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帆看着通讯器。林远的声音还在等回复。
“是你发的吗?”
林帆说:“不是。”
“那是谁发的?”
“发件人没写名字?”
林远说:“写了。林修远。”
林帆坐进车里。周婉和宋雨已经上车。他没有发动引擎。
“文件里写了什么?”
林远停了一下。“写我是培养舱出来的。还有一份生物签名报告。”
“你看了报告?”
“看了。”
“你信吗?”
林远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别的东西。
“我去医院做了DNA比对。”
林帆等着。
林远说:“我和我爸妈没有血缘关系。”
林帆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婉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零一八号。
“你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门口。”
“你老婆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林帆说:“先别说。”
“为什么?”
“说了以后,她会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没有接话。
林帆继续:“你现在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林远的声音很小。“我想知道我是谁。”
林帆说:“你是林远。IT工程师。有老婆和女儿。”
“那是假的。”
“不是假的。”
“我是培养出来的。”
林帆说:“培养出来也是活人。”
林远没有说话。通讯器里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林帆问:“文件里有我的联系方式?”
“有。写你是原始样本持有人。”
林帆看向周婉。周婉抬起头。
林远问:“你是我哥哥?”
林帆说:“算是。”
“什么叫算是?”
“我也是培养出来的。”
林远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林帆说:“你想见我吗?”
“想。”
“什么时候?”
“现在。”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我在清迈。”
“我可以过去。”
“机票谁出?”
林远停了一下。“我自己出。”
“往返多少钱?”
“大概八千泰铢。”
林帆说:“公司报销。”
“什么公司?”
“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林远说:“我查过这个公司。网上没有任何信息。”
“公司刚重组。”
“你在这个公司做什么?”
林帆说:“收账。”
林远又停了一下。“收什么账?”
“林修远欠公司一千多亿泰铢。”
通讯器那边安静了几秒。
林远说:“你在开玩笑?”
“没有。”
“一千多亿?”
“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林远的声音变了。“你认真的?”
“合同在系统里。”
林远说:“那个林修远是谁?”
“做出你的人。”
林远没有再说话。
林帆说:“你订票。到了以后联系我。”
“你会告诉我所有事?”
林帆说:“会。”
“包括我为什么被做出来?”
“包括。”
林远说:“好。”
通讯器挂了。
宋雨说:“你真的要见他?”
“要。”
“为什么?”
林帆说:“他有权知道。”
“知道了以后呢?”
“看他自己。”
宋雨转过头。“林修远给五个人都发了文件?”
林帆拿出那张纸条。上面有五个地址。曼谷、新加坡、东京、香港、台北。
他把纸条递给宋雨。
“查一下其他四个人的联系方式。”
宋雨接过纸条。“你要给他们打电话?”
“他们可能已经收到文件了。”
宋雨拿出自己的设备,开始查。
周婉说:“你要把他们都叫过来?”
林帆发动引擎。“不是我叫。是林修远逼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我重启项目。我不同意。他就提前引爆。”
周婉看着怀里的孩子。零一八号睡得很安静。
“这个孩子怎么办?”
林帆说:“先带回基地。”
“然后呢?”
“看宋栖能不能养活他。”
周婉说:“宋栖连体温计都不会用。”
“那就让她学。”
车开回基地。进门的时候,通讯器又响了。
不是林远。
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林帆接通。
“你好,请问是林帆吗?”
声音也是年轻男性。带着新加坡口音。
“谁?”
“我叫林海。新加坡。医生。刚才收到一份很奇怪的文件。”
林帆把车停在基地门口。
“什么文件?”
“说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还有一份生物报告。”
林帆说:“你去验了?”
“去了。”
“结果呢?”
林海的声音很平静。“报告是真的。”
林帆下车。周婉抱着孩子也下来了。
“你现在什么感觉?”
林海说:“没什么感觉。”
林帆停下。
林海继续:“我是医生。我见过很多被收养的孩子。我以为我不会是其中之一。”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林帆说:“你想见我吗?”
“文件里写你是原始样本持有人。”
“对。”
林海问:“那是什么意思?”
林帆说:“我们用的是同一份细胞。”
林海停了很久。
“所以我们是兄弟?”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林帆说:“我们是同一个人的复制品。”
林海的呼吸声变了。不是急促。是很缓慢的深呼吸。
“你在做呼吸训练?”
