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营地里生了一堆小火。是林帆用蓝色箱子里的防水火柴点的。火不大,但够亮。

    三个人围着火坐着。贝壳肉已经分完了。今天的量更少——只有周凯上午捡的那些,再加上王岚下午在营地附近石缝里摸到的几个。

    三个人分。每人六个。

    没有水。

    塑料瓶是空的。椰壳里也干了。周凯早上倒掉了唯一的存水。

    渴。

    王岚咽了一下干燥的口水。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

    “明天得去弄水。”她说。

    林帆嚼着贝壳肉,没接话。

    周凯也没接。

    三个人都知道水在哪——北边。苏清雪那条溪。

    但苏清雪现在是敌人。去北边取水,等于送上门让她杀。

    “南边有没有?”王岚问。

    “南边都是咸的。”周凯说。

    “下雨呢?”

    “看天。”林帆说,“最近几天不像要下。”

    王岚不说话了。

    火在三个人中间烧着。木头是从塌掉的棚子上拆的。能烧一晚上。

    林帆坐在大石头旁边,铲子竖在脚边。他的目光时不时往东边扫一眼。苏清雪从东边来的,如果她要偷袭,大概率还是从东边。

    但也可能从北边。或者南边。这座岛不大,绕一圈也就一个多小时。

    周凯坐在火堆对面。信号弹装在他裤子口袋里,硬邦邦的,顶着大腿。他每隔几分钟就摸一下,确认还在。

    王岚靠在棚子的柱子上。她的位置离火最远,但她不想凑近。火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觉得不舒服。

    “王岚。”林帆叫她。

    “嗯。”

    “张涛死的时候,苏清雪怎么打的?”

    王岚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先用鱼叉。”王岚说,“刺在张涛胳膊上。然后两个人抢鱼叉。张涛踹了她一脚,她退了几步,刀掉了。”

    “然后呢?”

    “张涛把棚子撞塌了。趁乱踹了她。她捡了一根矛——两头削尖的那种。”

    林帆听着,没打断。

    “后来张涛捡了她掉的那把水果刀。”王岚说,“苏清雪本来放他走了。”

    “放了?”

    “她说让他走,水自己装。”

    林帆的手指在铲柄上停了一下。

    “然后呢?”

    “张涛没走。”王岚的声音有点干,“他捡了刀,从后面冲上去。砍了她肩膀一下。”

    “然后苏清雪用矛杆捅了他。”

    “对。肚子。”

    林帆没说话。

    火堆里的木头裂开了一块,啪地响了一下。

    “她放了他,他还要杀她。”林帆说,“张涛这人,蠢到死。”

    王岚不知道该接什么。

    周凯也没接话。

    “行了。”林帆站起来,“你俩去睡。我盯前半夜。”

    王岚往棚子里钻。张涛的呼噜声不会再有了。棚子里空了一半,她可以躺得更舒展。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渴。

    嗓子干得发疼。

    周凯躺在西边的棚子里。信号弹硌着他的大腿。他换了个姿势,把信号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黄色的塑料筒。在黑暗中看不到颜色,只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和温度。

    这东西真的归他了?

    林帆为什么给他?

    周凯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帆扔下铲子,交出信号弹——这两个动作太反常了。林帆这种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他给出去一个东西,一定是因为收回了更大的东西。

    那他收回了什么?

    周凯想了很久。

    答案是:时间。

    苏清雪跑了。如果周凯也跑了,林帆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守着营地,守着箱子里剩下的东西,连个帮他值夜的人都没有。

    苏清雪可以随时来。随时动手。

    但现在周凯留下了。因为信号弹在手里。他有了最大的筹码,没必要冒险去找苏清雪。

    林帆用一发信号弹,买了一个守夜人。

    划算。

    但问题是——这发信号弹到底有没有用?

    周凯在黑暗中把圆筒翻了个面。他看不到上面印的字,但白天的时候他看过。有使用说明,有保质期。

    保质期他没记住。

    如果过期了呢?

