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

    君樾又吃了几口菜,明岁安在旁边陪着,偶尔自己也夹一筷子,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谁也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

    吃完外面已经黑完了。

    明岁安还说陪着会君樾。

    但君樾拒绝的很果断,将他抱在怀中亲了好几口,才将人带到殿门口:“早点休息。”

    明岁安还好说些什么,肩头多了件斗篷。

    “路上小心。”君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温柔。

    “知道了。”

    明岁安拢了拢斗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君樾站在门内,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

    他忽然踮起脚,在君樾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身,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君樾愣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那片温热的触感,心里不断有个声音在大喊:安安!安安!让他留下来!

    但...

    瞧着那消瘦的背影。

    他不能。

    安安已经为他做了够多,他不能再去奢求。

    远处明岁安回头,看见殿门口,君樾还站在那里,朝他摆了摆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喊道:“进去吧!冷!”

    君樾笑弯了嘴角,喊道:“知道了!”

    明岁安听见这才转过身,绕过拐角,消失不见。

    而君樾站在原地很久。

    久到赵德海不得不上前小声提醒:“陛下,夜凉了……”

    他才回过神来,嘴角弯了弯,转身回了殿内。

    勤政殿的灯又亮了大半夜。

    君樾批完了剩下的折子,又在纸上写写画画了许久,把明岁安说的:南货北运拆解成了几个大项,一项一项地标注出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搁下笔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明岁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眉心微蹙认真研读的模样。

    他的安安,就是这样一个人。

    做了十分的事,只肯说三分。

    剩下的七分,都藏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而他。

    会替安安记住那七分。

    不必说出口,也不必问出口。

    在心里记着。

    就够了。

    ———

    翌日。

    太极殿。

    钟声响过三遍,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君樾坐在龙椅上,气势从冕旒的缝隙里透出来,压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众卿。”

    君樾开口,声音威严:“昨日下午,朕与首辅论及明年田赋之事,首辅以为国库空虚,当涨田赋以补缺口;朕以为农户艰难,田赋不可轻涨。此事争执不下,未成定论。”

    殿内安静了一瞬,大臣们交换了几个眼神,都在心里揣测陛下今日要说什么。

    “朕昨夜思忖再三,也没想出,但有人给朕想出一个法子。”

    君樾的目光从冕旒后面扫过众人:“诸位爱卿听过之后,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顾忌。”

    他将南货北运的思路讲出。

    刻意避开了文绉绉的官腔,用最直白朴素的语言,把明岁安昨天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铺陈开来。

    从江南水患讲到江北旱灾,从农户的困境讲到国库的窘迫,从南方过剩的物产讲到北方殷实人家对丝绸茶叶的需求,一条一条,环环相扣。

    话音落下后,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

    炸了————

    “陛下,此法前所未有,朝廷从未涉足商贾之事,贸然行之,恐有不测!”

    “陛下,老臣以为此议可行!与其坐看国库空虚,不如放手一试!”

    “陛下,若由朝廷出面收售货物,与民争利,恐非仁君之道!”

    “不涨田赋才是仁君之道!你倒是仁义,仁义到让农户卖儿卖女吗?”

    “你说谁!”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涨了田赋,你让那些农户怎么再过活下去!”

    “往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往年过来便一定是对的吗!往年还—————”

    “够了!”

    君樾不耐出声,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朕说了,畅所欲言,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吵架。”君樾的声音冷下来,“要吵,回去关起门来吵,别在太极殿上丢人现眼。”

    没有人敢再吭声。

    君樾的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没人反对的法子,不一定是好法子;但没人敢说话的法子,一定有问题。吵起来了,说明这个法子值得好好议一议。

    “此事不急。”

    第207章 发狠了!忘情了!

    ———

    承乾宫。

    明岁安起得比平时早了许多。

    竹汀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案前了,面前摊着的还是昨天那本书。

    旁边搁着的闲书上又多了几行新的批注,字迹比昨天的工整了不少,显然是越写越顺手了。

    “娘娘,您这是……”竹汀端着铜盆,愣在门口。

    “早膳呢?”明岁安头都没抬,目光还粘在书页上。

    “这就去传……”

    “快去吧。”

    竹汀放下铜盆,明岁安已经翻过了一页,眉心微蹙,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她走出去。

    看了看太阳。

    是从东方升出来的啊。

    用完早膳,明岁安又坐回了书案前。

    【你今天还学啊?】

    系统的声音冒出来,带着一丝意外。

    ‘嗯。’

    【你不腻啊?】

    ‘不腻。’

    【......你认真的?】

    明岁安没有回答,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把《贞观政要》翻到昨天看的又大致过了一遍,那些昨天还觉得晦涩难懂的句子,今天再读的时候,竟然有了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行吧,本统是服了你了。】

    明岁安没理系统,继续往下读。

    日光一寸寸地移过书案。

    【本统很好奇你打算学到什么时候】

    ‘学到学不动为止。’

    【……】

    【说了一手好废话,也不知道你跟谁学的】

    ‘......’

    系统正想再说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响亮而急促,踩在青石板上一路小跑。

    “姐姐——!”

    沈清辞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雀跃。

    明岁安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清辞已经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殿门。

    她穿着一件粉白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排小绒花,看起来像一只从花园里飞出来的蝴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情变好的朝气。

    “清辞!你怎么来了?”

    明岁安放下书,揉了揉眼角。

    “来找你啊姐姐!”沈清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前,探头看了一眼他面前摊着的书,皱了皱眉:“你看这是什么啊。”

    她凑过来看了两眼:“有点深奥。”

    “还好。”

    “别看了别看了,跟我走!”

    “去哪?”明岁安被拽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按着书页,舍不得松手。

    “楚姐姐得了一把好剑!”沈清辞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据说是欧冶子大师的最后孤品,特别稀奇!咱们去看热闹!”

    明岁安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瞬,听起来确实挺值得去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书,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去玩一会儿吧,就看一会,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另一个说:不行,昨天的还没看完,今天的还没开始,不能半途而废。

    第一个声音又说:就一会儿,放松一下怎么了?学了这么久,脑子都僵了,出去透透气说不定回来看得更快。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

    明岁安把按在书页上的手收了回来。

    “我就不去了。”

    他重新坐下去,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坚定得多:“你帮我跟楚姐姐道个贺,等我把这卷看完,再登门去看她的剑。”

    沈清辞愣了一下,拉着袖子的手松开。

    上下打量了一番明岁安。

    没有不开心、没有吵架、没有难过...

    很好

    “那你好好看。”

    沈清辞笑容明媚得像窗外的阳光:“等你学完了再来找我们玩!楚姐姐的剑跑不了,我也跑不了,随时等你!”

    “好。”明岁安使劲点头。

    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包点心,放在书案边上。

    “学累了就吃点哦。”

    明岁安摸摸了她的脑袋:“好,谢谢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