把自己观察搭档的时间分出一半来观察坩埚,也许下次就不需要别人阻止你把豪猪刺扔进仍然加热的药剂里。”
哈利彻底不说话了。
斯内普放下研钵。
“有空动嘴,不如记住魔药知识。”
他转身走向下一桌。
哈利低头收拾东西。
动作明显比刚才重了一点。
西西莉亚把剩余材料重新装回盒子,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西西莉亚停下。
哈利也停下。
两个人对视。
哈利想起她刚才说自己今天讲了很多次“没什么”。
于是改口。
“有一点。”
西西莉亚点头。
“因为他说得不对?”
哈利想说当然。
可仔细一想。
“……也不完全。”
“你确实忘了豪猪刺。”
“我知道。”
“也确实说了很多话。”
哈利抬头。
西西莉亚神情很认真。
“你到底站哪边?”
“斯莱特林。”
她回答得很自然。
哈利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刚才被斯内普讽刺以后积起来的那点闷气,忽然散掉了一些。
“对,我忘了。”
西西莉亚把材料盒扣好。
“但是蛇牙是你磨的。”
哈利看向她。
“所以呢?”
“磨得尚可。”
哈利愣了两秒。
随即意识到她在重复斯内普刚才的话。
他笑出了声。
这一次斯内普已经走远,没有回头。
“谢谢你。”
“为什么?”
“至少有人承认我做了一点事。”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鼻涕虫也没有毁掉。”
哈利笑得更厉害。
门口的罗恩已经在等他。
他远远看着哈利,又看看西西莉亚,神情有些奇怪,像是不明白哈利为什么在被斯内普讽刺以后还能站在一个斯莱特林旁边笑。
哈利抱起课本。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下次如果我不迟到,应该不会再和你一组了。”
西西莉亚看着他。
“嗯。”
哈利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太干脆。
“你不觉得可惜吗?”
西西莉亚认真想了一会儿。
“为什么?”
哈利被问住。
他原本只是随口说的。
“因为我们做得挺好的。”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那瓶被评为O的药剂。
“是很好。”
“所以?”
“所以今天很好。”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哈利也安静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已经足够。
今天很好。
至于下一次是不是还会坐在一起,是下一次的事情。
他点点头。
“那下次见。”
“下次见,波特。”
哈利跑向门口。
罗恩立刻凑过去问了什么,两个人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西西莉亚仍然坐在原处。
她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包里,又拿起桌上的玻璃瓶。淡蓝色药液在灯下轻轻晃动,瓶身上贴着一张不大的羊皮纸。
HarryPotter.
CeciliaGrindelwald.
两个名字写在一起。
只是因为一个人迟到了。
另一个人恰好没有搭档。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把瓶子交到斯内普要求放置成品的木架上。
然后抱起自己的坩埚,离开教室。
走廊外仍旧很暗。
学生们正沿着石阶向上走,黑色长袍混在一起,只有领带和徽章把他们分成不同的颜色。格兰芬多走向一边,斯莱特林走向另一边。
西西莉亚顺着银绿色的人群往前。
走出几步,她听见前面有人叫她。
“格林德沃。”
德拉科站在转角处。
潘西和西奥多也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她抱着的坩埚。
又看了一眼哈利刚刚离开的方向。
最后只说:“走错了。下一节在楼上。”
西西莉亚停住。
“这边不能上去吗?”
“能。”
德拉科说。
“但是远。”
西西莉亚于是转过去,跟着他们走另一条路。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和哈利·波特一起做魔药。
也没有人提起那瓶得到O的药剂。
只有走到楼梯前的时候,潘西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波特烦不烦?”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不烦。”
潘西回头。
德拉科也看了她一眼。
西西莉亚继续说道:“他说很多话。”
“那还不烦?”
“有些很有意思。”
潘西没有立刻回答。
德拉科也没有。
他们继续往楼上走。
西西莉亚跟在其中,长发随着脚步从黑色长袍后轻轻晃动。城堡高处的阳光渐渐从楼梯尽头落下来,把石墙照出一小片很浅的白。
那是她成为斯莱特林以后上的第一堂课。
她得到一个O。
也第一次和哈利·波特共用了一只坩埚。
至于这两件事里哪一件会在很久以后显得更加重要,那时候没有人知道。
西西莉亚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那个上午比想象中有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