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漫长时光,就在这种沉闷与不安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好在,黑石滩那边并没有在白天爆发激烈的冲突。
海婆带着小铁在风浪中冒险攀上崖壁,耗费了大半日功夫,总算用特制的朱砂和鲸油,将那几道细微的裂痕暂时封补上了。
崖壁远处,老麦和大麦等几十名村里的壮丁手持铁锹、火把和大铁叉,警惕地守了整整一天。
直至傍晚退潮,除了偶尔有几条全身发黑的死鱼随浪打上沙滩外,黑水怪并未发起大规模的冲击,这让紧绷了一整天的村民们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没能抚平村里日益高涨的焦虑与不安
陈家村当年为了躲避内陆的战乱,整村人扶老携幼背井离乡,才一路迁徙到了这片沿海地区,从种地的农民硬生生改行成了靠海吃海的渔民。
也正是因为共同经历过那段颠沛流离、携手求生的岁月,村子内部向来骨肉相连、极度团结。
平时谁家有难,全村人都会倾力相助。
但也正因这种性命相连的强烈凝聚力,当威胁到全村安危的危机降临时,大家的心思反而变得敏感而沉重。
自打那天海婆道破七彩幻海螺被二丫拿走,守护陈家村的结界没有了之后,村里人看二丫的眼神就变了。
二丫是大家看着长大的自己人,平时懂事又乖巧。
这几天她似乎也感受到大伙儿因为怪物威胁而产生的恐慌,便愈发积极地想在村里做些好事帮大家分忧——一会儿帮东家的陈婶提水,一会儿替西头的老爷爷抱柴火,甚至还主动把自家省下来的干粮送去给守夜的青年。
可越是团结、越是珍惜这片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家园,村民们对威胁村子安全的事就越是介怀。
大伙儿私下里虽然不至于恶语相向,但那份沉重的忧虑与隐隐的排斥,却怎么也压不住。
“唉,你们说……这好端端的镇海结界,怎么突然间说不行就不行了?”
“还能是啥原因?海婆早先不就说过了么,那海里庇佑咱们陈家村几十年的七彩幻海螺被人拿走了!没了海螺的神力镇着,光靠崖壁上几道死符,哪挡得住那黑水怪的煞气?”
“提到这事我就心慌……那海螺,不就是老麦家的二丫从海边捡走了吗?”
“唉,二丫这孩子咱们看着长大,平时多懂事啊……怎么偏偏非要把那海螺捡走。没了海螺的神力镇着,光靠崖壁上几道死符,哪挡得住那黑水怪的煞气?”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把那宝贝拿走,阵法哪会弱成这样?今天大家伙儿在地里、在崖壁下提心吊胆守了一整天,连饭都顾不上吃,说到底……不都是受了那丫头的牵连?”
“小声点!我听说她是不小心捡走海螺......老麦家也是咱们村的人……”
“是啊,要不是当年大伙儿团结一心逃到这儿,哪有咱们今天的日子,大家也不容易......”
“不容易啥?再不容易能有全村人的命重要?要我说,海婆就不该纵容她,就该把那海螺拿回崖壁上供着,省得祸害大家!”
“二丫是个好孩子,看她这几天又是帮忙提水又是送柴火,孩子心是好的,可要是守护结界真被破了,咱们这几十户相依为命的人,该往哪儿逃啊……”
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守了一整天崖壁的壮丁们陆续回村。
这些零零碎碎、带着担忧与压抑的议论声,就这么顺着晚风飘过了老麦家的篱笆墙。
屋内,二丫正帮着陈氏端饭碗,她小小的身躯微微僵了僵,小手紧紧拽着衣角,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氏心疼地看了女儿一眼,重重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二丫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她只是默默把饭菜端上桌,随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将房门轻轻关上。
她坐在小榻上,捧着彩虹贝壳,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窗外彻底沉下去的天色。怀里那个被称为七彩幻海螺的彩虹贝壳,依然在散发着微弱的凉意,像是在提醒着她即将到来的凶险。
“没关系的……”
二丫在心里小声安慰着自己,小脸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委屈。
“大家只是害怕再失去家园而已……只要等明天清晨,只要第10点生存点拿到手,我抽到最后一件衣服保护大家,大家就不用再害怕了。”
可惜,命运总是在人们满怀希望时,开上一场残酷的玩笑。
长夜再次笼罩了陈家村,而黑石滩方向的阴风,似乎比昨夜更加刺骨了。
陈家村岸边的黑石滩下。
今夜的海面风平浪静,平得像是一面巨大的墨色镜子,连一丝细微的浪花声都没有。
岸边漆黑的礁石缝隙间,黑水怪那双幽绿色的瞳孔,正死死凝视着崖壁上的那道黑红符文。
它在等,等一个彻底撕裂结界的契机。
昨夜它那一撞,虽然被阵力震得鳞片焦黑,但也让它敏锐地感知到了这座四象镇海阵的虚弱。只要大阵再出现一丝晃动,它便能顺着那几道细微的裂纹,将满身的黑水煞气彻底灌注进去!