    如果这发信号弹根本打不响呢?

    周凯忽然觉得手里这东西没那么踏实了。

    林帆是不是知道这东西过期了,所以才这么大方?

    不对。就算过期了,林帆也不会提前检查。因为检查的唯一方式就是打开来看——但打开就废了。

    所以林帆也不确定能不能用。

    那他为什么敢给?

    因为对他来说,真正的武器从来不是信号弹。

    是铲子。是脑子。是对每个人弱点的了解。

    周凯把信号弹重新塞回口袋。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后半夜他得值班。

    但脑子停不下来。

    他在想一件事——明天怎么弄到水。

    不解决水的问题,信号弹再好使也没命等到船来。

    北边是苏清雪的地盘。去了可能被杀。

    南边全是海水。喝了更渴。

    下雨得看天。天不随人意。

    还有一个办法。

    去找苏清雪谈。

    但这次不是暗中联络了。是摆在台面上谈。

    问题是——谁去?

    周凯去,林帆不放心。林帆去,苏清雪不放心。

    王岚。

    周凯想到了王岚。

    今天苏清雪喊王岚帮忙拿箱子,王岚没帮。但她也没帮林帆。她选了中立。

    这个姿态,苏清雪看到了。

    一个中立的人去传话,两边都能接受。

    但王岚愿意吗?

    去北边,等于走进苏清雪的领地。苏清雪刚杀了人,情绪不稳定。王岚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过去,有风险。

    但如果不去,大家一起渴死。

    周凯想到这里,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先睡。

    ——

    凌晨两点左右。

    林帆的脚步声在棚子外面响了一下。

    “周凯。”

    周凯睁开眼。

    “换班。”

    周凯钻出来。月光很亮,碎石地上白花花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红色的碳在闪。

    “有动静吗?”周凯问。

    “没有。”林帆把铲子靠在石头上,打了个哈欠。“东边那片灌木丛,你多看着点。”

    “好。”

    林帆进了东边的棚子。躺下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话。

    “信号弹还在你口袋里?”

    “在。”

    “好。”

    然后就没声音了。

    周凯坐在大石头上。林帆之前坐的位置,石头表面被磨得有点滑了。

    他面朝东边,时不时扫一眼北边和南边。

    月亮很大。视野很好。

    三个小时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脚步声。没有碎石滚动。没有苏清雪。

    天快亮的时候,周凯开始觉得不对。

    苏清雪为什么没来?

    她跑了之后,按理说应该趁夜来偷袭。趁他们人少,趁他们分散。这是最好的时机。

    但她没来。

    为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她不急。

    她有水。有鱼。有火种。她可以等。

    等什么?

    等他们渴死。

    周凯想通了这一层,后背发凉。

    苏清雪不需要来打他们。她只要守着北边的水源,不让他们靠近就行了。

    三天。人不喝水最多撑三天。

    今天已经是没水的第一天了。

    明天,后天。

    然后他们就没力气跑了。没力气拿铲子了。没力气反抗了。

    到那时候,苏清雪只要走过来,捡起信号弹就行。

    她根本不需要冒险。

    周凯从石头上跳下来。

    他走到林帆的棚子外面。

    “帆哥。”

    里面没声音。

    “帆哥,醒醒。”

    林帆的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天快亮了。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最多还能撑两天。”

    林帆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棚子里钻出来了。

    头发上沾着碎草叶,眼睛有点肿。但脑子是清醒的。

    “你说的是水。”

    “对。”

    “我知道。”林帆说,“我也想了一晚上。”

    “怎么办?”

    林帆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天刚蒙蒙亮,山脊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得去。”

    “去北边?”

    “去溪流那边。”林帆说,“但不去苏清雪的洞。溪流的上游在山体裂缝里,离她的地盘有一段距离。如果从西北方向绕过去,不经过她的洞口,直接到上游。”

    周凯想了想。

    “她会不会在上游等着?”