林海说:“我在控制情绪。”
“有用吗?”
“有一点。”
林帆走进基地。“你想来清迈吗?”
“为什么去清迈?”
“见我。还有其他几个人。”
林海问:“还有几个?”
“五个。”
“五个?”
林帆说:“包括你。”
林海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机票多少钱?”
“公司报销。”
“什么公司?”
林帆说:“解释要收费。”
“多少?”
“每分钟一百泰铢。”
林海停了一下。“你在开玩笑?”
“没有。”
“那我不问了。”
林帆说:“订票。到了联系我。”
“好。”
电话挂了。
宋雨走过来。“还有三个人的联系方式找到了。”
她把屏幕递给林帆。
东京那个叫林空。三十二岁。建筑师。
香港那个叫林川。三十五岁。律师。
台北那个叫林南。三十一岁。程序员。
林帆看着名单。五个人。五个城市。五份不同的生活。
“给他们发消息。”
宋雨说:“发什么?”
“告诉他们,林修远发的文件是真的。”
“然后呢?”
林帆说:“如果想了解详情,来清迈。机票公司报销。”
宋雨看着他。“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五个人的机票加住宿,至少要五万泰铢。”
林帆说:“从我工资里扣。”
“你没有工资。”
“那就先欠着。”
宋雨把消息发了出去。
林帆走进医疗区。许宁的体温已经稳定在三十七度。冷冻舱许宁还站在保温箱旁边。
成年林初坐在检查床边。六岁的林初还在昏迷。
林策抱着零一七号站在角落。
邮差坐在地上,腿上的外骨骼已经装回去了。
宋栖靠在墙上,看见林帆进来,直起身子。
“你又带了个孩子回来?”
林帆看向周婉怀里的零一八号。
“这个也要养。”
宋栖说:“我不是保姆。”
“你是临时医疗负责人。”
“我是投资人。”
林帆说:“章程里写了。”
宋栖走到周婉面前。她看了零一八号一眼。
“这个孩子多大?”
周婉说:“两天。”
“两天?”
“刚从培养舱出来。”
宋栖退了一步。“我不养两天大的婴儿。”
林帆说:“为什么?”
“太小了。”
“小也要养。”
宋栖说:“那你自己养。”
林帆看着她。“我要去追账。”
“那让周婉养。”
周婉说:“我也要去。”
宋栖看了两个人一眼。“你们都要走?”
林帆点头。
宋栖说:“那孩子呢?”
林帆看向林策。
林策抱着零一七号,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养两个。”
“为什么?”
“我只有两只手。”
林帆说:“你可以用背带。”
“背带在哪里?”
“你自己买。”
林策说:“钱呢?”
林帆看向宋栖。
宋栖说:“别看我。”
“公司报销。”
“公司没钱。”
林帆说:“那就先欠着。”
宋栖摇头。“你的欠条已经一堆了。”
林帆没有再说。他走到控制台前。
“霍远,当前资金追回进度。”
霍远的声音传来。“当前已有一百四十三人同意返还。总金额十二亿泰铢。”
林帆算了一下。还差三十五亿。
“剩下的人呢?”
“部分拒绝返还。部分未回复。”
“拒绝的有多少人?”
“六十七人。”
林帆说:“启动法律程序。”
“法律顾问费预计两百万泰铢。”
“从追回资金里扣。”
霍远说:“明白。”
林帆关掉页面。他转身看向医疗区的人。
“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五个人来基地。”
宋雨说:“那五个备用体?”
“对。”
“他们来做什么?”
林帆说:“了解自己是谁。”
宋栖说:“你要给他们开说明会?”
“算是。”
“费用谁出?”
林帆说:“公司。”
“公司没钱。”
“那就欠着。”
宋栖看了他很久。“你知道你现在欠多少钱吗?”
林帆调出账目。
欠宋雨的工伤补贴:待定。
欠林策的工资:二十五万美元。
欠法律顾问费:两百万泰铢。
欠五个人的机票:五万泰铢。
欠背带钱:八百泰铢。
还有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泰铢的林修远债务。
林帆把账目关掉。
“我记得。”
宋栖说:“记得有什么用?”