突然,平静得诡异的海平线上,远处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喧哗与骚动。
“咕噜噜……咕噜……”
“咯咯咯……”
“桀桀——!
那头伏击多日的黑水怪,终于等到了它梦寐以求的契机。
冰冷的海水向两侧分开,只见数十条形貌怪异,通体泛着腐臭黑气的鱼怪正拉着粗重的黑色藤蔓,在海面上拉动着一艘白骨铺就的巨大怪船!
那些鱼怪有的长着人手般的胸鳍,有的张着满嘴锯齿,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而在那艘白骨怪船的船头,赫然站着一个极为恐怖的邪祟。
它的身躯如同一只巨型的毒蜘蛛与深海乌贼的结合体,长满了黑紫色的肥厚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布满了扭曲吸盘,在船板上缓缓蠕动。而脖颈之上,却死死安着一颗干枯的老人头颅!
那头颅上的皮肤早已腐烂发黑,双眼翻白,嘴里吐出一条长长的血红色信子,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白骨怪船在离黑石滩不远的深水区停了下来。
这只人头妖身的邪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窝在礁石缝里的黑水怪,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嘲弄。
“桀桀桀……黑水,这就是你传回来的‘好消息’?”
那颗干枯的老人头颅微微扭转,嘴里的血红信子吞吐不定,发出一阵如破锣般沙哑刺耳的怪笑声。
那翻白的双眼阴冷地扫过崖壁上微微泛光的符文。
“你在信里吹得天花陆续,说什么陈家村的大阵早已残缺,镇海阵眼摇摇欲坠……怎么?把你那肚子里的鬼婴都给消化了大半,如今实力恢复了一半有余,却连区区几个渔民守着的破崖壁都攻不进去?”
黑水怪的脖颈剧烈起伏,那一圈圈肿胀扭曲的肉瘤沿着脊背猛地隆起,发出不安的蠕动。
它不会说人话,只能从血盆大口里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气,幽绿的瞳孔中绽放出凶狠的光芒,朝着白骨船上的邪祟低低嘶吼。
“少在那里冲本座呲牙!”那人头妖身的邪祟冷笑一声,数条黑紫色的肥厚触手狠狠拍击在船板上,震起无数白骨碎屑,“本座可没空看你这只废物在这里磨磨唧唧。既然你啃不下这块骨头,那这陈家村几百□□人的血肉……本座就笑纳了!”
话音未落,老人头颅猛地张开大口,那条血红色的长信子剧烈颤动,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长啸!
那一声长啸化作看不见的音波煞气,顺着平静的海面,轰然撞向了崖壁上的黑红符文!
早已带有细微裂纹的符文受到这股外来的邪祟煞气冲击,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光芒猛地剧烈闪烁起来!
黑水怪见状,幽绿的双眼凶光毕露,再也顾不上与老人头颅的恩怨,四肢猛地一蹬,如同一道乌黑的闪电,顺着这股动荡再次狠狠扑向了符文的裂痕之处!
“嗡——!咔嚓!”
崖壁上的黑红符文在黑水怪与人头邪祟的双重合力猛攻下,终于不堪重负地爆发出一道凄厉的脆响!
符文上的几道裂痕瞬间如蜘蛛网般蔓延开来,原本沉稳刚猛的镇海阵力随之剧烈紊乱,浓重的黑水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流般顺着崖壁缺口直冲而入!
与此同时,村东头的海婆小屋内。
桌案中央的古旧阵盘突然猛然跳动起来!
“嗡嗡嗡——!”
阵盘四周的凹槽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
灰白色的光晕在虚空中扭曲成一团乱麻,随即爆出一阵阵刺耳的吱呀摩擦声。
阵盘东北角象征着崖壁符文的刻痕处,竟“啪”的一声彻底炸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冒出一股黑紫色的刺鼻烟雾!
一直守在阵盘前的小铁面色骤变,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噬煞气顺着灵力丝线反冲而来。
“噗——!”
小铁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重重倒飞出去,撞倒了屋内的木凳。
“小铁!”坐在土炕上的阿仓叔骇然失色,忍着肚子的剧痛想要翻下炕来。
海婆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混浊的老眼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厉光。
她一步跨到桌案前,枯木般的双手狠狠拍在剧烈颤动的阵盘之上,厉声喝道:“不好!那怪物带了帮手……大阵东北角被强行撕开了!”
