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很小,躺在泥土里几乎看不见。

    裴厌盯着那个小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双手把泥土捧回去,一点一点地把蛐蛐盖住。

    泥土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有一些落在那只青黑色的小虫身上,有一些散落在坑边。他突然觉得喉咙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沈弱没有帮他。他只是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安静得像是竹林里另一棵安静的竹子。

    裴厌把坑填平了,又用手拍了拍,让泥土紧实一些。他还在上面插了一根细竹枝,竹枝歪歪扭扭的,像一块不成样子的墓碑。

    “好了。”裴厌的声音闷闷的。

    沈弱看着那根歪斜的竹枝,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没说什么好笑或不合适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把竹枝扶正了一些,然后在旁边又插了一根。

    两根竹枝并排立着,一高一矮,矮的那根是裴厌插的,高的是沈弱插的。

    裴厌看着那两根竹枝,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埋过很多东西吗?”

    沈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间的泥土。

    “嗯。”他说,“埋过。”

    裴厌等着他往下说,但沈弱没有再开口了。竹林里的风穿过一根根青竹,发出空洞的、呜咽似的声响,把沈弱没说出口的话都淹没了。

    裴厌不明白沈弱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嗯”字就停下来,就像他不明白沈弱为什么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却什么也没在看。

    他把这个问题揣在心里,没有问。

    他想,等他再长大一些,沈弱就会告诉他了。

    回去的路上,裴厌走在沈弱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这是他的习惯,从第一次跟沈弱走山路就养成的。

    沈弱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稳,踩在他踩过的地方,就不会踩到松动的石头,不会被树枝绊倒。

    “裴厌。”沈弱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你知道蛐蛐为什么叫吗?”

    裴厌想了想:“求偶?”

    沈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被风吹得零零碎碎,但裴厌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全是。”沈弱说,“有时候是在叫同伴,有时候是在宣示领地,有时候……只是因为它想叫。”

    裴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竹林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沈弱脸上,明明暗暗的,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所以裴厌,”沈弱的声音很低很低,“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不要像那只蛐蛐一样,等不叫了,就什么都没了。”

    裴厌愣住了。

    他想说,我没有想说的。他想说,我每天都跟你说好多话,是你话少。他想说,沈弱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沈弱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深很深,深到裴厌觉得自己如果掉进去,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他怕了。

    不是害怕,是怕。

    “走吧。”沈弱先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沈弱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沈弱走路的姿态还是一样的,不紧不慢,衣袂飘飘。但他的影子好像比刚才短了一些,短到裴厌踩上去的时候,觉得那只够得着脚尖。

    裴厌快步追了上去,走到沈弱身边,和他并肩。

    “师兄。”他歪着头看沈弱的侧脸。

    “嗯。”

    “你头发上有个虫子。”

    沈弱偏头看了他一眼。

    “骗你的。”裴厌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沈弱没有生气,也没有笑。他只是看了裴厌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裴厌读不懂的东西,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凉。

    裴厌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说“我逗你玩的,你怎么不笑”,想说“沈弱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想说“你到底怎么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笑过了。

    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笑,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笑,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雪地里蹲下来为他撑伞时的那种笑。眉眼弯弯的,比雪光还亮堂,像冬天里突然开了朵不合时宜的花。

    裴厌停下脚步。

    沈弱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裴厌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脱口而出:“师兄,晚上我想吃你做的面。”

    沈弱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嘴角,又从他的嘴角看回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好。”沈弱说。

    那天晚上的面,是裴厌吃过最难吃的一碗。

    咸了。

    沈弱很少失手,但那天他放盐的时候心不在焉,盐罐的盖子没盖好,一下子倒进去了小半罐。裴厌吃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抱怨,而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咸得发苦的面吃完了。

    沈弱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面,他尝了一口,顿了顿,然后放下筷子。

    “咸了。”他说。

    “还好。”裴厌嘴里塞着面条,含混不清地回答。

    “倒了吧,我重新做。”

    裴厌摇了摇头,把碗往怀里拢了拢,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弱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面推到了裴厌手边。

    “这碗淡一些,换给你。”

    裴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面条,眼神亮晶晶的:“那你呢?”

    “我不饿。”沈弱说,嘴角弯了弯,是一个笑,但那个笑没有到眼底。

    裴厌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咸得发苦的面,又看了看沈弱推过来的那碗。他没有换,而是把沈弱那碗面也拉到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左手边,一碗放在右手边,然后开始吃沈弱那碗。

    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存着什么。

    沈弱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完,又端起那碗咸得发苦的,继续吃。

    “裴厌。”沈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哑。

    “嗯。”

    “你是猪吗。”

    裴厌抬起头,嘴角沾着面汤,认真地看了沈弱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弱很久很久以后都记得的话。

    他说:“师兄做的,多少都吃得完。”

    第149章 请让他幸福

    桃花斋。

    这是裴厌取的名字,也是裴厌选的地方。

    桃花斋隐在断虹崖底,老桃树不知活了多少年,虬枝盘成穹顶,花开时遮天蔽日,倒像天地都给它做了画框。

    风吹花瓣,竟碎成千百片粉雪,盘旋不落,绕着回廊打旋。

    溪水从涧底来,浸润了满地落英,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香。

    斋檐下悬着旧铜铃,风过也不响,只有灵力波动时才轻轻一颤。

    晨昏之际,花影里隐约有灵蝶出没,翅上沾着露水炼成的光,倒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花开成了蝶,还是蝶化作了花。

    地方很美,沈弱很喜欢。

    裴厌什么时候修的地方,沈弱不知道,但他真的很欢喜,要说具体欢喜什么?他不知道,是景,是人,他分不清。

    有的东西只存在于你分不清的时候,那时他是美好的,他是纯洁的,他是鲜活,有温度的。当你分清的那一刻他便会化为糜粉不复存在,他一片片的碎掉碎成回忆里最黯淡光。

    所以沈弱从不追求,看清什么,看透什么。要是就这样的活着也没什么的。

    檐下有风吹过,带着阵阵桃花清甜的香气,时不时有灵蝶停留在沈弱垂落在地的发丝上,他有些走神的倚在廊柱下,半阖着眼。

    他的发丝铺了满地,墨一样洇开,有几缕浸在檐下的积水里,他也不去管。灵蝶停在他指节上,翅上的露光明明灭灭,像极了将熄未熄的灯。

    他想,这花真好啊,好到有些不真实。

    好到让人总觉得,明天醒来,这一切就会消失。

    裴厌偶尔会从花影深处走来,衣袂卷起一地落英,像踏碎了一场粉色的梦。沈弱便抬头看他,涣散的眼眸透着安静而柔软的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他没有问过裴厌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问出口就碎了,像那些花瓣,捧在手心时还是完整的,轻轻一触便化作细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再也拾不起来。

    他只是看,只是记得。

    “师兄。”裴厌不知何时走到沈弱的身前,熟练得蹲下身,将那些遮住眉眼的长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沈弱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一只懒洋洋的猫,把脸往裴厌的掌心里送了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