    “不会。”林帆说,“上游在山壁上面,地势陡,她那条水渠是从下游引的。她平时不去上游。”

    “你怎么知道?”

    “前天我去看过。上游那块没有脚印。”

    周凯沉默了几秒。

    “你去?”

    “我去。”林帆说,“你留下看营地。带着信号弹别乱跑。”

    “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快。”林帆说,“而且如果她发现了,我跑得回来。”

    周凯看着他。“你不怕我趁你走了带着信号弹跑了?”

    林帆笑了。

    “你跑到哪?”他说,“这岛就这么大。你跑了还是在岛上。信号弹你一个人也用不了——放了之后你得在海边等船。一个人既要守信号弹,又要看苏清雪,还要找水喝。你忙得过来?”

    周凯不说话了。

    “乖乖待着。”林帆拎起铲子,“我去一个小时就回来。”

    他往北边走了。

    但不是走的山脊线。是从西北方向绕的。路线不一样。

    周凯站在营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王岚从棚子里出来了。头发乱蓬蓬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去哪了?”

    “弄水。”

    王岚舔了舔嘴唇。“能弄到吗?”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营地里。晨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咸味。

    王岚忽然说:“周凯。”

    “嗯。”

    “昨天苏清雪让我拿箱子。我没拿。”

    “我知道。”

    “你觉得我该拿吗?”

    周凯看了她一眼。

    “现在说这个没意义。”

    “我在想——如果我昨天拿了,现在是不是不一样?”

    “是不一样。”周凯说,“可能你现在已经死了。”

    王岚不说话了。

    “也可能林帆死了。”周凯补了一句,“谁知道呢。”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热气开始从碎石地面上蒸腾。

    渴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王岚咽了一口口水。嗓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吞的那一下让喉咙更疼了。

    “周凯。”

    “嗯。”

    “如果林帆弄不到水……”

    “别想那个。”

    “我是说如果。”

    周凯看着北边的方向。

    “如果他弄不到水,我去找苏清雪。”

    “你去?”

    “对。”

    “她不会杀你吗?”

    “不会。”周凯说,“她需要我活着。”

    “为什么?”

    周凯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号弹。

    “因为这个。”

    王岚看着他口袋的位置。她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你去了,林帆怎么办?”

    “他管不了。”周凯说,“他没水的时候比我更虚。”

    王岚想了想。

    “你不怕他?”

    “怕。”周凯说,“但渴死比被打死更难受。”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太阳越来越高。

    一个小时过去了。

    林帆没回来。

    一个半小时。

    还是没回来。

    周凯开始坐不住了。他站在营地北边,踮着脚往山那边看。什么都看不到。

    两个小时。

    王岚坐在棚子的阴影里,膝盖抱着。她的嘴唇已经裂了,有一道小口子在渗血。

    “他不会出事了吧?”她说。

    周凯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个可能。

    林帆不是去弄水的。

    他是去找苏清雪谈判的。

    用什么谈?

    用王岚和周凯的命。

    如果他告诉苏清雪——你不给我水,我回去把他们两个杀了,然后信号弹跟着一起完蛋。你也别想离开这座岛。

    苏清雪会怎么选?

    她会给水。

    因为她需要周凯手里的信号弹。周凯死了,信号弹落到林帆手里,她就完了。

    所以林帆拿他们两个当筹码,去跟苏清雪换水。

    周凯越想越觉得对。

    林帆交出信号弹,不是大方。是因为信号弹在周凯手里,就等于周凯变成了一个人质。一个苏清雪必须保住的人质。

    而林帆拿着这个人质的“控制权”——周凯在营地,林帆随时可以回来杀他。

    所以他可以去跟苏清雪谈——你不想周凯死,就给水。

    完美的逻辑。

    周凯坐在石头上,盯着手里的信号弹。

    他被当成筹码了。

    但这个筹码有一个好处——只要这盘棋还没结束,他就不会死。

    因为他死了,筹码就没了。

    所以不管林帆还是苏清雪,现在都不想他死。

    那王岚呢?

