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林初坐在冷冻舱里。
她的手还抓着成年林初的衣服。
可说话的人已经换了。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周婉向后退了一步。
宋栖扶住她。“你还能站吗?”
周婉说:“能。”
“那我松手。”
宋栖松开。
周婉站稳以后,看着冷冻舱内的孩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听见另一个声音。两个声音都来自同一具身体的记录。她没有办法判断哪个更早,哪个更应该留下。
林帆走到冷冻舱前。
“你是谁?”
六岁林初说:“零零一号。”
“你用的是林初的身体。”
“她是我的身体。”
“她不同意。”
“她没有资格同意。”
“为什么?”
“她是我的分裂体。”
成年林初把六岁林初抱了出来。
孩子的身体很轻,手臂却抓得很紧。
“她不是分裂体。”成年林初说。
零零一号看着她。“你也是。”
“我有独立人格。”
“人格不能证明身份。”
“那你有出生证明吗?”
零零一号没有回答。
林远低头看终端。“她没有法律登记。”
林帆问:“零零一号,你有法律身份吗?”
“我是公司第一培养体。”
“这不是法律身份。”
“旧项目协议承认我。”
“旧项目协议已经被公司注销。”
“公司不能注销我。”
“你是公司建立的。”
“公司也是我建立的。”
林帆回头。“林修远。”
林修远站在墙边。
“她说公司是她建立的。”
“基础项目由她开始。”
“你负责什么?”
“执行。”
“谁让你执行?”
“她。”
“她让你把周婉送进项目?”
“周婉本来就是项目的一部分。”
周婉看着他。“你没有回答。”
林修远沉默。
林帆问零零一号:“你为什么要回收周婉?”
“她占用了我的身体。”
“她用了三十七年。”
“时间不改变所有权。”
“她生了六个孩子。”
“孩子属于项目。”
周婉的手放在身侧,指甲陷进掌心。
林帆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先要确认零零一号的权限来源。只要权限在她身上,基地里的所有设备都能被她调动。许宁、林一、零一八号,还有林初,都可能成为她的载体。
他问林安:“能不能把基地切成离线状态?”
“可以。”
“切。”
林安输入命令。
系统提示:
拒绝。
当前管理员:零零一号。
林帆问:“备用电源呢?”
“独立控制。”
“断掉。”
林安按下按钮。
医疗区的设备停止运行。
保温箱发出提示音。
许宁哭了。
宋栖马上把保温箱接到手提电源上。她一边接线,一边说:“谁负责停电?”
林帆说:“我。”
“那你负责孩子。”
林帆走过去。“给我。”
宋栖没松手。“你会抱吗?”
“抱过。”
“谁?”
“我自己小时候。”
“那不算。”
林帆伸手接过保温箱。
宋栖检查他的手臂位置,才把孩子交过去。
许宁在他怀里动了动。
系统提示:
冷冻舱许宁申请恢复独立身份。
林帆说:“通过。”
系统提示:
当前管理员拒绝。
零零一号看着他。“你不能通过。”
“你没有公司权限。”
“我有原始权限。”
“公司已经改章程。”
“章程由我授权。”
“你签过吗?”
“我不需要签。”
林远说:“没有签署记录,章程变更不能约束她。”
林帆看向林远。
林远继续:“她的原始权限属于旧项目,不属于现在的公司。可如果旧项目协议能证明她拥有公司控制权,反过来,新的章程也不能直接限制她。两边都会争议。”
“说简单点。”
“她可以起诉。”
“她没有身份。”
“所以她连起诉资格都没有。”
零零一号看向林远。“你是谁?”
“法律顾问。”
“你是林修远的分裂人格。”
“我不是。”
“你的细胞来源是林修远。”
“细胞来源不代表人格来源。”
“这句话你们刚才说过。”
林远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没有动。
零零一号问:“你们打算把我的项目拆掉?”
林帆说:“对。”
“你没有权限。”
“我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
“股份来自我。”
“你没有记录。”
“我有。”
“拿出来。”
“旧服务器已经被你们关闭。”
“我可以打开。”
医疗区的设备重新启动。
林安马上拔掉网络线。
设备仍然运行。
他看着屏幕。“她没有通过网络控制。”
“那是什么?”
“本地神经接口。”
零零一号抬起六岁林初的手。
林初的手腕上出现一道红色识别线。
林安说:“她用的是冷冻舱接口。”
“林初的接口不是接到旧服务器了吗?”
“她是第一培养体。”
林修远说:“第一培养体不需要服务器。”
林帆看他。“那她需要什么?”
“身体。”
“哪一具?”
