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把碑重新埋回去,把土拍实,在上面盖了一层草。

    ——

    白天,他去了镇子里。

    这是他在清溪镇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白天。和白天的清溪镇。

    和昨天一样,镇子里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铁匠铺里的老头在打一把锄头,叮叮当当的,节奏很慢,像是每一锤都要想很久。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晒太阳,椅子底下躺着一只花猫,肚皮朝上,睡得不省猫事。河边有个年轻人在洗什么东西,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常得像一幅画。

    沈弱在镇子里走了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头走到北头。镇子不大,走完也就小半个时辰。他数了数,一共看见十一个人。加上昨晚那个老人,和虎子那几个小孩,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个人。

    一个镇子,二十个人。

    他走到东边的金桂林边上,停下来。

    金桂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几十棵树,长得不算好,叶子发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但林子中间有几棵树长得很高,比周围的树高出整整一截,枝繁叶茂,金桂和银桂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

    沈弱站在林子边上,没有进去。

    他闻到了桂花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的,但确实是桂花香。现在不是桂花开的季节——现在是四月,桂花是秋天开的。

    香味从林子深处飘出来,带着一丝凉意。

    银桂的香气是凉的。

    他转身往回走。

    ——

    下午,他又去了那个空院子。这回不是去拔草,是去找东西。

    他把堂屋翻了一遍。柜子里有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走之前特意收拾过的。衣裳的布料很好,不是镇上人穿的那种粗布,是细棉布,手感和他的里衣差不多。衣裳的领口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叠痕还在,像是叠好之后就再也没人动过。

    桌子抽屉里有一本旧黄历,去年的。几根钉子,一团线,一把剪刀。剪刀的刃口卷了,剪不了东西。

    灶房里有一口锅,锅里有一层锈。灶台上放着两只碗、两双筷子。碗是粗瓷的,筷子是竹子的,其中一只筷子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人咬过。

    沈弱看着那道牙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回到堂屋,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桂花糕图谱拿出来。他没有翻到金桂银桂那一页,而是翻到了最前面——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给最会做桂花糕的爷爷。”

    第92章 诡镇2

    沈弱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块埋着小碑的东北角。他把草拨开,露出那块被拍实的土。

    “沈小虎。”他低声念了一遍。

    风从院墙的缺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这次香味浓了一些,不像是从林子里飘过来的,更像是就在附近——就在这个院子里。

    沈弱抬起头。

    对面的墙头上,坐着一个小孩。

    很小的小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光着脚,两条小腿在墙头上一晃一晃的。小孩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的尾端已经散了,耷拉在耳朵旁边。

    小孩低着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桂圆核。

    “你是新来的?”小孩问。

    声音很轻,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沈弱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小孩,看着小孩脚上的泥——和他院子里脚印上的泥是一样的颜色。

    “你住在我的院子里。”小孩说,歪了歪头,“不过没关系,我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弱问。

    小孩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白牙。“我叫沈小虎。”

    沈弱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也姓沈,”小孩说,“你也是沈家的人吗?”

    “你多大?”

    “四岁。”小孩伸出四根手指,比了比,又缩回去一根,“不对,三岁?我记不清了。好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小孩想了想,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好久好久。”

    沈弱往前走了一步。小孩没有躲,还是坐在墙头上,小腿一晃一晃的。沈弱走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他。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打在小孩身上,但小孩脚下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

    “你知道你死了吗?”沈弱问。

    小孩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消失,是顿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知道呀。”小孩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死了好久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小孩低下头,两只手撑在墙头上,手指抠着墙缝里的泥。抠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在等爷爷回来。”

    “你爷爷去哪了?”

    “不知道。”小孩的声音更小了,“有一天他出去了,就没回来。我等他,等了好久。后来我就睡着了。睡了好久。醒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草就长那么高了。”他比了比,手举过头顶,“比我还高。”

    “你爷爷是不是会做桂花糕?”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孩子应该有的亮度。

    “你会做吗?”他问,身子往前倾,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你也会做桂花糕吗?”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

    “会一点。”

    “那你做给我吃好不好?”小孩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急切,急切得有点不像话,像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我好久好久没吃过了。爷爷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金桂的,银桂的,都好吃。银桂的凉凉的,吃完嘴巴里都是香的。金桂的暖暖的,吃到肚子里,肚子里也暖暖的——”

    他忽然不说了。

    因为沈弱的手握住了剑柄。

    不是要拔剑,只是握住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小孩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握剑的手,看着他手心里那道暗红色的疤。小孩的眼睛暗了暗,那两颗桂圆核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也有剑。”小孩说,用的是和昨晚那个老人一样的句式。

    “嗯。”

    “爷爷也有剑。”小孩说,“爷爷的剑可好看了,剑鞘上刻着花,闪闪发亮的。后来爷爷把剑卖了,给我买桂花糕吃。”

    沈弱握剑的手松了。

    不是慢慢的松,是一下子就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垂在身侧。

    “你等着。”他说。

    ——

    沈弱不会做桂花糕。

    但他有一本图谱,图谱上有做法。

    他把图谱翻到金桂银桂那一页,把做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他去灶房,把那口生锈的锅刷干净,用术法把锅底补了两个洞。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图谱上写着“糯米粉三合、桂花蜜二两、猪油一匙”。

    他没有糯米粉,没有桂花蜜,没有猪油。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墙头上的小孩。小孩没有走,还是坐在那里,两条小腿已经不晃了,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两根挂在墙头的红绳。

    “我没有材料。”沈弱说。

    小孩眨了眨眼睛。“院子后面有一棵金桂树,是爷爷种的。桂花蜜可以用那个做。”

    “没有糯米粉。”

    “杂货铺里有。老板娘人很好,你跟她要,她会给你的。”

    “没有猪油。”

    “铁匠铺旁边的肉铺里有。不过那个叔叔有点凶,你要跟他说是给我吃的,他就会给你。”

    沈弱看着小孩。

    “他们都认识你?”

    小孩点点头。“他们都认识我。镇上的所有人都认识我。”

    “你死了多久了?”

    小孩又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脚趾头动了动,脚趾缝里的泥掉了两块。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镇上的小孩子,换了好几批了。”

    沈弱没有追问。

    他出了院子,往杂货铺走。

    ——

    杂货铺的老板娘还在门口晒太阳,花猫已经醒了,蹲在她脚边舔爪子。

    “老板娘,有糯米粉吗?”

    老板娘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有。你要多少?”

    “三合。”

    老板娘没动。“你买糯米粉做什么?”

    “做桂花糕。”

    老板娘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弱一遍,目光在他的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