    周凯看了一眼棚子里的王岚。

    她不是筹码。她什么都不是。

    如果林帆要杀人试探苏清雪——最先被杀的,是她。

    周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远处传来了碎石滚落的声音。

    北边。有人在走过来。

    周凯站起来。

    是林帆。

    他从西北方向回来了。铲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塑料瓶。装满了水。

    但不是一瓶。

    是三瓶。

    三个矿泉水瓶,用绳子串在一起。满的。

    林帆走到营地,把三瓶水扔在地上。

    “喝吧。”

    周凯看着那三瓶水。

    “哪来的?”

    林帆拍了拍身上的灰。

    “苏清雪给的。”

    周凯的心跳快了。

    “你去找她了?”

    “对。”

    “她怎么肯?”

    林帆坐到石头上,把铲子靠在脚边。

    “我告诉她,信号弹在你手里。”

    周凯的手攥紧了。

    “然后我说——你要是想让周凯活着把信号弹给你用,就得先让他有水喝。”

    王岚从棚子里爬出来了。她看到水,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喝吗?”

    “能。”林帆说,“她从溪里灌的。干净的。”

    王岚扑过去拿了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三大口。

    周凯没动。

    他看着林帆。

    “你把我卖了。”

    “什么叫卖?”林帆说,“我是帮你争取来的水。你应该谢我。”

    “你拿我当人质。”

    “你活着不好吗?”

    周凯不说话了。

    林帆拿了第二瓶水,喝了两口,盖上。

    “每天三瓶。”他说,“苏清雪答应了。每天早上放在山脊那块三角石下面。我去取。”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你活着。”林帆说,“而且信号弹一直在你手里。”

    周凯低头看着口袋里的圆筒形状。

    “她要信号弹。”

    “对。但不是现在。”林帆说,“她说等有船了,一起放。到时候所有人一起走。”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周凯不信。

    “你不会让她活着离开这座岛。”

    林帆喝了第三口水,把瓶子盖上。

    “周凯,你想太多了。”他说,“我现在只想有水喝。”

    “然后呢?”

    “然后等船来。”

    “船来了之后呢?”

    林帆看着他。眼神很平。

    “船来了之后,大家各走各的路。谁也别找谁麻烦。”

    周凯知道这是假话。

    但他也知道——在有水喝的情况下,假话比没水强。

    他拿起第三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一点泥土的味道。但是甜的。

    他已经一天多没喝水了。

    “今天还是老安排。”林帆说,“我去南边看海面,你留在营地看着。王岚修棚子。”

    没人反对。

    周凯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信号弹。

    他在想苏清雪。

    她答应每天给水。条件是他活着,信号弹在他手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清雪的计划变了。

    她不再想硬来了。她选了另一条路——用水控制局面。

    水是她的武器。

    每天三瓶。不多不少。刚好够三个人活着,但不够他们攒下来。

    也就是说,每一天他们都必须依赖她。

    断一天水,他们就完了。

    苏清雪把自己变成了这座岛上的供水站。

    林帆以前用食物控制所有人。

    现在苏清雪用水控制林帆。

    周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林帆以为自己赢了——拿周凯做筹码换来了水。

    但实际上,苏清雪才是赢的那个。

    因为她什么都没失去。水是溪里流的,给三瓶出去,明天又有了。

    但林帆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主动权。

    以前他是规则制定者。现在他得每天早上去三角石那里领水。

    他变成了——被喂养的那个。

    跟之前营地里的张涛、陈建、周凯没有区别。

    周凯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南边海面上的光。

    有意思。

    真他妈有意思。

    这座岛上的权力格局,又变了。

    但有一件事周凯不知道。

    今天早上林帆去北边的时候,苏清雪除了答应给水之外,还说了另一句话。

    她说:“告诉周凯,明天夜里,三角石下面。”

    林帆没有把这句话带回来。