“记得就能还。”
“什么时候还?”
林帆说:“追回资金以后。”
“追不回来呢?”
“那就继续追。”
宋栖转身走出医疗区。“我去休息了。”
林帆也走出医疗区。他需要安排五个人的住宿。
基地里没有客房。只有几个空的实验室。
他走到空实验室门口。里面有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够用了。
他给宋雨发消息:“准备五个房间。”
宋雨回复:“基地没有五个房间。”
“那就用实验室。”
“实验室没有床。”
林帆说:“有检查床。”
“检查床不是睡觉的。”
“能躺人就行。”
宋雨没有再回。
林帆回到控制台前。通讯器又响了。
东京的林空。
林帆接通。
“你是林帆?”
声音很冷静。没有情绪波动。
“是。”
“我收到了消息。”
“你去验了?”
林空说:“没有。”
林帆停下。
林空继续:“我不需要验。”
“为什么?”
“我三岁的时候被收养。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林帆说:“那你为什么联系我?”
“我想知道我的原始父母是谁。”
林帆看了周婉一眼。周婉坐在医疗区门口,抱着零一八号。
“你的生物样本来自一个叫周婉的人。”
林空说:“她在哪里?”
“在清迈。”
“我可以见她吗?”
林帆说:“可以。”
“什么时候?”
“你订票过来。”
林空说:“好。今晚的航班。”
“到了联系我。”
电话挂了。
林帆看着通讯器。五个人里,已经有三个确认要来。
还有两个。
香港的林川和台北的林南。
他等了十分钟。通讯器再次响起。
香港的林川。
“林帆?”
声音很沉稳。职业习惯。
“是。”
“我是律师。我看了你发的消息。”
林帆说:“你想来清迈?”
“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问。”
林川说:“第一,林修远发的文件,法律效力如何?”
林帆说:“生物签名报告是真的。”
“第二,如果文件为真,我的收养关系是否合法?”
“你需要查收养协议。”
林川停了一下。“我查过了。协议上没有我的生物父母信息。”
“那就是不合法。”
林川的声音没有变化。“第三,如果收养不合法,我可以起诉谁?”
林帆说:“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那是你的公司?”
“我是代理人。”
林川说:“好。我会起诉你们。”
“起诉完以后呢?”
林川停了几秒。“你什么意思?”
林帆说:“起诉是你的权利。但你还想知道自己是谁。”
林川没有说话。
林帆继续:“起诉我们,你拿到赔偿。但你拿不到答案。”
林川的呼吸声变重了。
“那你能给我答案?”
“能。”
“什么答案?”
林帆说:“你为什么被做出来。你的生物样本来自谁。还有其他四个和你一样的人。”
林川又停了很久。
“其他四个?”
“对。”
“他们在哪里?”
林帆说:“有三个正在订票来清迈。”
林川说:“我也来。”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到了联系我。”
电话挂了。
还剩一个。台北的林南。
林帆等了半小时。通讯器没有响。
他给林南发了消息:“收到文件了吗?”
五分钟后,林南回复:“收到了。”
“你去验了?”
“没有。”
“为什么?”
林南说:“我不想验。”
林帆看着屏幕。
“你不想知道?”
“不想。”
“为什么?”
林南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今年三十一岁。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有朋友。我的生活很好。我不想因为一份文件,把这些都毁掉。如果我真的是培养出来的,那我的父母怎么办?我的老婆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办?我告诉他们,爸爸不是人生的,是实验室做的?然后呢?大家怎么看我?我怎么看我自己?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继续过我的日子。”
林帆看完消息。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
林南又发来一条:“你不劝我吗?”
林帆说:“不劝。”
“为什么?”
“你的日子是你自己的。”
林南没有再回复。
林帆把通讯器放下。
宋雨走过来。“他不来?”
“不来。”
“你就这么放弃了?”
林帆说:“他想过日子。我不能毁了他的日子。”
宋雨看着他。“你变了。”
“变什么?”
“以前的你会算账。现在的你会考虑别人。”
林帆说:“我还是在算账。”
“算什么账?”
“他不来,省一张机票钱。”
宋雨笑了一下。“你还是你。”
林帆走回医疗区。周婉还抱着零一八号。
“四个人要来。”
周婉抬头。“他们什么时候到?”