未等海婆运功稳住阵符,阵盘上的黑紫煞气便顺着沉香木快速蔓延。
大阵……已被破开了第一道阵符!
海婆强忍着体内气血的剧烈翻涌,枯瘦的双手如鹰爪般死死按在发烫的阵盘上。
她口中疾吟咒文,将
体内残存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沉香木中,硬生生将那股疯狂蔓延的黑紫煞气暂时压制在了裂口处。
稳住了阵盘的狂暴波动后,海婆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瓷瓶,倒出几粒散发着草木苦香味的自制药丸,塞进倒地咳血的小铁嘴里:“压住胸口这股邪煞,留在屋里别动!”
话音未落,海婆已抄起墙角一根裹着黑布的木槌,大步跨出了屋外。
屋外的空地上,高高悬挂着一口爬满了青绿锈迹的古铜锣。
自打陈家村建村定居以来,这口古铜锣便一直静静挂在这里,三十多年来从未被敲响过一次。
“当——!当——!当——!”
极其沉闷、穿透力极强的锣声如狂雷般划破了寂静的深夜!
原本正沉浸在甜美梦乡中的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锣声猛然惊醒。
不少睡得迷迷糊糊的后生披着衣服下炕,推开窗户破口大骂。
“这大半夜的,谁在大吵大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就是!敲敲敲,敲啥丧钟呢!”
然而,村里的一些中年人和行将就木的老人们,在听到这古怪而绵长的锣声后,脸上的睡意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骇然。
“这......这是海婆家那口古铜锣?!”
“三十年多了......这口锣响从没有响过......”
“村里出事了!”
不少老人们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颤抖,短暂的惊骇后,他们浑身发抖地怒骂着家里刚才还在抱怨骂街的年轻后生,一巴掌甩在他们脑门上。
“混帐东西!闭上你的臭嘴!”
“那特么是海婆家的保命锣!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陈村长连衣服都没穿整齐,披着件破棉袄,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拎着菜刀,失魂落魄地从院子里冲上了街道。
他那张老脸在摇晃的灯光下白得像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走样,响彻了整条村道。
“别睡了!全都给老子起来!”
“怪物攻破崖壁了!拿上家里的家伙什!铁锹、竹篙、大叉子,凡是能打人的全都拿上!”
“快!跟老子去海婆家前集合!”
原本沉睡的陈家村顿时一片大乱。
哭喊声、穿鞋声、抽刀拔棍的动静响成一片,家家户户的灯火接连点亮,恐惧与混乱如野火般在漆黑的村落里蔓延开来。
老麦家的院子里,同样被铜锣声打破了沉寂。
原本在屋里歇息的老麦和大麦猛地从炕上弹了起来。
大麦连鞋都没提好便一脚踹开房门,脸色惨白地冲进堂屋:“爹!海婆家的古铜锣响了!那是要出大大事了!”
老麦伸手抓过桌上的大铁叉,双手微微发颤,却硬生生压下喉咙里的恐惧,厉声喝道:“慌啥!拿上家伙!大麦,跟爹走!”
隔壁屋里早已乱成了一团。
陈氏紧紧拉着小荷的手,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着神明保佑。
小荷面色发白,双眼红通通地望着大麦,唇角微微颤抖,却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外头漆黑的夜色里,哭喊声、奔跑声、中年人的怒骂与老人的号哭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阴森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小屋的榻角边,二丫被那尖锐刺耳的铜锣声和全家人极度恐惧的反应吓得彻底懵了。
就算她昨夜忍着没有盲目抽卡,就算她在系统里集齐了四星套装,就算她体内流淌着充沛的灵力,可当真实的生死恐怖与绝望铺天盖地袭来时,她终究会害怕。
看着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爹爹发抖的手指,看着哥哥眼里的慌乱,听着娘亲和小荷姐崩溃的哭声,二丫所有的冷静在瞬间化为乌有。
她被身边至亲的害怕和整座村庄的恐慌深深感染,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双腿软得像绵羊,连站都站不稳。
她到底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二丫!快躲到姐姐身后来!”季晚秋急忙转身伸手想拉她,声音里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颤抖。
“大......大姐姐......爹......哥哥......”
二丫带着哭腔,声音发抖得不成样子。
她踉踉跄跄地朝季晚秋身后缩去,小手死死捏着季晚秋的衣角,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受不住,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随着门外每一次嘈杂的喊叫而剧烈抖动。
面对未知妖怪破阵、全村濒临毁灭的至暗恐惧面前,刚修炼出的灵力根本无法消解二丫内心最原始的害怕。
她只能紧紧缩在大人背后,小手在袖子里死死拽着怀中的彩虹贝壳,感受着体内那股随着她紊乱呼吸而急促起伏的水蓝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