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回天。

    程斩玥闭上眼睛。多年来他从不回想那一夜,可今日那人的出现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他结痂的旧伤。

    沈席之变了。

    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凌厉,眼底的光也暗了。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程斩玥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百年前,还在山门前等他练剑回来,等他给自己带山下新出炉的桂花糕。

    “师兄。”

    程斩玥睁开眼。是方才那个张师妹的同伴,另一个他不认得脸的女修,小心翼翼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

    “您喝点汤暖暖身子吧,守夜辛苦。”

    程斩玥没接。

    那女修讪讪地收了回去,小步跑回张师妹身边,两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好凶……”

    “……别问了……肯定有旧怨……”

    “……那个救我的道友,长得可真好看……”

    程斩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看。

    是好看。

    沈席之从入门那天起就是好看的。师尊说他生得好,天生就该修剑。师兄们嫉妒他,师妹们爱慕他,他自己却从不放在心上,只对着程斩玥笑,说“师兄,你看我今天新悟的剑式”。

    那时候他也喊师兄。

    可后来叛出师门那一夜,他浑身是血,站在尸山血海里,隔着火光看过来。

    他没喊师兄。

    他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斩玥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仇恨,不管他变没变沈席之是一定要死在他剑下的,他不知道沈席之是怎么回来的,他放不下过去,便也抓不住未来。

    他是该死的,沈席之是该下地狱的,他杀了这么多人。

    第32章 裴厌我手要断了

    “咳咳咳,不是谁骂我。”沈弱睁开眼,下意识的看向裴厌,看着他高挺的鼻梁,那双平时看人凌厉又冷漠的双眼轻阖着,薄唇浅淡。

    沈弱忽的就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伸手轻轻拨弄着裴厌纤长浓密的睫毛。

    真好看,不愧是自己带的。

    然后他就不轻不重的拍了拍裴厌的脸“是不是你骂我?”

    夜风穿过林梢,带起细碎的声响。

    裴厌的睫毛在沈弱指尖颤了颤,像被惊扰的蝶翼。他没睁眼,只是偏过头,躲开那只作乱的手,嗓音带着睡意初醒的低哑:

    “……没骂你。”

    沈弱“哦”了一声,指尖追过去,又拨了拨他的睫毛。

    裴厌的眉头皱起来。

    他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惺忪,却又像是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他看着沈弱,沈弱也看着他,眼底是那种倦淡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睡不着?”裴厌问。

    沈弱没答话,只是收回手,枕在自己脑后,望向夜空。

    天边没有星子,只有那层诡异的绿光在远处浮动,像是这片秘境永夜的眼睛。

    裴厌也没再睡。

    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沈弱的侧脸,看着那张脸上被灵火光晕映出的轮廓。

    良久,他忽然开口: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沈弱偏头看他。

    裴厌没有躲开视线,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认真。

    “以前?”沈弱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很久了。”

    “多很久?”

    沈弱没答话。

    他望向夜空,像是真的在想。

    可裴厌看出来了——他不想说。

    那种感觉又来了。就是那种沈弱明明就在身边,触手可及,可又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碰不到的感觉。

    裴厌讨厌这种感觉。

    他坐起来,挪了挪,直接挨着沈弱躺下。

    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沈弱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疑惑。

    “冷。”裴厌说。

    沈弱笑了一下,很轻的笑,没有戳穿他。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看着那片没有星子的夜空。

    过了很久,久到裴厌以为沈弱睡着了,身边忽然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以前啊……”

    裴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动,怕一出声,那声音就停了。

    沈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以前很多人怕我。”

    “也有很多人想杀我。”

    “后来他们发现杀不了我,就开始怕别的东西。”

    裴厌听着,没有插话。

    “他们怕我身边的人。”沈弱说,语气依旧平淡,“怕我护着的人,怕我在意的人。”

    “所以他们就杀那些人。”

    “一个一个杀。”

    夜风吹过,灵火晃了晃。

    沈弱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是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杀到最后,就没有了。”

    “我也就不在意了。”

    裴厌的呼吸顿住。

    他转过头,看向沈弱。沈弱还望着夜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倦色,却像是更深了一层。

    “那些疤……”裴厌开口,声音涩涩的。

    “不是那些。”沈弱说,“那些是更早的。”

    更早的。

    裴厌不知道“更早”是多早,也不知道那些年里沈弱经历过什么。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疤痕,那些他方才看到的、细细密密的、交错的疤痕,不是战场上的伤。

    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

    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沈弱的手。

    沈弱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头看裴厌,裴厌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那只手,却握得很紧。

    沈弱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他没有挣开。

    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热,一点一点渡过来,像是要驱散什么。

    远处,秘境深处的绿光还在浮动。

    可这一刻,那绿光好像也没那么诡异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弱忽然开口:

    “裴厌。”

    “嗯?”少年应得很快,像是根本没睡着。

    沈弱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松点。手要断了。”

    裴厌没松。

    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傻孩子,有这么冷吗。

    第33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南荒秘境的夜很漫长。

    幽绿渐散,晨间的薄雾透了进来。

    苏砚恢复极快昨天晚上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惨样,待到早上便是活蹦乱跳了,一点都不像受过重伤的人。

    沈弱抱臂上下打量着苏砚“恢复的挺快。”

    苏砚随意的撩起沈弱的一缕青丝,细细嗅了嗅“还是美人照顾的好。”

    裴厌皱眉下意识的摸上剑柄,沈弱则抬起冰凉的指尖附在了他的手背,轻轻的摇了摇头。

    像苏砚这样放荡的人要么实力非凡要么背靠大山,先不说他背靠大山了,他就已经满足了实力非凡了,且这是在秘境再加上防止沈弱的身份暴露,还是莫起冲突为好。

    沈弱向后退了一步,发丝滑落苏砚的指尖。

    苏砚也不恼,指尖虚虚握了握,似在回味那缕凉滑的触感,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

    “美人,这是害羞了?”

    白书在旁边莫名吃瓜,一个头两个大。

    裴厌指节捏的泛白,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苏砚的目光在沈弱裴厌指尖来回打转,终于像是明白了些什么“我知道了,美人这是名花有主了。”

    白书震惊的看向苏砚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沈弱“……”

    裴厌“!!!”

    沈弱收回指尖,平复了一下想制裁苏砚的心情,回道“没有,你误会了。”

    苏砚闻言,眸中笑意更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浮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哦?”他尾音上扬,拖得绵长,“那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这话说得露骨,裴厌指节又紧了几分,剑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弱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看了苏砚一眼:“阁下伤既好了,不如早些去寻自己的机缘。这南荒秘境机缘有限,莫要耽误了。”

    这是逐客令了。

    苏砚却像是听不懂一般,反而懒洋洋地靠上了一旁的枯树,姿态闲适得仿佛这是自家后院:“不急。机缘这东西,讲究个缘法。倒是你们——”

    他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书身上。

    “这位小友,”苏砚突然点名,“你跟着他们,不觉得碍眼么?”

    白书:“???”

    他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苏砚笑得意味深长,“人家两人之间,怕是容不下第三人。你夹在中间,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