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沾地

    外面传来通报声,尖细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唱鸣声———

    “皇上驾到——!”

    明岁安整个人坐在床沿上,还没来得及反应。

    门被推开。

    床尾的墨墨挣开异色的眸子,又缓缓闭上。

    晨光从外面涌进来,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帐子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没有任何犹豫。

    他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往前迎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抱住了。

    明岁安被按进君樾的肩窝里,鼻尖撞上他胸口硬邦邦的衣料,那股熟悉味道兜头盖脸地涌过来,还掺杂了烛烟味和墨香,浓烈得像是要把人溺在里面。

    太紧了。

    紧得不像是拥抱。

    君樾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呼吸喷洒在他的发间,那呼吸很沉很重,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急促。

    明岁安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落下来,贴在君樾的后背上。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抱着。

    刚才匆匆的一眼,君樾那张疲惫的脸庞映入眼帘。

    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密密麻麻,将那双原本漆黑明亮的眼睛衬得暗沉了几分。

    眼睑微微浮肿。

    唇瓣也干的不行,整个人完全没有往日的精气神。

    明岁安的手指微蜷。

    ‘系统。’

    【在。】

    ‘这一晚上发生什么了?’

    【本统成你们的监控了?】

    ‘啧!’

    【简单来说,从昨天离开他就一直在处理事务,今天早上有人借太后的病做文章,朝上发了很大的火】

    【累惨了,也气坏了,现在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他的脑子不允许,因为还有一堆东西等着他】

    ‘所以....’

    【所以他来你充会电】

    明岁安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那股酸意压回喉咙里,伸出手,环住了君樾的腰。

    君樾身子僵硬一瞬。

    手臂更加用力。

    明岁安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勒断了。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拥抱里,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幼崽,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同时也感受到了包裹着安全的那个人的疲惫和脆弱。

    过了一会儿。

    眼瞧着君樾还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明岁安有些喘不上气,温声开口:“用早膳了吗?”

    君樾的手臂终于松了一些。

    暗哑嗓音中带着一丝委屈:“没有。”

    “竹汀!”

    明岁安朝外喊道:“跟厨房说早膳清淡一些。”

    “是。”

    明岁安趁机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君樾脸上所有的疲惫都无所遁形。

    他伸出手,落在君樾的眉间,轻轻按在那道川字纹上,用指腹慢慢揉开。

    “别皱眉。”他说,声音似温柔的水,缓缓流进那干涸躁动的心田:“再皱就成老头了。”

    君樾眉间纹路在他指腹下渐渐松开。

    低着头

    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动作,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猛兽,乖乖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明岁安的手指从眉心滑到他的眼下,在那片青黑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蹭了蹭。

    “一夜没睡?”他明知故问。

    君樾没有否认,睫毛颤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嗯。”

    明岁安叹了口气。

    是那种看见自己珍视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的手从君樾眼下移开,停在下巴上,指腹触到一层浅浅的胡茬,昨夜之前还没有的。

    “累坏了吧?”明岁安忽然问。

    君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什么?”

    明岁安眸中无奈和疼惜:“我说累坏了吧,事情是处理不完的,但你!我亲爱的陛下,你只有一个,旁人不心疼,我心疼啊。”

    君樾没说话。

    好像....

    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从昨夜到现在,折子、早朝、大臣、谏言。

    所有人都等着他做决定、拿主意、发号施令。

    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陛下,您累不累?

    君樾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那温度来得又急又猛,从眼眶一路烧到鼻腔,烧得他喉头发紧。

    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明岁安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温暖的。

    他的。

    明岁安一只手环着君樾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贴着他的头皮,慢慢一下一下地梳着。

    “困不困?”明岁安的声音缓缓落下,低低软软的,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不肯睡觉的小孩。

    君樾埋在他肩窝里,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怎么不睡?”

    沉默了一会。

    “睡不着。”君樾的声音闷在明岁安的衣料里,听上去含混而遥远:“闭上眼就是那些事。”

    “君樾。”明岁安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没关系的。”

    他的手指顺着君樾的后脑滑到他的后颈,拇指按在那块紧绷的肌肉上揉着,声音温柔又有力量:“那些事,等你睡醒了再想。现在,在我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想。”

    君樾的呼吸沉了几分。

    明岁安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慢慢变重。

    像他终于肯把一部分重量卸下来,这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深重的信任。

    “现在要不要睡一会。”

    君樾没动。

    明岁安也不催他。

    “暂时没什么困意怎么办。”君樾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近乎孩子气的依赖。

    明岁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咱们先用早饭?”

    “好。”

    君樾终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疲惫依旧,但神情明显比刚进来时好了不少。

    明岁安牵起他的手。

    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温度交叠。

    第192章 他护了这个天下那么久,总要有一个人护着他

    门外传来竹汀的声音:“主子....早膳备好了。”

    “刚好!”明岁安脸上露出个灿烂的笑,君樾就跟着他笑。

    花厅————

    晨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菜已摆上桌。

    按照明岁安的要求,基本上都是些清淡好入口的。

    两人坐下。

    小满上前准备备菜,却被竹汀拉住,退在一边。

    明岁安舀了碗粥,拿起汤匙搅了搅,才盛起一勺到嘴边吹了吹,递到君樾嘴边。

    “先喝口粥。”

    君樾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明岁安,他神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君樾张了嘴。

    温热的粥送进口中,米粒软糯,粥汤清甜,一路从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淌过一夜未食的胃和干涸了一整夜的五脏六腑。

    明岁安又舀了一勺。

    君樾已经提前放下筷子,提前等着,明岁安不由轻笑,确保不烫了才递过去。

    阳光从窗棂里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

    明岁安的余光瞥见花厅门口有个人影一闪。

    且站在门槛外面,脚已经抬起来了,似乎正要迈进来禀报什么。

    身上的暗卫服被晨风吹得衣角微动,嘴唇已经张开,第一个音节马上就要突破喉咙口。

    明岁安的眼神扫了过去。

    似薄刃贴肉,无意识压在咽喉上,他跟着君樾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滚过,千军万马前也没眨眼。

    什么凌厉的眼神没见过,什么威压的气势没见过。

    但这个不一样。

    是比恐惧更原始,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他的嘴还张着,但那个已经到了喉咙口的音节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咕。

    下一秒。

    几乎一眨眼他就退到了门框外面,整个人缩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明岁安收回目光,继续舀起一勺,笑意盈盈递到君樾嘴边,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以啊】

    系统凉飕飕地冒出一句。

    【当着皇上的面,对皇上的直属暗卫甩眼刀,你现在这个态度已经嚣张到一定境界了】

    明岁安看着跟前人逐渐有了神采的面容,坚定开口:‘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吃饭,吃完这顿饭之前,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门口等着。’

    【你就不怕真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