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他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拍门的声音,啪啪啪,又急又响。

    “沈师兄!沈师兄在吗?”

    沈弱听出是小师弟周然的声音,平时说话都跟蚊子哼似的,这会儿嗓子都劈了。

    他把腰带系好,走过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周然就挤了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见他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沈师兄!快快快——上清仙尊出关了,让你去正殿一趟!”

    沈弱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周然用力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仙尊刚出关,就让人传话,点名要你去。传话的是赵师兄,他、他让我来叫你的时候,那表情——”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沈弱看着他:“什么表情?”

    周然咽了口口水,没敢说。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弱心里有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穿好的衣袍,又看了看周然那张快哭出来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

    周然愣住:“知、知道了?”

    沈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小狐狸正趴在廊下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见他看过来,耳朵动了动。

    沈弱想了想,说:“别跟着。”

    然后他迈步出了院门。

    沈弱走在青石板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遇见的弟子看见他,都纷纷让到路边,行礼问好,然后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沈弱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没停。

    走到正殿前的广场时,他看见赵远站在台阶下,脸色发白,额头上也全是汗。

    赵远是内门弟子,平时负责正殿的洒扫传话,为人稳重,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沈弱走过去,还没开口,赵远就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沈师兄,仙尊在里头等着。”

    沈弱点点头,抬脚往台阶上走。

    赵远忽然又叫住他:“沈师兄——”

    沈弱回头。

    赵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你多保重。”

    沈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正殿的门虚掩着。

    沈弱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光线昏暗,所有的窗牖都垂着厚重的帷幔,只有尽头的高台上点着几盏长明灯,灯火摇曳,照亮一张冷玉般的面孔。

    上清仙尊端坐在云床之上,闭着眼睛,似乎正在调息。

    沈弱走到殿中央,跪下。

    “弟子沈弱,拜见师尊。”

    声音在殿内回荡,然后归于寂静。

    上清仙尊没有睁眼。

    沈弱跪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外隐约传来鸟鸣声,殿内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上清仙尊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冷淡如水,落在沈弱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裴厌和白书。”

    四个字,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解释。

    沈弱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他说,“他们受了伤,现在在药堂,刘长老亲自照看。”

    上清仙尊看着他。

    “怎么伤的。”

    沈弱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程斩玥和姜玉宸的事。不能说那个山谷,不能说那道剑光,不能说他在最后关头暴露的身份。

    说了,就是更大的麻烦。

    “弟子带队执行任务,”他说,“遭遇意外,判断失误,导致裴厌和白书受伤。是弟子之过。”上清仙尊的眼神没有变化。

    “意外?”

    “是。”

    “什么意外。”

    沈弱垂下眼睫:“弟子不便细说。”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焰在那一刻似乎都凝住了。

    然后,上清仙尊开口了。

    “不便细说。”

    四个字,一字一顿。

    沈弱跪着,脊背挺直,没有辩解。

    上清仙尊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落在沈弱耳里,却像是冰碴子刮过脊背。

    “沈弱,”上清仙尊说,“你是觉得本座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自己的命太长?”

    沈弱叩首:“弟子不敢。”

    “不敢?”上清仙尊的声音依旧很淡,“你带出去的人,两个躺着回来。你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跟本座说不便细说。”

    沈弱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说话。

    “抬起头来。”

    沈弱抬起头。

    上清仙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落在他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上。

    “裴厌的天赋,百年难遇。白书的资质,万中无一。”上清仙尊说,“他们两个,任何一个折了,都是清霄宗的损失。”

    沈弱听着。

    “而你,”上清仙尊说,“你是大师兄。”

    沈弱垂下眼睫。

    “弟子知道。”

    “知道?”上清仙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虽然很淡,但沈弱听出来了——那是冷意,“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们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知道如果不是他们挡在你前面,现在躺在药堂的是谁?”

    沈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上清仙尊。

    上清仙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沈弱能读懂的东西。

    是失望。

    或者说,是“果然如此”的那种失望。

    “弟子……”

    “不必说了。”上清仙尊打断他,“二百戒鞭,跪在殿外一夜。”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叩首。

    “弟子领罚。”

    他起身,往殿外走。

    第50章 师兄的命值多少(1)

    清霄宗的戒鞭远近闻名。

    那是清霄宗用来惩戒犯了大错的弟子的刑具,通体泛红,不知是什么材质,每一鞭下去,不只是皮肉,连骨头都像被火燎过。

    执刑的是戒律堂的人,两个,都是筑基期,面无表情。

    沈弱被带到正殿外的刑架前。

    “沈师兄,”其中一个执刑弟子低声说,“得罪了。”

    沈弱没说话,自己走到刑架前,双手扣上锁链。

    铁链冰凉,贴着他的手腕。

    他闭上眼睛。

    第一鞭甩落时,沈弱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锁链拽回来。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签子从他后背的皮肉里一点一点地剐,那种由里到外的疼。

    沈弱的指甲抠进掌心,没出声。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

    第十下的时候,沈弱的后背已经一片血肉模糊。素白的衣袍被抽成一条一条的,和翻开的皮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执刑弟子的手顿了顿。

    戒鞭堂有规矩,一百鞭以内不能停。但沈弱是大师兄,平日里对他们这些戒律堂的弟子多有照拂——去年他弟弟生病,还是沈弱帮忙找的刘长老。

    “继续。”

    沈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很稳。

    执刑弟子咬了咬牙,扬起鞭子。

    第十一下。

    第十二下。

    ……

    第五十下。

    沈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应该没有。他咬着牙,牙关都咬酸了,满嘴都是血腥气。

    疼到极致的时候,反而没那么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灼热,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再蔓延到脑子里,把他的意识烧成一团浆糊。

    恍惚间,他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起小时候刚被带上山,那时候他还叫沈席之,不是沈弱。改名的时候他问为什么,接引的师兄说,师尊取的,没有为什么。

    想起第一次见上清仙尊,他跪在殿里跪了一个时辰,仙尊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想起裴厌第一次叫他师兄——那时候裴厌多大?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裴厌个子小小的,还没到他肩,板着一张脸,叫得心不甘情不愿。

    想起白书第一次炼丹药,把丹房炸了,是他冲进去把人拎出来。白书满脸黑灰,还举着半颗没炸完的丹药冲他笑。

    想起那两块碎银子。

    还在怀里揣着。

    不知道有没有被血浸透。

    ……

    “师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