“原始身体。”
零零一号看向周婉。
周婉没有动。
林帆挡在她前面。“你不能接管她。”
“她已经是我的。”
“她不同意。”
“你们的法律只保护有身份的人。”
林帆拿出终端,把刚才新增的章程调出来。
“现在保护所有人格。”
零零一号说:“我没有同意。”
“你不是公司股东。”
“我是公司创始人。”
“公司登记里没有你。”
“因为登记是我写的。”
“登记还写着林修远已死亡。”
林修远说:“我确实死过。”
“还写着许宁是受保护家属。”
“她不属于我。”
“所以系统记录不是你的全部。”
零零一号没有继续争辩。
她转身看向成年林初。
“把她给我。”
成年林初抱紧六岁林初。
“她不愿意。”
“你也不愿意?”
“我不愿意。”
“你们只是同源个体。”
“同源不代表可以互相处理。”
零零一号说:“你拿了我的股份。”
“林帆给的。”
“股份属于第一培养体。”
“旧协议没有生效。”
“协议生效条件已经满足。”
林帆问:“什么条件?”
“第一授权人死亡。”
“谁是第一授权人?”
“周婉。”
周婉抬头。“我还活着。”
“周婉已经死亡。”
“谁说的?”
“项目记录。”
林帆把周婉的生物数据调出来。
当前生物信号:正常。
当前人格:周婉。
法律身份:待确认。
项目身份:已关闭。
林帆问:“项目记录能决定她死活?”
零零一号说:“能决定她是不是我。”
“你要的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身份?”
“都是。”
“那你先申请身份。”
“我不需要。”
“公司不接收没有身份的管理者。”
林远说:“这句话可以写进章程。”
林帆看他。“写。”
林远开始修改。
零零一号抬手。
林远的电脑屏幕黑了。
“她能直接改设备。”林安说。
林帆看着零零一号。“你刚才拒绝了我的议案。”
“我不会让你建立一套限制我的制度。”
“这是公司制度。”
“公司属于我。”
“那你把四十七亿债务还了。”
零零一号没有回答。
林帆把通讯器接上。“霍远,查第一培养体的债务。”
“正在查。”
“她名下所有债务。”
“项目资料里有一笔原始设备债务,金额八亿三千万泰铢。”
“为什么?”
“第一培养体使用设备五十八年,维护费、能源费、医疗费、档案管理费,全部记在项目账户。”
林帆问:“项目账户是谁的?”
“原项目负责人林修远。”
“林修远欠公司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记录是。”
林帆对零零一号说:“你是第一培养体,但项目债务在林修远名下。”
零零一号说:“那是错误登记。”
“你要改?”
“改。”
“先还钱。”
“我没有钱。”
“那就没有管理权限。”
“你在用公司的债务限制我?”
“这是你们旧制度。”
林修远看着他。“你把项目的逻辑用回去了。”
“项目逻辑很好用。”
“你不觉得有问题?”
“我现在负责公司。”
“你正在成为我。”
林帆没有回答。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林修远说他会接管项目,会建立新的项目,会用公司继续培养体。每次听起来都像警告。
可林帆现在确实在使用林修远留下的规则。
他需要公司继续运转,需要资金,需要设备,需要股东。每一个决定都要有人承担代价。区别只在于,林修远把代价推给别人,林帆把代价写在表格里。
可表格也会伤人。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林安说:“零零一号还在调用旧接口。”
“能不能锁?”
“她现在控制的是生物接口。”
“那就把接口从林初身上拆掉。”
成年林初说:“会伤害她。”
“知道。”
“你还要做?”
“她会被强制接管。”
“我们可以带她离开基地。”
零零一号说:“出去以后,她会失去维持。”
林安点开数据。“六岁林初的身体需要冷冻设备维持。离开超过九分钟,体温会快速下降。”
成年林初问:“那怎么办?”
林帆看向许宁的保温箱。“移动医疗设备。”
宋栖说:“移动设备只能维持一个小时。”
“够用。”
“去哪?”
“地下九米。”
林修远抬头。
林帆问:“那里还有设备?”
“有旧培养室。”
“能让林初脱离冷冻舱?”
“能。”
“零零一号会跟过去。”
“她必须跟过去。”
“为什么?”
“那里有她的原始身体。”
林帆转向周婉。
周婉说:“我不想去。”
“那里可能有你的记忆。”
“我不想拿身体换记忆。”
“不是交换。”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林帆没有接话。
他说“不是交换”,可他确实需要周婉进入地下九米。零零一号要回收她,原始身体也在那里。周婉一旦离开基地,就不再受当前系统保护。
这件事不能逼她。
林帆问:“你愿意去吗?”
周婉看着零一八号。“他还在这里。”
“宋栖负责。”
“我想看。”
“可以不去。”
周婉把孩子交回宋栖。
她走到林帆旁边。“去。”
“为什么?”
“我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里可能不安全。”
“基地也不安全。”
林帆点头。
他把地下九米的旧培养室权限复制到便携设备。
系统提示:
访问被拒绝。
零零一号说:“那里属于第一培养体。”
林帆问:“你还要阻止?”