“今晚到明天。”
周婉看着怀里的孩子。“他们来了以后,你要告诉他们什么?”
林帆说:“全部。”
“包括林修远的目的?”
“包括。”
周婉说:“他们会恨我。”
“为什么?”
“我提供了细胞。”
林帆说:“你被骗了。”
“被骗不是理由。”
林帆看着她。“你当年签协议的时候,知道细胞会被做成人吗?”
周婉摇头。
林帆说:“那就不是你的错。”
周婉没有说话。
林帆转身走出医疗区。他需要准备四个人的资料。
每个人的档案。
每个人的生物报告。
每个人的培养记录。
他走到控制台前。“霍远,调出五个备用体的完整档案。”
“权限不足。”
“谁有权限?”
霍远说:“林修远。”
林帆想了一下。“林修远现在在哪里?”
“信号消失在旧医学中心地下三层。”
林帆拿起通讯器。他给林修远打了个电话。
通讯器响了三十秒。没人接。
林帆又打了一次。
这次接通了。
林修远的声音传来。“你改主意了?”
“没有。”
“那你打电话做什么?”
林帆说:“我要五个人的完整档案。”
林修远停了一下。“为什么?”
“他们要来清迈。”
“你叫他们来的?”
“是你逼的。”
林修远笑了一下。“你打算告诉他们什么?”
林帆说:“全部。”
“包括我的计划?”
“包括。”
林修远说:“他们会恨你。”
“为什么?”
“你也是培养出来的。你和他们一样。”
林帆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是谁。”
林修远停了很久。
“档案我可以给你。”
“条件?”
“让他们帮我重启项目。”
林帆说:“不可能。”
“那我不给档案。”
林帆挂了电话。
他转身看向宋雨。“去旧医学中心。”
宋雨说:“又去?”
“拿档案。”
“林修远不给?”
林帆说:“那就抢。”
宋雨拿起枪。“走。”
两个人上了车。
车开到一半,通讯器又响了。
霍远的声音。“紧急通知。”
林帆说:“什么事?”
“霍夫曼提出临时股东大会。”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小时。
“议题是什么?”
霍远说:“罢免林帆的代理人资格。”
林帆握紧方向盘。“他要罢免我?”
“对。”
“理由?”
“滥用职权,擅自追回债权人资产。”
林帆说:“那是股东大会通过的决议。”
“他说你胁迫林初投票。”
林帆看向宋雨。
宋雨说:“他在找茬。”
林帆说:“霍远,罢免需要多少票?”
“百分之五十一。”
“霍夫曼持有多少?”
“百分之三十。”
“他怎么凑到百分之五十一?”
霍远说:“他在联系其他股东。”
林帆算了一下。
许宁持有百分之三十七。
林初持有百分之十。
未分配百分之十五。
霍夫曼持有百分之三十。
如果霍夫曼说服许宁或者林初,他就能凑够票数。
林帆说:“许宁会投他吗?”
霍远说:“许宁当前状态无法表决。”
“林初呢?”
“林初已经投过一次票。”
林帆说:“那她不会再投。”
“不确定。”
林帆把车停在路边。他需要先处理股东大会。
档案的事可以晚一点。
他给成年林初打了电话。
“林初。”
“什么事?”
林帆说:“霍夫曼要开股东大会。”
“我知道。霍远通知了我。”
“你会投他吗?”
林初停了一下。“你想让我投谁?”
林帆说:“投你自己。”
“什么意思?”
“弃权。”
林初说:“我可以弃权。但你要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林帆看着前方的路。“我要把四个备用体叫到清迈。告诉他们真相。然后继续追账。”
林初说:“追完账以后呢?”
“还债。”
“还完债呢?”
林帆说:“解散公司。”
林初停了很久。
“你要解散公司?”
“公司的存在是为了偿还林修远的债务。债务还完,公司就没有意义了。”
林初说:“那我们呢?”
“你们?”
“我,林雨,宋雨,周婉,许宁。还有那些孩子。”
林帆说:“你们自己决定。”
林初说:“你不管我们?”
“我不是你们的监护人。”
林初的声音变了。“你是我哥。”
林帆握着通讯器。“我不是。”
“你是。”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林初说:“血缘关系不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