“我要先回收周婉。”
“你现在的载体是林初。”
“林初只是临时载体。”
“你不能在我公司里抢人。”
“她不是人。”
成年林初看向六岁林初。
六岁林初已经闭上眼睛。她的手指仍旧抓着衣服。
成年林初说:“她是。”
零零一号没有回答。
林帆让林安打开备用通道。
林安把一台推车推到冷冻舱旁边。推车接上冷冻设备,电池容量显示百分之九十四。
宋栖说:“谁推?”
“你。”
“我照顾三个孩子。”
“林修远推。”
林修远看向他。“我不负责六岁儿童。”
“你负责第一培养体。”
“她不是零零一号。”
“那你负责林初。”
林修远没有接推车。
林帆说:“工资一天一泰铢。”
“我不缺这一天。”
“你缺三天。”
林修远走过去,握住推车。
他的手刚碰到把手,系统提示:
员工岗位调整。
原岗位:遗留项目照护员。
新岗位:第一培养体移动照护员。
工资:每日一泰铢。
附加责任:不得让第一培养体死亡。
林修远看完。“你把她的命写进我的合同?”
“对。”
“我不签。”
“你已经接触设备。”
林远说:“系统又默认签署?”
“对。”
林远补充:“这条在法律上有争议。”
“你负责处理争议。”
林远看着林帆。“我要加班费。”
“你留下。”
“我本来就留下。”
“那就没有加班。”
“我要求危险岗位补贴。”
“每天零点五泰铢。”
“先付。”
“从项目债务里扣。”
林远想了想。“可以。”
宋栖说:“我也要。”
“你不是危险岗位。”
“我抱着婴儿,接触人格芯片,还要陪你们去地下九米。”
“医疗岗位。”
“医疗岗位更危险。”
“每天四泰铢。”
“我现在是五泰铢。”
“那不加。”
宋栖推着保温箱走到门口。“公司很会算。”
林帆对霍远说:“把霍夫曼的会议通知发出去。”
“现在召开?”
“是。”
“议题?”
“第一培养体身份确认。第二,六岁林初独立人格确认。第三,禁止零零一号强制接管任何载体。第四,地下九米设备归属。”
霍远停了一下。“霍夫曼会反对。”
“让他反对。”
“苏清雪百分之三点五的股份没人代表。”
林帆看向许宁。
许宁伸手碰了碰保温箱。
系统提示:
苏清雪代理请求。
林帆问:“你能代理她投票?”
冷冻舱许宁说:“我能读取她的意愿。”
“她的意愿是什么?”
“确认第一培养体身份。”
“赞成?”
“她不想让零零一号拿回身体。”
“理由?”
“她说零零一号没有养过任何人。”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低头。“那句话是我说的。”
“你们说的是同一句。”
“她听见了。”
“什么时候?”
“二十三年前。”
林帆没有追问。
二十三年前,苏清雪从零零八号舱里出来过。她见过六岁林初,见过周婉,也许还见过林修远的死亡。
那段录音不是为了让他找出一个身份。
是为了让他阻止一个人回来。
股东会接通。
霍夫曼的声音传来:“我不同意临时会议。”
林帆说:“记录。”
“你没有权力决定第一培养体的身份。”
“你有?”
“我持有百分之三十股份。”
“投票权已冻结。”
“冻结没有法院命令。”
“你可以申请。”
“我要求恢复投票。”
“议题不包括恢复。”
“我要求增加。”
“董事会表决。”
霍夫曼说:“我反对。”
苏明德接入。“我赞成增加。”
成年林初说:“我赞成。”
周婉说:“我赞成。”
林帆说:“赞成。”
苏清雪代理票接入。
许宁的声音传来:“赞成。”
林帆问霍远:“通过了吗?”
“有效表决权百分之五十九点五。通过。”
霍夫曼没有再争。
林帆问:“第一项,确认第一培养体为独立自然人。”
零零一号说:“我反对。”
林帆问:“你有股东资格吗?”
“没有。”
“那不能投票。”
“我是议题相关人。”
“可以发言。”
零零一号看着他。“我反对。”
林帆说:“记录。”
霍远记录。
林帆继续:“赞成票。”
林帆百分之四十五。
成年林初百分之十。
苏明德百分之一。
周婉百分之三点五。
苏清雪代理百分之三点五。
许宁代理零。
有效赞成:百分之六十三。
议案通过。
系统提示:
第一培养体身份确认:零零一号。
法律身份:独立自然人。
债务状态:不继承项目债务。
身体使用权:需另行确认。
零零一号没有说话。
林帆问:“第二项,确认六岁林初独立人格。”
零零一号说:“她是我的分裂体。”
林帆说:“你可以发言,不能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